?小酒館的情調(diào)牛大山并不喜歡，生意的冷清姑且不說，酒館里壓抑的氣氛卻是很令人心生悶意的。倒是外間的陽光尚且很好，透明晃亮，就像年輕漂亮健康的女人的肌膚，光潔而且很有質(zhì)感。如果不是為了陪這個縣太爺，牛大山倒真想出去外面走走，曬曬這宋朝的暖陽，透透這沒有被現(xiàn)代工業(yè)文明污染的清新空氣……

    這可是宋朝的空氣……

    周凸寅對酒是情有獨鐘的，他沒有理會牛大山的心不在焉，而是一個人一杯接一杯地自斟自飲了起來。

    師爺?shù)故蔷ぞI(yè)業(yè)地坐在酒館的門口，一心一意地看著冷清的街面上偶爾過往的行人。

    既然周凸寅已經(jīng)完全進入到了自斟自飲的境界之中，牛大山也就懶得再去招惹和侍候這個令他心生厭惡的主，就斟了一杯酒走到師爺?shù)呐赃?，朝師爺說道：

    “師爺，我們來干一杯吧！”

    這個時候的牛大山是很愿意和文質(zhì)彬彬的師爺在一起的。

    正全神貫注看著街面上過往行人的師爺扭過頭，見是牛大山，慌忙起身，輕笑道：“西門公子的美意謝某心領(lǐng)了。但是謝某陪老爺出來，從來都是滴酒不沾的?！?br/>
    牛大山不大明白地問：“這是怎么個說法？”

    師爺輕聲說道：“老爺是個好酒的人，一喝出了興致就很容易喝過頭，所以我陪在他的身邊就必須得保持百分之百的清醒。”

    牛大山笑道：“原來如此。碰上你這么盡責(zé)的師爺，也算是周老哥的福分了?！?br/>
    師爺忙說：“西門公子可別這么高抬了謝某，這樣會令謝某心生惶恐的。你還是去陪老爺喝酒去吧。我還得看著街上過往的行人呢。”

    牛大山說：“那就辛苦謝兄了?！?br/>
    師爺說：“我也只是盡點我的本分，是當(dāng)不上謝字的，呵呵……”

    被師爺婉言謝了酒后，牛大山心里更覺無趣，于是有只好端著酒杯來到周凸寅跟前坐下。周凸寅這時對著牛大山卻是滿臉的笑意，濃濃的酒意已經(jīng)將他的一張猴臉熏染得酡紅了，咋一看去，還真是和猴屁股無異了……

    周凸寅沖牛大山說道：“怎么？碰釘子啦！”

    牛大山苦笑道：“老哥對手底下的人真是訓(xùn)導(dǎo)有方啊！佩服！”

    周凸寅有些得意地說道：“家有家規(guī)，國有國法，沒有規(guī)矩怎么成方圓？來，還是咱們兩人干一杯吧！”

    牛大山舉杯和周凸寅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周凸寅這時說道：“我看老弟今天好像是心不在焉？怎么？心里掛念著別的什么事情么？平常你和我一起喝酒都不是這種狀態(tài)的?！?br/>
    牛大山笑笑，說道：“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大約是昨晚上休息調(diào)養(yǎng)欠佳的緣故吧！”

    周凸寅呵呵壞笑道：“老弟，老哥知道你是一個性情中人，可是老哥還是要奉勸老弟幾句。色是刮骨鋼刀啊！縱情聲色是很傷身體的。你老弟不說，我也知道你昨晚上是縱欲過度了?！?br/>
    牛大山也壞笑道：“呵呵呵……我也是沒有辦法啊！”

    周凸寅繼續(xù)壞笑道：“知道你沒有辦法。呵呵……你那月娘，說句不是恭維你老弟的話，不光長得漂亮，而且骨子里透著風(fēng)騷，你若沒有特別點的體力和能耐，怕也是奈何不了她的。呵呵……男人是狼，女人如虎??！呵呵……”

    牛大山說道：“老哥是讀圣賢之書的人，說這樣的話，不顯得老哥對房中之事也是很有興趣之人么？呵呵……不過，說實話，這到是顯出老哥是個性情中人?！?br/>
    周凸寅又是呵呵笑道：“呵呵……你當(dāng)老哥是死人??！老哥也是男人不是？對房中之事，老哥只是沒有你這么個風(fēng)流才俊那樣執(zhí)著罷了！呵呵……”

    牛大山笑道：“很難說?。∧腥?，只要在女人的跟前脫光的褲子，沒有誰比誰更斯文的。要不為什么女人會把男人比作是狼呢？呵呵……”

    周凸寅一張酡紅的猴臉被牛大山說出的話激出了興奮的顏色，他端起酒杯又哧溜喝干了，將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意猶未盡地說道：“老弟說這話我也承認，呵呵……圣賢的書，我的確讀了不少，冒充斯文的事兒，我做得也不少。可是，這些我覺得都***太違背天性，表面上高雅了，心里卻憋屈得緊。今天，你知道我為什么會這么輕松愜意地在這兒喝酒嗎？就是因為老子今天沒有穿一身官服。只要官服一穿上身，我就得裝扮出天子門生的那一種作派，作古正經(jīng)，自命不凡，清高傲慢。很多時候老子都覺得自己是***假君子真小人，裝神弄鬼的胡弄人，挺別扭的。那一身的行頭罩在身上還真不是好受的差事，就像身上罩了一層厚厚的鎧甲似的，壓抑??！這官??！若不是心里有所貪圖，還真沒什么還當(dāng)?shù)?。有時我是真的羨慕你老弟??！很多事情可以由著性子來，活得隨性灑脫??！唉……”

    牛大山笑道：“老哥說這樣的話，莫非厭倦了仕途？”

    周凸寅說道：“還說不上厭倦，只是偶爾間生出一點感慨罷了。若真是有朝一日告老還鄉(xiāng)歸隱山林了，我還是會有失落感的。畢竟當(dāng)初的十年寒窗，求的就是顏如玉，黃金屋……呵呵……”

    牛大山看著微顯醉意的周凸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沒有當(dāng)過官，對周凸寅發(fā)出的感慨，心里當(dāng)然是不能生出一點共鳴。

    周凸寅苦笑了一下，又自己給自己斟酒。

    牛大山還是第一次看見喝酒喝得這么耿直的人，這是真正的喝得左手勸右手了??！

    這時師爺走了過來，從周凸寅手上拿過了酒壺，說：“老爺，酒喝得差不多了，再喝就醉了。一會兒你還得過欽差大老爺那一關(guān)呢?！?br/>
    周凸寅看了一眼師爺，說道：“你這個時候才過來擋酒。真他媽扯淡……”

    師爺說：“我剛才不是看老爺你酒意正濃嗎？不好過來掃了老爺?shù)呐d致的?！?br/>
    周凸寅說：“你要是再不過來擋酒，興許老爺還真就喝醉了。誤了大事，我看你怎么給老爺我交差！”

    師爺笑道：“有我在老爺?shù)纳磉吺刂钦`不了大事的，呵呵……”

    周凸寅倒是挺順從師爺?shù)囊馑?，果然就放了酒杯和酒壺，不再飲酒了。而酒，對于周凸寅來講，則飲得恰到好處……

    在飲酒這件事上師爺和周凸寅都配合得這么默契，牛大山心里不由得暗自佩服。

    這時，一直在一旁悶聲不響飲著悶酒的武松武二郎又提著酒壺端起酒杯站了起來，朝周凸寅和李自然的這張酒桌走了過來……

    武松來到周凸寅的跟前，舉著斟滿酒的杯子朝周凸寅說道：“剛才我武松真不知道是周老爺你老人家來了，有不恭敬的地方還請周老爺原諒。我武松自裁三杯，以罰不恭不敬之罪！”

    周凸寅對武松這個人似乎沒有太大的熱情和興趣，一言不發(fā)地冷眼看著武松。

    武松對周凸寅表現(xiàn)出的冷淡也不在意，很江湖很爽快地自飲了三杯，然后用手背一抹嘴唇，又斟上一杯說：“三杯罰過，這一杯就算是我敬周老爺?shù)牧??！?br/>
    說著把斟滿酒的杯子平舉在周凸寅的眼前。

    周凸寅還是用冷冷的眼神看著武松武二郎，沒有動。

    武松又顯得有點僵了。

    牛大山的腦瓜子挺機敏，他站起身，給周凸寅把酒斟上說：“老哥，既然武松這么有誠意，你就接了他這一杯酒吧！”

    這時周凸寅卻不緊不慢地朝牛大山說道：“老弟，你別摻和，我不是隨便什么人敬酒都接的?！?br/>
    周凸寅說這樣的話既出乎牛大山的意料也出乎武松武二郎的意料。

    武松武二郎的一雙豹子眼睜得有點大了，他似乎有點理解不了這個周凸寅了。

    師爺這時也上來打圓場，客氣地朝下不了臺的武松說：“武英雄，我們老爺一會兒還要接見一位很重要的人。酒是真的不能再喝了。這杯酒我來替我們老爺喝了吧。”

    說著將桌子上牛大山斟的那杯酒端起來，和武松一直端著的酒杯碰了一下，一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而武松武二郎卻突然將酒杯朝地上啪地一摔，酒杯被摔了個粉碎。

    武松一言不發(fā)地抬腿走出了酒館。那幾個青皮也慌慌張張地溜了出去。

    周凸寅的臉陰沉下來，有電閃雷鳴的跡象。

    師爺這時對周凸寅說：“老爺，你真不該給這樣的人一般見識?！?br/>
    周凸寅這時卻說：“我為什么要給一個混混面子。給了他面子，我一個堂堂的縣太爺?shù)拿孀硬痪惋@得太淺薄了。也他媽不掂量掂量，他有什么資格給老子敬酒？自找沒趣！”

    師爺卻說：“老爺，你今兒個是微服出行，武松按江湖規(guī)矩給你敬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br/>
    周凸寅說：“我是看不慣剛才進來時他的那股子囂張的樣子。不就打死一只病虎么？還真把自己當(dāng)成一根蔥了！”

    師爺說：“老爺你還真不能這么不待見武松。打虎英雄的名號還是你給他弄得呢！”

    周凸寅這時顯出很不耐煩的神情說道：“好了，我們犯不著和這樣的一個人較勁了。你還是到門口去看著點吧。萬一欽差大人從門口過去了我們還不知道呢。”

    師爺說了聲是，便又坐到了門口。

    這時，牛大山的眼前一亮。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杵著一根棍子，手里端著一個破碗從門外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這不是在縣衙門口出現(xiàn)的神秘的老乞丐么？

    看著老乞丐，一股他鄉(xiāng)遇故知的親切感油然而生，這可是在遙遠而且不可思議的宋朝遇見21世紀(jì)的熟人??！能不親切嗎？

    牛大山又激動又訝異，差點就從凳子上站起來了。

    老乞丐對牛大山卻是顯出視而不見的冷漠，徑自一瘸一拐地走進酒館，尋了一張桌子坐下，從襤褸的衣襟里摸出碎銀，很霸氣地朝柜臺里的酒館老板喊道：“老板，上酒上菜！”

    酒館的老板從老乞丐進來的那一刻起就注意上了他。原本以為老乞丐是進酒館要飯行乞的，已經(jīng)做好了要將老乞丐驅(qū)趕出去的準(zhǔn)備。沒想到老乞丐居然在懷里摸出了碎銀子，而且動作霸氣地道，于是立刻轉(zhuǎn)了臉色，朝店小二使了使眼色。店小二立刻就上去給老乞丐一邊擦桌子一邊朝內(nèi)堂喊上酒菜的話了。

    牛大山一直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氣定神閑的大師兄。這時的牛大山看老乞丐的表情既熱切又有點可憐巴巴的。

    周凸寅這時也發(fā)現(xiàn)了牛大山的神情有點古怪，說：“西門大官人，一個乞丐有什么好看的？”

    周凸寅的話讓牛大山回過神的，才覺得自己有點失態(tài)?；琶κ栈亓搜凵瘢f道：“我只是覺得他有點眼熟罷了?！?br/>
    周凸寅呵呵笑道：“一條集鎮(zhèn)上，敢放下面子混乞丐的能有幾個？你當(dāng)然眼熟了?！?br/>
    牛大山附和著笑笑……

    這時，店小二已經(jīng)手腳麻利地給老乞丐上好了酒菜。老乞丐倒上酒，喝上一口，突然唱起了小調(diào)——

    現(xiàn)如今

    你花天又酒地

    可知你父母在外間受盡人欺

    不孝子

    你闖禍逃遁

    留下禍患不問不理

    異界風(fēng)月雖是千般好萬般嬌

    你還是要轉(zhuǎn)將回去

    你那一身的臭皮囊

    終究要魂靈附體

    ……

    老乞丐唱出的小調(diào)令牛大山坐立不安，這不是分明在唱自己嗎？他很想站起身走過去，向老乞丐打聽一下身處在21世紀(jì)的父母的情形。他想起了可憐的母親。眼淚不由自主地涌出了他的眼眶……

    牛大山的反常表現(xiàn)令周凸寅心生疑惑，他一臉不解地望著牛大山說：“老弟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間就傷感起來……”

    失態(tài)的牛大山慌忙拭了眼淚掩蓋道：“我眼里突然進了灰塵。”

    周凸寅不相信牛大山說的話，還是很不真切地看著他。

    這時，卻見師爺突然起身朝周凸寅喊道：“老爺，欽差大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