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后,許簡中背著手,便來到了陽臺前,看著花盆里開得正盛的秋蘭,靜靜地站立著。
“殿前盆卉,昔人稱為王者香,又以方之君子?!?br/>
“不知伯父是以哪種自居?帝王?還是君子?!睏顔⒊讲戎阶?,含著笑走來了陽臺,站在秋蘭前,指尖輕輕地刮著蘭花的葉子。
“陶淵明獨愛菊,不為五斗米折腰,清白一世,我喜蘭,卻不過是個閑暇時打發(fā)的喜好罷了?!?br/>
“是嗎?也對,現(xiàn)在這個社可不比非黑即白的從前了,大概只有灰色才是這世界最為真實的顏色。君子可能不是君子,小人也全非小人?!?br/>
“你不用拐彎抹角,不論是什么原因,你誤了然然是事實。你千不該萬不該將她一個人丟在了訂婚宴上?!?br/>
“呵——”冷笑一聲,楊啟辰折斷一片蘭葉,轉身看向了許簡中。
“我誤了她?難道兩年前的案子不是你在美國重新提起上訴,想要重申的嗎?你在我跟然然訂婚的時候借案子故意支開我,不就是希望我丟下她,好讓她對我完全死心嗎?可是許簡中啊許簡中,你應該怎么也沒想到安然會愛我到那種程度吧?”
“你什么意思?”
“怎么,現(xiàn)在又要來跟我裝糊涂嗎?”
“你說兩年前的案子有人在你們訂婚的時候提出了重申?”
“伯父再清楚不過了不是嗎?”
“呵,呵呵...辰辰啊,你真是太糊涂了,那案子可是關乎一條人命,我費盡心思才洗脫嫌疑讓它結了案,我為何還要將它翻出來?!?br/>
“你的意思是有第三個人?我憑什么信你!”
“信不信隨你,可是你別忘了,兩年前你曾與我交易過什么?一個案子換一個人,你選了人?!?br/>
“交易?是啊,怎么能忘呢!伯父可是為了洗清嫌疑,連女兒都賣給我了,我當然不會忘?!蹦樕弦琅f掛著和氣的笑,可是右手已經(jīng)握成一拳,手臂上爆出的青筋根根分明。
他當然不會忘,他怎么可能會忘記害自己與心愛之人分離的原因。
“我..我不是。我只是為了,為了然然好...”
賣女兒,多么難聽的三個字,難得許簡中也會覺得刺耳。像是被說中了心思,許簡中頓時有些羞愧地別過了頭,矢口否認。
“為了然然好?對啊,我都快忘記了,伯父本來是想把然然賣給誰來著?林家吧,對,林家,你看多好啊,不用付出任何,就可以穩(wěn)住自己破爛不堪的公司,然后過不了多久便順理成章地成為林氏繼承人尊敬的岳父大人,面子、榮華富貴什么的都唾手可得了。還真是為了她好呢!”
“我,我有什么不對,然然嫁入了豪門,不也是榮華富貴享盡一生嗎?有什么不好!”
“榮華富貴,哼,你問過然然嗎?她想要嗎?自己自私自利就罷了,還要別人成為你自我滿足的犧牲品。兩年前,要不是你看到楊宅有人過來讓我回楊氏集團,要不是你剛好碰上了案子,只怕你也不會跟我交易吧?你說,然然要是知道自己從小到大一直敬重的父親竟是如此道貌岸然之徒,她會怎么樣,只怕是腸子都要悔青了吧?!?br/>
楊啟辰句句緊逼,氣氛與羞愧之間許簡中已經(jīng)明顯不能自抑,站在秋蘭面前,渾身都在打顫。
“許簡中,好自為之吧。我不讓然然知道這些,只是不想她美好的夢破碎,我希望她過得幸福,哪怕永遠生活在虛幻的童話世界。既然兩年前我承諾過你,一定讓案子相安無事,我便一定會做到,也希望你扮演好你父親的角色,不要再做出那些有違人倫的事。我想你到了這個歲數(shù),也不希望自己下半身在牢里度過吧。”
說完,楊啟辰又看了眼秋蘭,君子?哼,真是可笑。
只是匆匆一眼,鄙夷地一笑,便邁開步子,離開。
“有一件事,你錯了?!?br/>
身后,突然響起聲音,楊啟辰停下了步子。
“我之所以原意和你做交易,把然然作為代價交給你,其實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我相信你,相信你能是保護然然的首選?!?br/>
只是稍稍一頓,楊啟辰并沒有回應,忽而又繼續(xù)邁開了長腿。
......
“然然,你怎么還站在這?你的果盤怎么回事,怎么在抖?難道,是你的手指,然然你——”
“媽咪,你幫我一下,把水果去端給爸爸?!闭f完,許安然直接將水果盤塞進了母親的懷里,轉身跑去了自己的房間。
“誒,然然——”
“怎么了?伯母?!甭劼暎瑥年柵_出來的楊啟辰也走了過來。
“啊?啟辰啊,來得正好,把水果拿去客廳吃吧,我去看看然然?!?br/>
“然然怎么了嗎?”看著到了自己的手里水果,楊啟辰有些疑惑地看著許母問。
“沒事,沒事,你,你先端過去吧?!?br/>
“哦,那好吧?!币蛇t地點了下頭,楊啟辰端著水果走去了客廳。
許母見人一走,立馬焦急地往許安然房間跑去。打開門,就看見在四處翻找的許安然。
“然然,你在找什么?”
“.....”
“然然???!”見人沒有反應,許母提高了些音量。
“啊?媽?”根本沒想到母親會來,回過頭的許安然,明顯嚇了一跳。
“你在找什么?”許母順著許安然驚訝的樣子,垂下眼快速掃了一眼許安然的右手。
“沒,沒什么啊,有個筆記突然想不起來放在哪兒了?!?br/>
“你老實告訴我,你的手指為什么會發(fā)抖,訂婚的時候你就找理由搪塞我,事后讓你去醫(yī)院,你說你要等辰辰回來,我才放任你到今天,你老實告訴我,到底究竟怎么回事?。?!”許安然的小指還在發(fā)抖,許母走到床邊坐了下來,整張臉都只剩下嚴肅與憂慮。
“媽,我前段時間去美國找過許醫(yī)生了。他給我配了一些新的藥,說我現(xiàn)在恢復得不錯,換這個藥對我的病情很有幫助,恢復得更快,就是會有些不良反應,但他說這些都是正常的,真的,我不騙你,你不信,你可以打電話問許醫(yī)生。”
“你去了美國?什么時候?為什么要自己去,不告訴我?!?br/>
“啟辰有演講,我就陪他一起去了,趁著啟辰在忙的時候,自己就順道去找了許醫(yī)生?!?br/>
“你最好不要騙我,我會跟許醫(yī)生打電話證實,身體可不能開玩笑?!?br/>
“我說的都是真的,我怎么會騙媽咪,還有,媽咪,你千萬不要跟啟辰提美國的事,我怕他會懷疑,我不希望他知道我生病的事?!?br/>
“我知道?!?br/>
“謝謝媽咪?!痹S安然笑著撲進了自己母親的懷里。只是那么一剎,笑容便暗淡了下去。
眼神不自覺瞟向了床頭被被子掩蓋著的,沒來得及卻還露著一半的剪刀,心里一陣苦澀。
這才一個月不到吧?自己就又開始過激了。
如果不是母親及時闖進來叫醒了自己,恐怕..她是不敢想...可能她費盡心思隱瞞的一切,就要毀于一旦,那么她跟楊啟辰...又該何去何從。
許安然,你一定要堅持下去,清醒著,不要,不要這么不堪一擊。你一定可以的。
暗自給自己打著氣,許安然動了動已經(jīng)逐漸恢復平靜的手指,埋進了母親的懷里。
.....
網(wǎng)上的視頻一夜之間已被盡數(shù)刪除,莫名奇妙報道出來的澄清證明,這一切,許安然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誰的杰作。
雖然有些夸張,不過旁人看自己的眼神的確要舒服了許多,盡管她并不是有多在乎。
“楊啟辰,我們?nèi)ヂ糜伟桑俊?br/>
“什么?”
“旅游啊,就短途的,三天就夠了,我周五就一節(jié)課,請個假就好了。到時候你給我補,反正你都會,好不好?”
“哪有你這樣請假想著去玩的,還拐跑人民的老師。”語落,楊啟辰明顯感覺眼前的人,整個表情都不對了。
“不過......”
“不過什么?”覺察到事情有轉機,許安然瞬間眼睛一亮。
“人民教師休病假就沒辦法了?!闭f著,楊啟辰揚起了自己還裹著紗布的雙手。
“嘖嘖,真是老謀深算。”
“你說什么?!”
“老謀深算啊~”
“你再說我老?!”陰險地一笑,楊啟辰就將魔抓伸向了許安然。
“啊———哈哈,別撓了,好癢,真的好癢,啊,哈哈哈~”
“還說不說我老?嗯?知道錯了嗎?”
“不說了,不說了,再也不敢了,男人30而立,楊大教授才28,嫩著呢!水嫩水嫩的!是吧?楊老師~”許安然兩手捏著楊啟辰的臉頰,似乎是很滿意它的手感,將其捏成了各個形狀。
“你叫我什么?”
“老師啊~不對嗎?”
“再叫一聲我聽聽?!?br/>
“楊啟辰,你變態(tài)!!”
“小丫頭片子,你真的不介意嗎?一個大你十歲的男人,你這樣的年紀,值得更好的同齡人不是嗎?很可笑。連我自己,有時候都不知道這樣把你拴在我身邊對不對?!濒[著的兩人,突然安靜了下來。
“噓——”許安然將食指輕輕放在了楊啟辰的唇間。
“十年啊,真的很長呢!老天有時候真的很不公平,讓我遇見了一個大了自己十年的男人,他參與了我的成長,我的一切他盡數(shù)悉知,而他,過早體會人間煙火,人生的十年,我都不曾參與,你說是不是很不公平?”
楊啟辰苦笑著注視著許安然,沒有回答,他惋惜她的青春年華,她卻埋怨他過早體會人間煙火。
殊不知,這十年,無她,亦無光彩。
不過是等她個十年,彼此初見罷了。
別人十年相逢如初見,而她與他,是十年相逢如一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