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嫣的指甲在床沿又劃上一道淺淺的印記，明亮的眼波里似有一泓清泉晃動，輕輕地吐出一個字“幫?！?br/>
    杜嫣走出屋子，看見杭離主仆兩個坐在江邊，都不話。

    “想出法子了么”她走過去，也席地坐下。

    杭離略微理了理衣擺，看著杜嫣，眼神有些復(fù)雜，道“折回嶺南肯定來不及了，我們打算回菁州一趟，那里來往的嶺南商人多，即便補不上冰月夫人像，也能淘來些東西。如此今夜便打算啟程，路途顛簸，怕是不能照顧姑娘了”

    杜嫣不贊同地搖搖頭，“我是事，只是來往行商，手里縱有些好東西，也不會是稀世珍寶。京城的那些世家們眼光個個都毒辣的很，何況還有你父王把關(guān)到時候你二哥再你以次充好，也是你的不是?！?br/>
    魏五垂頭喪氣地哼哼道“這些我們當然想到了，但是除了這個還有什么辦法身上帶的銀兩雖不少卻也不多，再往前走些，更是淘不到什么好東西了?！?br/>
    “如果你們能向許老太師討一件沉香木雕呢”杜嫣目光從魏五身上轉(zhuǎn)向杭離，補充道，“二十多年退隱居烏嵋山的許老太師，在國時就頗愛木雕之藝，隱居之后集了不少沉香木刻。你們不妨去向他討要一件，便不是珍品，有了許老太師一層顏面，也不會失了身份。”

    “杜姑娘的意思是我們向他換一件”杭離眼睛一亮，隨即卻黯淡了下來，擺手道，“不可能的。我未出過嶺南，卻也聽過許老太師是個狷介狂傲的性子，喪子退隱之后更是古怪，再不理會俗事。就是當年太子登門求教都被他著人用掃把打了出來，何況與我們”

    “不是，”杜嫣搖搖頭，“討一件。老壽星這件你們還帶著，指不定京城是什么情況呢?！?br/>
    “那就更不可能了”杭離一哂。

    “太子是不可能，但是有個人可以?！倍沛躺钗豢跉?，瞳孔里倒映著江輝，緩聲道，“鄢霽，老太師退隱以后唯一的得意門生。”

    杜嫣真的挺佩服許老太師的肚量的，鄢家通敵賣國，害的他兩個兒子命喪渤水之畔，他卻能因為惜才，不計前嫌地收鄢霽為弟子，傾囊相授。

    “鄢霽傳雅蓋柳玓，才比穆青，芝蘭玉樹，卓爾不凡的鄢四少爺”杭離驚訝地問道。

    杜嫣低頭一默，鄢大混蛋溫潤和雅的形象是騙了多少人，這名聲都傳到嶺南了。

    接著杜嫣就聽見杭離遺憾地嘆道“只可惜未曾一見”

    “杭離，”杜嫣實在忍不住提醒他，“京城里的人，一張臉上恨不得套八張皮。你要是就這么相信傳，你會被傳的人們給玩兒死的。還有金昱，樞密院副使金大人幺子、十七歲，現(xiàn)任懷化郎將，你看他整日里見誰都稱兄道弟沒心沒肺的，心思藏得比東海還深，幾句話的功夫，就能把你給賣了?！?br/>
    “這不會吧”杭離側(cè)頭，微微蹙眉。

    杜嫣一聳肩，撿起一塊石子扔進水里，道“信不信由你。不別的，若鄢霽真的是才比穆青，又從師于許老太師一年有余，怎么會只得了個殿試二十五名、不高不低的成績巧的是一年中榜的金昱，二十六名。呵，沒瞧出來么，倆人就是沖著二十五名上下這樣的成績?nèi)サ摹Ｃ靼酌础?br/>
    杭離盯著江面不話，杜嫣搖搖頭，嶺南雖也復(fù)雜，卻險惡不過京城。

    “噗通。”一聲輕響，又一顆石子被杜嫣扔進江里，濺起一朵的水花。

    杭離皺著眉，像是在思考。杜嫣又扔了幾顆石子，拍著手起來，道“你想一想吧，如果覺得可行，咱們明天就走。我替你偽造一封鄢霽的書信，你只管帶著去拜訪許老太師，他該會賣給你這個面子的?！?br/>
    夜風(fēng)帶來幾分涼意，透過薄薄的衣衫，只覺一陣清涼。

    魏五忽然出聲，道“杜姑娘，只怕是來不及的。”

    “為什么”杜嫣疑惑，十多天的時間，應(yīng)該是足夠的。

    杭離抬頭，只見杜嫣半個側(cè)臉，月光下像是打上了一層白霜。他道“因為我們不能進城。二哥為了不讓我們按時入京，路上派了不少人攔截我們。涴州城外有他的親信守著，一旦進城就會被盯上，我們打算是西折翻山，取道鏡州，所以來不及?！?br/>
    杜嫣皺眉，咬咬嘴片，眼珠一溜，偏頭問道“可知來的是誰”

    “胡安?！?br/>
    “照面了會立即動手”

    “這倒不會。眾目睽睽之下，他也不敢太過分。只是住的客棧失個火，出了城遇上些馬賊還是有可能的?！?br/>
    杜嫣把頭一點，笑道“這就好辦。交給我吧，保證他們沒工夫?qū)Ω赌銈??！?br/>
    翌日，當?shù)谝豢|晨輝照亮山林，三人叩響了一戶樵夫家的院門。

    挑著兩大擔(dān)柴禾的樵夫正要進城趕集，杜嫣用她完美純真的笑容和清澈干凈的眼神令年輕老實的夫妻倆相信了他們是出門行商的兄妹遭了騙，并且拜托樵夫大哥幫他們帶一些筆墨刻刀回來必須要最好的宣紙、徽墨、湖筆狼毫，至于端硯就算了。盡管夫妻倆奇怪給家里寫封信還這么多講究，不過也沒什么，或許是大戶人家規(guī)矩多吧。

    傍晚的時候樵夫大哥帶著東西回來了，還打了二斤牛肉招待客人。

    杜嫣的嘴很甜，笑瞇瞇地一口一個阿姐大哥的把夫妻倆哄得只把她當親妹子看。看得杭離魏五瞠目結(jié)舌。

    吃了飯后，魏五殷勤地幫樵夫大哥劈柴。杜嫣和杭離躲進屋之中“寫家書”。

    兩個人對坐在一張的四方桌子邊，桌子上放著兩盞油燈。照得兩人臉上好像鍍了層金子。

    杜嫣低著頭，的刻刀利落地切開一根白蘿卜蘿卜是找“阿姐”要的，甚至還另“阿姐”誤會是他們夫妻倆沒讓客人吃飽，餓得要去啃蘿卜，愧疚不安地直要開火再煮米炒菜

    杭離一圈一圈研墨，墨塊和硯臺間摩擦，發(fā)出細微的莎莎的聲音。

    被杭離心探究的目光盯得不自在，杜嫣一邊把蘿卜切成四方，一邊道“你看我干什么”

    杭離有些尷尬地撇過頭，咳了一聲，解釋道“覺得你今天像變了個人似的?！?br/>
    杜嫣輕笑，手上動作不停，“這有什么，京城里的人都是如此，變臉比翻書還快。前一刻言笑晏晏，下一刻就拔刀相向也不是奇怪的事情。像杜太子太傅那樣的人，死是早晚的事。所以呀，到了京城，不是每一個朝你笑的人、對你好的人都是為你著想的，自己要多加心?！?br/>
    杜嫣頓了一下，想了想繼續(xù)交代道“京城水深，你在京城根基淺薄，暫且把嶺南的位置守好，養(yǎng)精蓄銳。少則數(shù)月，多則一年，京城必然翻天。到時候你順時而動，才能坐收漁利。不然，”杜嫣抬頭深深地看他一眼，“便是尸骨無存，也是有可能的”

    “那你呢”忽然杭離很想知道她是怎么自己在那樣的泥潭里活下來的，是因為什么，才對二舅舅有這么深的怨恨的。又是經(jīng)歷了什么，才對京城里盤根錯節(jié)的關(guān)系了如指掌，甚至輕易地模仿一位世家繼承人的筆跡、偽造他的私印

    這要吃多少苦他對“她”的印象，還停留在十多年前二舅帶著全家回嶺南的時候。那時候，大哥還沒死，二哥還沒覬覦世子之位，珃兒還是一個膽愛哭的鼻涕蟲，被乳娘抱著。他和表哥表姐們一起逗她，把她弄得一會兒笑一會兒哭，大哥見了抱起她哄著，一邊呵斥他欺負表妹

    “我”杜嫣一頓，不知道杭離心里復(fù)雜的想法，抬頭對上他寫滿了莫名情緒的漆黑深邃的眼睛，似乎觸動了一根心弦，快速地低下頭去，淡淡地含糊道，“為了活下去，我必須要體現(xiàn)我的價值。”

    杭離研墨的手一頓，不再話，繼續(xù)研墨。

    一時間似乎能聽見墨塊推開墨水的聲音。

    心里不出的滋味，杜嫣卻不知為何想到了紅袖樓。那個昏暗的石室，她和鄢霽也是這樣對坐著，的方桌子，油燈。好相似的環(huán)境，只是這里更寬敞、更亮，對面坐著的換了個人。

    杜嫣手上的刻刀靈巧地一旋，瑩白水嫩的蘿卜塊兒邊沿上多了塊的梅花瓣，一點點汁水滲了出來，好似雪花落在掌心融化了留下的晶瑩的水滴。

    水靈靈的蘿卜握在手里，一刀一刀地刻下，發(fā)出輕微的清脆的聲音。杜嫣其實并不會刻印，她只會刻蘿卜，也只會用蘿卜刻鄢霽的私印。杜嫣想著，這是不是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shù)鄢大混蛋終于遭了報應(yīng)了

    還是去年夏天，她和鄢霽就能不能收服御史中丞打過一個賭。她提出一個計劃，鄢霽卻太過冒險，不看好。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照他這樣磨磨蹭蹭地等到猴年馬月也不行。后來情況有變，鄢霽松口可以試一試。她卻不愿意配合了，陰陽怪氣地拿他的話堵他“你不是太過冒險嗎失敗了我就徹底開罪了御史中丞，紅袖樓也護不住我，對不起，珍愛生命遠離危險，不干”

    鄢霽開始以為她被他嚇到了害怕，你放心，就算出了差錯還有我替你擔(dān)著，不會有危險。

    她哼著不答應(yīng)。鄢霽這才看出來她是在拿架子犯別扭，利誘加激將。鄢霽要和她打一個賭，若是她能幫他讓御史中丞投靠他，就算她贏，反之算她輸。

    為了賭約，她明知是鄢霽的伎倆也跳進去了。她，打賭也行，賭注就是一個人要教另一個人一樣?xùn)|西。就讓鄢霽教她刻印。不會沒關(guān)系，您先學(xué)著。她承認，她就是記著時候彈琴彈得手指頭都腫了的事情，什么也要鄢霽拿著刻刀在自己手上劃幾刀才行。她不記仇哼那也得對人對事兒

    于是兩個人順利友好地達成了共識，也順利友好地把御史中丞拖到了鄢霽的陣營里來。

    再后來杜嫣就天天鉆研想著怎么追著鄢霽要他實現(xiàn)賭約，結(jié)果鄢霽大大方方地找上她了，然后大大方方地認輸了。杜嫣一愣，鄢霽很不客氣地一哼“我在你眼里就是這么不守信用的人”

    杜嫣當然不會承認，趕緊讓他選誰教誰。鄢霽好像很不屑的樣子，“這還用，肯定是我教你唄。吧，你想學(xué)什么琴棋書畫還是詩詞歌賦”

    杜嫣也白眼一翻，主子，這都不會我怎么在青樓里混。你教我刻印吧，我想學(xué)刻印。

    鄢霽聞言露出了個似笑非笑地笑容，語氣里似乎有些陰謀的味道，和平時跟她商量怎么算計人時如出一轍，“你確定”

    杜嫣頓時有些猶豫，想改口再想想，忽然又覺得不定是鄢霽的疑兵之計，于是點頭道“我確定。”

    然后鄢霽就好，第二天拿來了一堆工具，還有幾根白蘿卜，是先讓她練練手，熟悉以后再用石頭。

    她目瞪口呆，少爺，我指的是你教我，親自的。鄢霽我知道，這密室里除了咱倆還有其他人她你怎么會呀鄢霽很奇怪，我怎么不能會了

    然后杜嫣就后悔了，她沒想到，鄢霽從師于許老太師的時候，居然閑暇時跟著老太師學(xué)過木雕，然后又發(fā)展到了石刻

    杜嫣被鄢霽按在了座上，一只手里被塞了一把刻刀，一只手里被塞了蘿卜。鄢霽把他的私印解下來當樣品，認真盡責(zé)地教杜嫣刻印。開始蘿卜還好辦，脆，手上使的力度。在被鄢霽逼著毀了幾十根蘿卜之后，杜嫣終于刻出了一枚幾乎能以假亂真的印章來。然后鄢霽點點頭，可以換石頭了。

    一顆石頭沒刻完，杜嫣手上就被自己割了五六個口子，后悔得只想大哭一場。只好向鄢霽求饒，鄢霽很疑惑，很溫文爾雅地我又沒逼你，你這是干什么杜嫣是，您沒逼我，是我自己不想學(xué)了。鄢霽更疑惑，你不是想學(xué)的嗎杜嫣舉起指頭，，你看我手上被劃成什么樣了，要是客人問我怎么搞的，我是因為刻石頭弄的；為什么刻石頭，因為咱倆打賭；打的什么賭嗯

    然后鄢霽很嚴肅地想了一會兒，吊足了她的胃口后那行，你真不想學(xué)就不學(xué)吧。

    杜嫣覺得她離開的時候，聽見了鄢笑面虎得意的心聲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盤想拿架子想捉弄我哼

    后來，秀兒給她繡了一塊手帕。一見那手帕，杜嫣差點兒哭了，她怎么就沒想到呢不該讓鄢混蛋叫她石刻，應(yīng)該教她繡花美女 ”hongcha866” 威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