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莊老太太的一聲怒吼，讓眾人都吃了一驚。
和樂堂里，呼啦啦跪了一地。
文竹這樣說話讓老太太極為不滿，但她又無可反駁，她深吸了口氣，瞪了一眼這個并不滿意的孫媳婦，抬起手來，由著大丫鬟玉青扶起身，就要回內(nèi)堂。
“祖母，弟妹還小，不會說話，您別生氣。只是這帖子是四皇妃下的，弟妹并不知曉。若是得罪了貴人，恐怕上頭牽怒的就不止弟妹一人了……”羅氏跪在那里，臉上掛著幾分忐忑，卻說的義正嚴(yán)詞。
老太太似乎不為所動，她微瞇了瞇眼睛，將怒氣斂去，這才由玉青扶著回了后堂。
半晌，玉青捧了一本半舊的書出來，沖著文竹道，“老太太說了，讓二奶奶回去將這本佛經(jīng)抄完了送來！”
二夫人的臉由紫轉(zhuǎn)黑，這是老太太應(yīng)允了，只要抄完這部佛經(jīng)，便放她去赴宴。她咬著牙，直到回到齊升堂，這才將怒氣發(fā)了出來。
“啪”一聲清脆的響聲讓大丫鬟鶯兒痛苦的捂了臉，嘴角流下一道殷紅的血，她連忙將那血跡捂了，免得被二夫人看到又要多挨一回罵。
二夫人努氣未消，繼續(xù)罵著，“小娼婦，你出的好主意！這下不但打不了她的臉，還折了我的面子！”
鶯兒心中暗恨，不過是個生不出兒子的賤貨，在這里天天擺夫人架子！自己剛被提拔上來不過半個月，就敢這樣打自己？她還指望著自己生兒子？哼，若是自己生了兒子。可有她好過的！
只是此時卻不是爭氣的時候，鶯兒一面捂著被打腫的臉，一面討好的湊上前去，“夫人。雖然老太太說了，抄完那本佛經(jīng)就讓二奶奶去赴宴，但赴宴的日子是后日。這樣一整本經(jīng)書，不過兩日的功夫，二奶奶哪里抄得完？這不是老太太說不過她，這才找機(jī)會難為一下的么？”
聽了這話二夫人臉上的怒氣少了幾分，總算目的達(dá)到了，這個莊文竹，若是跟那些權(quán)貴有了交往。自己的日子豈不是更不好過了？但嘴上還是不依不饒，“還不是折了我的面子，惹得老太太不高興，又讓羅氏看笑話！”
鶯兒聽了一笑，嘴上一動卻牽起了臉上的傷。不由笑的呲牙咧嘴的，她忍住了方道，“夫人別急，您現(xiàn)在最要對付的是大奶奶，二奶奶再怎么也不能跟你爭管家之權(quán)……”
一番耳語之后二夫人祝氏的臉上帶了幾分笑意，轉(zhuǎn)過來卻依然板著臉，“好好生個兒子，別成日里瞎出主意！”
看著鶯兒恭敬的低頭稱是，祝氏不由得意起來。羅氏那個少腦子的，這回自己定然要讓她在一個地方栽上兩回！
——
羅氏正站在明鏡堂的院外，狠狠的打了個噴嚏，她心中暗惱，誰又說了她的壞話。稍稍穩(wěn)了穩(wěn)心神這才進(jìn)了院子，就見院子里一片規(guī)整。
從前她也曾陪著段明杰來過一回。院子里的亂就不說了，丫鬟仆婦們也都伺候的漫不經(jīng)心。
但如今看著這院子，清爽規(guī)矩，有條有理，此時是下午時分，正是困倦的時候，那些丫鬟下人們最是容易在此時偷懶，但看這明鏡堂里一片肅然。
屋檐下的小丫鬟垂手而立，廊下擺著幾盆茉莉，一個沒留頭的小丫鬟正在給那盆長的最高的茉莉剪枝。兩個粗使婆子正在搬動院子里的一塊石頭，董媽媽在一旁指揮著。一見到自己進(jìn)了院子，立即有丫鬟上前來行禮，“大奶奶來了，快請進(jìn)來！”
又有丫鬟打了簾子，羅氏一面進(jìn)門一面夸獎著，“有了弟妹，這明鏡堂真是不一樣！”
文竹聽到院子里的聲音也不著急，見著羅氏進(jìn)了門，這才笑著放下了手中的筆，“嫂嫂怎么來了？”又吩咐小丫鬟們上茶上點(diǎn)心。
說起來還要感謝羅氏，早上的時候還是羅氏為自己說了話，莊老太太這才發(fā)了話，讓人取了一本佛經(jīng)過來，雖然條件雖苛刻了，但要去赴宴的事情，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了。
剛坐下來，羅氏便皺起了眉頭，“弟妹就好了，只要院子管好就行了，上面有婆婆護(hù)著，還得了四皇妃的青眼。不象我，是個勞碌命！”
文竹知道這是有話要說，便笑道，“嫂嫂有話旦說無妨！可是二嬸娘又給嫂嫂派了差事？”雖然跟羅氏還沒有到推心置腹的地步，但二人都是大房的人，且如今又是同盟，自然首要的事情便是對外。
一早二夫人想下一下自己的面子，卻沒能成，還惹得老太太不高興。不過半日的功夫，羅氏便跑過來找自己，定是她又出了什么難題。
聽了這話羅氏也不繞彎子，“哎呀，還是弟妹爽快，可不是么，今兒又派了差事給我！”
兩年前，羅氏懷著潤哥兒的時候，依然主持中饋，也不知道被誰使了什么手段，好好兒的衣料，讓人仔細(xì)的檢查過的，竟然出了兩匹發(fā)霉的。也是因著此事，才被二夫人奪了管家大權(quán)。
羅氏的語氣斬釘截鐵，“那事兒定然是她做的！”
文竹不發(fā)一言，是二夫人做的又如何？事情過去了這么久，就算是想翻也翻不出了。
羅氏也知道，當(dāng)年自己身懷六甲，自是以子嗣為重，輕易的就把大權(quán)想讓，現(xiàn)在說起此事，也沒有半分用處。她也不等文竹開口，繼續(xù)道，“只是今兒上午她又給了我一件差事，便是裁做冬衣！”
做冬衣，自然要采買衣料，羅氏剛剛得了協(xié)理的職位，下人們認(rèn)的還是一個二夫人。當(dāng)年都能使出這種手段，如今羅氏怎能不擔(dān)心？
這是找她討主意來了，文竹想也不想，只問道?！斑@差事是誰來承辦？”
“說起來倒是蹊蹺，此事是曹媽媽承辦！”羅氏見文竹不明白，便又解釋道，“這個曹媽媽說起來倒是個木納的人。但辦事卻極是妥貼，以往很得婆婆看重。不管是我當(dāng)家時還是二嬸娘當(dāng)家時，都不曾巴結(jié)討好。只是勤勤懇懇的辦事?！?br/>
“這樣的人，想來很不得二嬸娘喜歡！”按二夫人的性子，自然是喜歡巴結(jié)自己的人。
羅氏也點(diǎn)頭，“所以，這次辦的差事定然不可能出錯！”
這就怪了，明明二夫人下了套，羅氏卻又?jǐn)嘌圆豢赡艹鲥e？
文竹搖頭。“二嬸娘既然不喜歡她，說不得會把她一并拔掉！”
“有她管著，自然不可能出錯，除非……”栽贓不行，就陷害好了。把有的說成沒的，把黑的說成白的，羅氏皺起眉頭，二夫人這樣辦，也不是不可能。
文竹端起茶碗，輕輕抿了一口，只覺得味道不對，她一向喝的是茉莉，怎么今兒茶碗里竟是龍井。“水蘭，怎么今兒上的龍井？”
水蘭聽了忙道，“奶奶，上回我跟您回稟過，這茉莉二爺不愛喝，您說除了您一個人的時候。有人在的時候都上這個！”
文竹一愣，點(diǎn)了點(diǎn)頭，這話水蘭的確說過，是什么時候呢？自己當(dāng)時定然是走神了。
腦中卻有光芒閃過，如那大霧中突然射入的陽光，她突然就明白了，忙將茶碗放下，沖著羅氏笑道，“嫂嫂，不管二嬸娘下了什么圈套，她總歸是當(dāng)家人，她若是點(diǎn)了頭，便是板上釘釘?shù)氖聝海 ?br/>
羅氏一時不算明白，思量了一回方明白了，只要想法子讓二嬸娘當(dāng)著眾人的面點(diǎn)了頭，便不是她的錯了！
果然好辦法，她心中一喜，便想著回去辦差，起身笑著沖文竹道，“還是弟妹聰明，嫂嫂就不打擾了，你繼續(xù)抄佛經(jīng)，最晚明天下午請安的時候就要呈上去！”當(dāng)著眾人的面，無非就是討老太太一句準(zhǔn)話，不然老太太若以不舒服為由不見人，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羅氏還沒有出院子，就有小丫鬟來報，“二奶奶，老太太說不舒服，晚上的請安就免了，明兒一早過去就是。”
文竹不由一愣，心中轉(zhuǎn)了幾個圈才想明白了，老太太今兒來這一套，明天下午說不準(zhǔn)也來這一套，若是那時候再交佛經(jīng)，便已經(jīng)晚了。
今晚一定要把這佛經(jīng)抄出來，文竹眼睛一轉(zhuǎn)，計(jì)上心來，傻呼呼的抄佛經(jīng)，就算是找槍手，也未必能在明天下午趕出來，何況是明天一早。
她連忙叫了水蘭，“去將琉璃和水蓮叫過來在這里抄，再讓芽兒把書房里我以往抄的佛經(jīng)都搬過來，一本也不能少！”
水蘭不明所以，但奶奶的話定然是不會錯的，答應(yīng)了一聲，扭頭便出了屋子。
當(dāng)天色黑透的時候，段明熙進(jìn)了明鏡堂的暖閣，卻看到了一幅讓他驚訝不已的場景。
文竹、琉璃和水蓮或是坐在臥榻，或是錦墩之上，統(tǒng)統(tǒng)用簪花小楷抄著一頁頁的佛經(jīng)。芽兒在拆一本抄好的佛經(jīng)，將文竹等人抄寫完的紙頁收集起來，重新裝訂。
“二爺來了！”站在暖閣門口的水蘇正將以往文竹抄好的那幾本佛經(jīng)整理起來，抬頭看到段明熙，這才慌張的喊了出來。
“問問二爺用過飯沒有，若是沒有，便讓廚房送些去書房，若是用過了，便讓二爺自去休息就是了！”文竹頭也不抬，隨口吩咐著，好象那虔誠的信徒，只是專心的抄寫佛經(jīng)，一筆一劃，仔細(xì)而認(rèn)真。
“我吃過了！”段明熙說著便進(jìn)了屋子，卻只看到一副忙亂的景象，除了芽兒給他福了一禮，水蓮和琉璃沖他討好的笑了笑，文竹從始至終都沒有看自己一眼。
段明熙心中略有頗感失落，成親不過半月，自己就被忽略了。
水蘇刺溜跑了出去，雖然文竹說不用管，但她還是要去看看小丫鬟們是不是燒好了熱水，過會子還要給二爺洗漱。
段明熙卻不想就這樣離去，他覺得就像是被拋棄了一般，但顯然，沒有人讓他去做什么，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屋子的角落里，散落著數(shù)十本半舊的佛經(jīng)，有的已經(jīng)有年頭了，有的還很新。段明熙便往那處走去，隨手撿了一本《楞伽經(jīng)》翻看。
俊秀的簪花小楷，只是略顯稚嫩，這是文竹以往抄的經(jīng)！
書的末頁里，一行小字映如段明熙的眼簾，“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段明熙抬起頭來，桌上的熒熒燭火將文竹的臉頰映的明亮，讓他不忍移目，就這樣貪婪地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