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小廝又把銀票往前推了推。

    明瑜這才收回了視線，“銀票就不必了……”她頓了一頓，然后瞥了一眼那匹依舊略顯暴躁的馬，繼續(xù)道:“但是這匹馬，以后還是別牽出來了吧?！?br/>
    小廝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聽進(jìn)去了她的話，連著應(yīng)了好幾聲“是”，雖說看不出多少誠意，但是態(tài)度也不至于敷衍，見明瑜沒有要收他錢的意思，只得悻悻地縮回了手。

    明瑜手里的糖人上面落了不少土，是方才那匹經(jīng)過時揚(yáng)起來的灰塵，吃是吃不得了，拿在手里看估計畫屏都得嫌礙眼。

    她皺了下眉頭，心里憋了一團(tuán)不大不小的火氣，無處可發(fā)，幾乎要和那匹馬一樣暴躁了。

    身后那晏懷瑾的視線定還是落在她身上的，雖淡但也無法忽視。明瑜匆匆地道了謝，隨手把那兩支糖人扔在了巷口的一只破碗里面，抬腳就從那匹馬身邊走了過去。

    她本是不想靠那么近的，只是這條巷子也只有幾尺寬，一下子便被這匹馬擋下了大半。

    礙眼，實在是太礙眼了。

    明瑜微摒著呼吸，這樣一來那匹馬粗重的喘息聲就越發(fā)明顯起來，她腳步?jīng)]有停頓，眼皮卻趁著那小廝不注意，飛快地往上掀了掀。

    像是一匹再尋常不過的馬，只是那后腿上幾點雪白的毛發(fā)，像梅花瓣一樣點在了通體的暗紅色上面。

    明瑜沒再多看，快步走了過去。

    自這匹馬發(fā)瘋近半刻鐘，街上的行人驚嚇過后回過神來，也都各自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巷子外不時地有人走動和說話的聲音傳來，越發(fā)顯得這巷子內(nèi)安靜了不少。

    那馬的韁繩被小廝緊緊地拽著，他盯著對面的男人看了好半晌，才猶猶疑疑地叫了一聲:“晏、晏公子……”

    眼前的人這幾日在京城名聲噪得厲害，如今可是當(dāng)今圣上跟前的紅人，這小廝自然是知道的，剛才忙著和那小姑娘道歉，倒是一直沒太敢抬眼看……這一抬眼，他著實被嚇得不輕。

    晏懷瑾沒看他，抬腳一步步地走近，然后又停在了那匹馬身邊，抬手覆在了馬背上面，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微微張開，就順著馬背后側(cè)往前撫摸至前，動作輕柔又緩慢，格外折磨人的神經(jīng)。

    小廝出了一身的冷汗，開口的時候聲音都是發(fā)顫的:“公、公子……”

    這雙好看的手……可不能再往前了啊。

    “你家公子，可是顧景行？”

    “是、不是……”

    晏懷瑾看他一眼，嘴邊輕扯出了個笑，按在馬背上的收手指輕抬在上面輕輕的扣了兩下。

    小廝忙又改口道:“是是，小的是跟著景行少爺?shù)?！?br/>
    “那你可認(rèn)得方才那姑娘？”

    小廝視線游移地往兩側(cè)瞟了瞟，底氣不足又強(qiáng)裝鎮(zhèn)定:“小的……不、不認(rèn)識。”

    他這話音才一落，晏懷瑾的手指輕輕地一按，再抬起來的時候兩指之間已經(jīng)夾了一根極細(xì)的銀針，因為方才被那長長的馬鬃給遮住了而沒人注意到。

    他又重復(fù)了一遍，聲音明顯比方才冷了一個度:“真的不認(rèn)識？”

    小廝急得都要哭了，眼見實在瞞不住了，才說了真話:“我家少、少爺本想借著這次意外見阮姑娘一面的，剛好方才那阮姑娘不收這銀票，少爺也好有理由過些日子上門道歉……晏公子，小的可以保證，我們對阮姑娘絕對沒有惡意的……”

    晏懷瑾指尖還捻著那根銀針，銀白色的針體在陽光下閃出的光格外晃眼，他只隨手一丟，那根針便落進(jìn)了明瑜方才扔糖人的那個破碗里面。

    上一世便也是在這一日，阮府的三小姐在京中被一匹瘋馬給沖撞了。

    只不過那時候的晏懷瑾是在后來聽別人說起的，他把視線收了回來，狹長的鳳眸眼尾微微上揚(yáng)，輕瞇起來的時候，竟然難得有些溫柔。

    小廝卻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小半步，他家少爺只是顧府里頭最不起眼的庶子，雖然和這晏公子同樣地不受寵，但是慘就慘在……老爺?shù)墓俾氝€沒有晏丞相的大，所以顧景行的仕途自然也不若晏懷瑾坦蕩。

    這事萬一捅到了老爺跟前，免不了又要鬧大發(fā)，小廝急得有些紅了眼，就差跪下來求他了:“晏、晏公子，求您不要把這件事告訴阮大人和阮小姐……”

    “求？”晏懷瑾將這個字眼從唇齒間吐出來，輕的幾乎教人聽不清楚，他輕點了下頭，然后在小廝稍微放松下來的目光中丟了后半句話出來:“那你今日回去，就對顧公子說沒見到阮府的姑娘……”

    他微抬著雙眼看過來，目光清澈冰涼:“怎么樣？”

    晏懷瑾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見，但是他那里還有別的選擇，只一個勁兒地點頭:“是是是，小的絕對不會對少爺多說別的話！”

    不過片刻，巷子內(nèi)終于又重新安靜下來。

    太陽已經(jīng)開始西沉，夕陽的余暉漸漸地染成了帶著橘色的暖意，巷口立著的那人垂眼看了看那只破碗。

    里面的糖人有些化了，裹著那根針一起黏在了破舊的碗壁上。

    不會有人會知道，顧府的十三子顧景行，上一世會借著太后外甥女陳氏的關(guān)系，一路過關(guān)斬將，登上了丞相的高位。

    但是晏懷瑾知道，且記得清清楚楚。

    上一世的阮明瑜就是嫁給了顧景行，只不過她當(dāng)顧相夫人的好景不長，沒過幾日就在回府省親那日，隨著那場阮府那滅門的大火化成了一把灰燼。

    至于這阮明瑜……上一世還是個偷偷把他拉到了阮府假山后頭的俏麗姑娘，義正言辭地提醒他上戰(zhàn)場要提防身后的人。

    具體細(xì)節(jié)他倒記不得了，只記得最后回蕩在耳邊的，是明瑜那柔和甜軟的聲音，每個字都說的極小聲，明顯是有些畏懼當(dāng)時已經(jīng)是大將軍的他。

    只是她說出來的話倒是大膽得很，晏懷瑾記得清楚，是“戰(zhàn)死沙場”四個字。

    他神思一晃，然后收回視線，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嘴角漸漸地勾出了絲淺薄的笑意。

    哪里還能在戰(zhàn)死沙場呢。

    這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