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yīng)韜光第二天醒來，感受到蠶絲薄毯的溫暖舒適，這讓他很開心。沒有餓過肚子受過風(fēng)寒的人，很難理解飽暖是這人間的潑天幸福。哪怕老一輩的人時時叮嚀，循循善誘，卻總沒有自己經(jīng)受的那股味。

    應(yīng)韜光長得并不差，經(jīng)過三天修養(yǎng)，換上備顯豪貴的華服，刮去細密的青胡茬，洗上一個熱氣騰騰的香湯浴，將三年漂泊在外的風(fēng)塵洗盡后，應(yīng)韜光其實是一個儀容俊美的公子哥。

    才剛坐起身，瀟湘院的大丫鬟芍藥便進來幫著穿衣戴冠。應(yīng)韜光沒有拒絕，深諳市井是好事，但他又不是尋常市井之人。

    芍藥小手流連之時，輕聲提醒桌上有一封密信，應(yīng)韜光淡淡地嗯了一聲。

    豪門大族之中，各種成文或不成文的規(guī)矩數(shù)不勝數(shù)，逾越規(guī)矩是大忌，哪怕再得寵的侍妾丫鬟也不敢掉以輕心。

    應(yīng)韜光下床洗面漱口之后，才拿起桌上那封火漆完好的密信。這事很少見，瀟湘院可不是誰都能進的。

    信上有一個畫了一個蜘蛛，應(yīng)韜光翻翻白眼，輕輕拆信。

    蜘蛛，蜈蚣，蝎子，蟾蜍，壁虎。民間稱此五物為五毒。恰巧，應(yīng)韜光知道，某個隨性的家伙手下就有一個五毒庭，其內(nèi)奇人無數(shù)，個個皆是見不得光的魑魅魍魎，殺人，探信無一不精。

    信一拆開，里面卻有九頁薄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蠅頭小字，其上是這三年來應(yīng)韜光負笈游學(xué)的三年行，事無巨細，皆在其中。應(yīng)韜光不出所料地點點頭，果然，這三年他的行蹤其實一直都在掌控之中，不然他也不可能活著回來。

    應(yīng)韜光看完之后，確定沒有什么太大出入，又將其折了回去，隨手拿起一旁備好的火折子，將這封信毀尸滅跡。

    信燒完后，應(yīng)韜光拍拍手，大聲招呼：“芍藥，備好馬車，把老吳叫上。還有，備上四兩吳鉤，本公子要去一趟老師那里。”

    “是，公子?！?br/>
    ……

    盛京城東，一座不小的府邸坐落于此，而這座府邸的周邊，盡皆是一些小屋子，連座稍大的房子都沒有，與應(yīng)文彬齊名的陰師李儀和便常年居于此處。

    應(yīng)韜光下了馬車，讓下人把馬車安置妥當(dāng)，帶著老仆美婢就往里走。

    暢通無阻地走到書房，應(yīng)韜光讓兩人守在門外，拿上那如今也就宰相府能釀的吳鉤，破天荒地整理衣冠，才信步走進書房。

    “回來了……”正在看堪輿圖的李儀和身姿筆挺，就是有些干瘦，相貌端正，儀表堂堂。

    “是的，老師?！睉?yīng)韜光十分端正地向李儀和行禮。

    李儀和嘴角一扯，看著眼前這個華服公子：“行了，酒拿過來吧，你我就著這吳鉤，對奕一局，”

    應(yīng)韜光含笑點頭，坐在旁邊的棋盤邊，兩人就著應(yīng)韜光帶來的吳鉤，無聲落子。

    一局終了，應(yīng)韜光執(zhí)的黑子與李儀和執(zhí)的白子各占半壁江山，殺得難分難解，卻已無法再落子。應(yīng)韜光將手中黑棋扔進棋盅，行禮而退，李儀和依舊望著棋盤，點點頭，又道一句：“再去錦瑟院吧，無端已等你兩日了?！?br/>
    應(yīng)韜光一愣，神色莫名。正要開口，李儀和目光掃來：“去吧，無端會向你一一說明的。”

    應(yīng)韜光再次沉默，躬身退出書房。伸腳輕輕踢起坐在角落打盹的老吳，帶著兩人往那隨性家伙的錦瑟院走去。

    待走到時，已有一名丫鬟等候在院門處，見應(yīng)韜光三人過來，行個萬福，黃鸝般清脆的聲音響起：“應(yīng)公子，我家公子已在書房等侯。”

    “嗯，帶路吧?！睉?yīng)韜光點點頭，完全無視眼前少女那玲瓏身段與仿佛不諳世事的姣好面孔，正如李無端一般，應(yīng)韜光也不喜歡別人的東西，哪怕這東西有一天到了他手里，他也不會喜歡。

    一直走到這豪貴不遜自家的書房，不等那名為紅袖的少女敲響門扉，應(yīng)韜光便自顧自地推門進去。

    唇紅齒白的少年只穿了件里衣側(cè)躺于榻上，目光自應(yīng)韜光進門便上下打量，“應(yīng)韜光，沒丟什么零件吧？”

    應(yīng)韜光翻翻白眼：“滾蛋！你個腎虛的家伙。”

    李無端唰一下翻起來，順手披上華服，氣得臉色漲紅：“本公子腎比你好一百倍！還想不想知道啥情況了？”

    “行，不戳你痛處了。說吧，怎么回事？”應(yīng)韜光見好就收，搬了個凳子坐在榻前，正對著李無端。

    李無端看著眼前這個極度可惡的家伙。雖說兩人皆未習(xí)武，但他能確定，應(yīng)韜光這出去三年，別的不說，一通王八拳打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公子是沒啥大問題的，否則，換三年前，他就直接撲上去了。

    平了口氣，李無端嚴肅起來：“應(yīng)韜光，你知道咱們是什么關(guān)系。毫不夸張的說，我們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br/>
    “你我都是十八歲，再有兩年就行正冠了。而當(dāng)年率兵馬踏十國的大夏軍神柳擎歌，說句不好聽的，是我們父輩的主子。但同時，他也是我們父輩的老丈人，也是我們的外公。”

    “外公他膝下無子，在生下兩個女兒之后，外婆便撒手人寰。外公也再未續(xù)弦。而兩個女兒，也就是我們各自的母親，嫁給我們的父輩后，也只各留下一兒一女，便……”李無端說到了一頓，應(yīng)韜光眼中也掠過一道寒光。

    但兩人皆不是常人，迅速收拾好情緒，李無端接著說：“而外公的手里，卻握著鐵騎百萬，鎮(zhèn)守北周邊境。而做為陰師與陽帥的長子，我們需要做出抉擇，但很多人不希望我們有什么動作。所以，在外公的干涉下，軍中高手分為兩派，一派支持你，一派支持我?！?br/>
    “我們各自選擇一條路，能走多遠靠自己去爭。當(dāng)然，我們無法承受的壓力也壓不到我們頭上。畢竟，其實那些大人物也知道，這是不可逆的。當(dāng)然，該做的樣子也要做?！?br/>
    “最后，誰能馳騁沙場執(zhí)掌大軍？誰能高坐廟堂運籌帷幄？都看個人選擇。”

    “嗯，我們的父輩也同意了。你覺得如何？”李無端說完，便靜靜等待應(yīng)韜光思索。

    應(yīng)韜光思索片刻，抬起頭來，臉上掛著笑容：“若我，都想試一試呢？”

    李無端一笑：“巧了。我也是?！?br/>
    兩個唇紅齒白的公子哥相視而笑。不過，較以往多了幾分親近，也多了幾分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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