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甘蔗林，在碧綠的草甸上跑了兩百來米，柔軟的苔草沒到小腿，每一腳都仿佛踩在棉花上，連帶著一顆心搖搖晃晃。越靠近聲音的來源，腳下是越來越松軟的地表，它們不是緊緊抱團的泥土，倒像是被水摻合的一盤散沙，一腳比一腳深陷，整顆心也在不斷下墜。

    從裸山頂上極目俯瞰到的靜謐祥和的景象，此刻都在眼前幻滅了。真是好笑，這哪是什么“茵茵綠草環(huán)碧水”？草，是浮游的水草蔭蔭成群。水，也不知本質(zhì)如此還是被姜君攪和的，幽藍中泛著黑，污不見底，不時地吐著死亡的氣泡。

    “拉，快拉我上去！我不想死！”喉嚨里像是滾著一口泥沙，含著悲愴的嘶啞，“妘君夫，你救我，我把族里的寶石都給你！我要回去，我還有七個孩子九個夫侍——”

    “求你！”

    最后這兩個字，求你。這個老狐貍，就是在跟妘君的博弈中，輸?shù)靡粩⊥康刂畷r，也還存著一絲族長的傲骨，沒說出一個“求”字。在死神迫近的關(guān)頭，人的尊嚴一文不值。只見她腰部以下已經(jīng)盡數(shù)沒進了沼澤，從頭到臉，到袒露的大胸膀子，一塊又一塊的黑泥像結(jié)在上面的痂。兩行老淚，緩緩滑下，自臟污中洗出了兩道凈土，象征著她的本性良善。

    再看這水面已經(jīng)趨于平緩，姜君動口而不動手，想來她已知道，越掙扎只會下墜的厲害。到底是老狐貍??！若是姜君當時被恐懼完全占據(jù)理智……恐怕她現(xiàn)在就窒息死在了沼澤里了！

    后怕不已的阮巧巧冷汗不止。饒是如此，靈臺還保留著一絲清明，救人為上?？墒窃撛趺淳?？穿越大神沒有給她點亮沼澤求生的技能啊。用繩索拖？

    環(huán)顧四周，因為沼地貧瘠，貧養(yǎng)出的樹最高不過三米。阮巧巧始終以為萬物皆有人性，人有攀權(quán)附貴的心態(tài)，植物也有。只往高處攀的藤蔓自然看不上這些矮樹。沒有藤蔓，蔗葉又易斷……沒有繩索的替代物。

    姜君以為阮巧巧不愿救自己，急了：“快，快用甘蔗拉我——”

    阮巧巧不能讓她放棄了生的希望，遞出了足有兩米多長的甘蔗，堪堪夠到姜君的手邊。斂了斂神，放松了面部肌肉，做出輕松的表情，笑道，“別人是一踏進沼澤就掉下去了，姜君還能在沼澤里走這么遠，也是了不起了！姜君抓好，這沼澤定是吃不了姜君！”

    握上甘蔗，仿佛就是握上了一線生機，姜君的老臉總算有了顏色，還能調(diào)侃道：“這天熱的，就是牛也想下水打個滾??！別說是這臭水溝，就是泥潭子也不嫌棄了……”

    明明當時是這么回事，堂堂姜君多少年沒下田干活了，被蔗葉撓得全身瘙癢，便跑了出來，遠看湖水碧清的，心道趁著妘君夫忙活的時候偷懶泡個澡也好。對水的渴望給了她驚人的彈跳力，一跳就跳了兩米多遠，濺得一身泥巴印。這哪是什么好水？想提腿走時，這才發(fā)現(xiàn)不對了！

    有了前車之鑒的姜君不敢胡亂蹬腳，就等著阮巧巧使力。

    這么一個龐然大物就像一個巨大的秤砣掛在甘蔗下面，加上沼澤的吸力，就像跟一個足有自身四五倍重的人拔河，縱然阮巧巧拿出吃奶的勁，卻拉不動絲毫。一次、兩次……加上她兩腳就在沼澤的邊緣，幾次險些連累自己也栽入其中。

    身體還在不斷地下陷，就是阮巧巧前往族里求救，也來不及了。就在數(shù)不清多少次后，姜君眼底的光越來越暗，直到完全灰敗。她已經(jīng)在生死邊緣掙扎了太久，這不斷消逝的最后光陰，就像一個篩子，篩去了色.欲、口腹之欲……

    若說此生還有什么遺恨是不能帶進棺材里的，也只剩下：“我這一生，生了十一個孩子，四個早夭，只剩下三男四女。姜妘兩族世代交好。十年前適逢妘族大劫，妘族人罵我趁火打劫背信棄義，他們或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是我那個好妘侄，欺騙了所有人！既是血脈相連的一家人，姓妘姓姜就那么重要嗎？”

    “天知地知，我當初提出的條件是，只要妘侄跟我姓姜，娶我的陽兒，我就打開族們，接納所有的妘族人，當即立嗣，在我百年之后由妘侄繼承族長之位！我奉出了地盤、兒子、威望，卻只換來她的嗤之以鼻！這樣也就算了，她居然散播謠言，說我逼她入贅背祖棄宗，離間兩族。為她一人的骨氣，一族人陪她受了整整十年的苦！什么入贅？三夫四侍是女人生在世間的權(quán)力！這種事也就她妘君做得出來，買一個跛腳的女人回去給自己的弟弟入贅，一生不得納侍！”一聲怒喝，“妘君夫，你聽見沒有？”

    死到臨頭了脾氣還這么大，你到底會不會做人啊，再說女神壞話，小心我不救你了！心里碎碎念不假，為了讓姜君有生的意志，阮巧巧很乖巧道，“聽著，都聽著呢。等姜君出來，好好把妘君揍一頓，消消氣?！?br/>
    “嗤，那個瘟疫都殺不死、鬼都不收的東西，我能耐她如何！”

    “巧巧覺得，這種話姜君應(yīng)該跟樹洞說，除了死人和樹洞不能泄露秘密，姜君以為呢？萬一將來姜君后悔了，想殺巧巧了——那巧巧現(xiàn)在可不能救你嘍！”

    “我跟你說，自然有我的道理，你聽著便是。也正是妘君的悔婚，十年前我一怒之下立了長女為姜少君，然而她生性懦弱沒有主見難當大任。嫪族翻船、嫪少君墜海身亡一事，姜族本就難辭其咎。我若一死，少君無能，加上妘君從中作梗，姜嫪兩族關(guān)系必然難續(xù)。哎，既是命中注定如此——”

    “若妘君納我兒為侍，姜族愿與妘族聯(lián)盟，共敵嫪族。請你，轉(zhuǎn)告妘君?！币蛔忠活D，字字鄭重。

    怎么聽著像遺言的意思？阮巧巧拽甘蔗的手一頓，困惑自眼底一閃而過，旋即笑盈盈道，“姜君要是沒了，大家肯定說是我推的，到時候兩族關(guān)系可就無法修復(fù)了，這也不是姜君想看到的結(jié)果吧！姜君，你得活著！”

    “你照我說的去做便是。”姜君面上的愴然之色如烏云消散，陽光灑在她的臉上，暖融融的。她松開了雙手，展開雙臂，面帶欣慰地向后一躺！

    妘君夫秉性純善有容人之量，自然能善待妘君的每一個侍，她已經(jīng)給自己的兒子以最好的歸宿。而妘君夫所擔心的，更是無稽之談了。妘君當初對著列祖列宗和滿天神明發(fā)了誓，若是出爾反爾對她下手，必會遭天譴的，所以怎么可能讓自己的夫郎出手害她？更別談傷及兩族關(guān)系了。

    所以，姜君死的很安心。

    就像姜君松手倒下那一霎那，午后的陽光鋪開了無邊的網(wǎng)，一道道金色的光箭似要把她射穿，剎那間錯筋斷骨，炙火焚身，腦袋幾近爆開。阮巧巧兩腿一軟，跪了下來，哽咽出聲。

    怪她，是她為人不誠，利用姜君在先。

    怪她，是她粗心大意，連累姜君在后。

    她是個手染鮮血的劊子手！她這輩子都原諒不了自己！

    “嗚嗚……”

    當姜君睜開眼，頭頂?shù)年柟馑坪醺庸妍惲?，整個身體仿若浮在云端，要不是五感清晰，她真要懷疑自己是飛升了。姜君皺了眉頭，“我還沒死呢，哭什么喪？”她不再下陷了，好像也不用死了。

    看姜君還好端端的仰躺在上面，阮巧巧忽然有了一個靈感，能不能像游泳一樣游出來，“姜君，你試試輕輕地撥動手臂，用仰泳的方法劃出來?！?br/>
    “我的手——”頭和后背有東西托著，可是她的手，卻被水草纏住了！不過，姜君還是高興的，“你快去族里找人過來?！?br/>
    而此時，念頭活泛的阮巧巧已經(jīng)有了救姜君的方法，看看天色，不出意外的話，日暮之時她們兩人就能洗的干干凈凈回到族里。這件事情，打死也不能讓女神知道！

    所以阮巧巧跟姜君打了個商量：“如果我能把姜君救出去……今天的事嘛，你知我知，只要姜君不說出去，我也不會告訴妘君，姜君說了妘君多少壞話的！還有姜君可能不知道，這里是妘族的禁地，說不定有寶藏什么的，我們誤闖的事要是被妘君知道了——”言罷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明知是禁地還帶我過來。呵呵。”

    兩人說好了，阮巧巧救人心切，快速跑回甘蔗叢里，將那一捆甘蔗解開，并排放好，用甘蔗葉扎成一個筏子，吃力地拖著筏子回到沼澤邊。這來回就花了一個時辰了。阮巧巧將筏子緩緩?fù)频秸訚衫?，筏子像一座橋梁，連接著她和姜君兩人。

    “你要做什么？我的手動不了，有筏子也沒用?。　?br/>
    “我過來接你呀。”

    “你還真是不要命了！”

    “要命的話，還能追到妘君嗎？”

    阮巧巧張開雙臂，為了讓受力均勻，整個身體呈大字型扒到筏子上面。即使穩(wěn)穩(wěn)當當?shù)?，阮巧巧還是不敢大意，像一條蠶一樣，輕輕地蠕動到了筏子的最前端，拿起刀子，將纏繞姜君的水草割斷。由于雙手在泥沼中待了太久，埋了更久的兩腿更是像鉛一樣重，姜君根本沒法用仰泳的方法劃出來。在保持筏子的平衡的狀態(tài)下，阮巧巧龜速的將姜君的上半身拖到了筏子上。

    不知不覺，日色已暮。

    沼澤面紋絲不動，不知是不是最后的日光太稀薄了，沼澤面似乎更黑了。

    就在宛如一面黑鏡的沼澤中央，怪異的立著一根秸稈。就在一只飛累的鳥棲上秸稈，倏然，從水里冒出一個丑陋龐大的腦袋，長嘴張開，露出密布的森白的牙齒。幾乎是電閃雷鳴間，這只鳥落入了沾滿了口水的大嘴。黑色的沼泥從頭部滑下，露出了恐怖的蛤.蟆皮一樣的皮膚。水面涌動，一條足有三米長的巨尾甩了出來，甩出的泥巴都濺到筏子上了。那鼓鼓的眼睛睡眼惺忪的流著淚，似是不經(jīng)意地瞥了她們一眼，仿佛在說，打擾它睡覺的，都會得到應(yīng)有的懲罰。

    湖中怎么可能有秸稈？這本就是鱷魚給飛鳥設(shè)的陷阱。它們是一種兇猛暴戾、卻也非常聰明的動物。它們是這塊沼澤地的王。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