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寧池里一尾魚都不見，只瞧見池面扶著成片的浮萍，和殘敗枯黃的荷葉。池畔涼亭中站著一人，已年過半百但精氣神十足，一身正氣。眸中卻是化不去的郁色，望著前處石椅上背對他而坐的年輕男子說道：“您這些年韜光養(yǎng)晦，凡事都忍讓三分，難不成就真打算茍活一世嗎？”年輕男子卻不搭話?！俺袣g殿那兩位明里暗里對您未有半分留情，否則君上何以將這雍寧殿荒成了冷宮？那太子18歲便已出宮立府妻妾成群，您卻還顧著這手足之情，人心可是偏著長的！”

    年輕男子終于站起身來，負手而立，“太傅，我何嘗不知。這父上大人的心偏著那甄姬，左不過是仗著與我母親有幾分相似。這太子明里與我兄友弟恭，背地里沒少下黑手，可又能如何？如今還不是時候?！蹦凶踊剡^身來，整個人攏進了涼亭的陰影之中，這才見著了此人真容。身形高大，還有三分健碩，臉型稍長劍眉星目，不算頂頂好看，卻也是十分硬朗九分英氣。周身的氣息也十分不凡，一席銀絲墨袍更是襯得此人唇紅齒白。

    關(guān)冀時常想，這般不凡的男子一點都不像這皇家的人，和那福薄的先后一般，周身的氣質(zhì)絲毫不像這四都之內(nèi)的人士。

    他走至關(guān)冀身前，右臂一抬置于其肩，將關(guān)冀虛帶到椅上坐下。

    見太傅不解，他卻爽朗地笑了。這一笑，原本不算頂出色的五官，卻叫人移不開眼，便是日色也黯淡了幾分?！疤?，既是我如此委曲求也討不來這君上的歡喜，我自然不會這般茍且偷生了?！彼麛孔×诵σ?，眸光一凜，“他既讓你決定嫁女的日子，那你怎能抗旨？如今已是八月，大婚的日子就定在臘月?！?br/>
    “奕皇子，這不可啊，佩玖自小心思就比別人多，且性情古怪多疑，我這當父親的都不過堪堪忍受。只怕，她會壞事啊?！标P(guān)冀滿是不忍，既為慕見卿，更為疼愛的幼女關(guān)皓月。“無妨，我這身子你是知道的，能不能撐到那一日都尤未可知，尚且成敗未定。您是萬仞都的太傅，是我的先生，我自然知道您最在乎的是皓月?？扇魮Q做月兒，怕是會拖累她，您不忍，我也不忍?！蹦揭娗淙允遣懖惑@，“你去吧，讓月兒莫怪?！?br/>
    “唉……”關(guān)冀毫無辦法，只得轉(zhuǎn)身離去。

    慕見卿心神松懈下來，眼前卻是一黑，有些恍惚。不遠處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嫗急忙走了過來，扶住了慕見卿，“見卿！”蘭亭攙著慕見卿進了正殿，“你方才回來，先莫要去管這些勾心斗角的事，也不知你這頭疼難眠的病癥何時能好？”

    蘭亭是慕見卿的乳娘，先后卿子茵進宮之時她就跟在身邊，和先后一前一后誕下孩子，自己的孩子命薄，身子虛弱生下來不足半月便夭折了。她便將慕見卿當成自己的孩子，答應(yīng)先后要將他撫養(yǎng)成人。

    “姑姑，我無事，您去忙吧，我休息會就行?！蹦揭娗渑呐乃氖郑悴辉僬f話了。蘭亭嘆了口氣，退出了正殿。

    慕見卿望著屋外，想起方才眼一花，好像看見了那個女子。

    十五年了，他三天兩頭就能夢見那個紅衣女子，沖他一笑便是萬種風情，醒來卻不記得那女子的模樣。近兩年尤為頻繁，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安穩(wěn)覺，性情也越來越壓抑。

    太醫(yī)院都說他患的是心病，加之他體內(nèi)的毒，怕是活不過二十五歲。人人背地里都說，天降災(zāi)星，命不久矣。

    慕見卿伸出手，手心就升起一簇火苗。呵！慕見卿輕笑一聲，端起桌上的酒盅，一飲而盡。嗒、嗒、嗒……

    桑干宮上頭有一方將干未涸的泉水，晝夜不停的往下滴著水。慕見卿是第一次走進桑干宮內(nèi)，遍循著水聲往深處走……

    桑干宮是萬仞都宮邸緊鄰上古神址的一側(cè)，是一片極為復(fù)雜的地形，尋常人到了此地便是有來難回。慕見卿幼時被甄姬丟到此地，便是在此遇見了塵夷，塵夷見著他便呆了一呆，這不過五歲的小娃娃，除了一雙透亮的眸子，渾身上上下下竟沒有一處好的地方！衣服是上好的蠶絲織就的，卻臟爛的不成樣子，破洞中隱約露出了身上青青紫紫的傷痕，和干了的血跡。

    塵夷本是不待見男子的，卻察覺到這小娃娃體內(nèi)的玄妙。她悉心給他養(yǎng)傷，教他功夫，讓他叫她師父，她卻喚他，“徒婿?！币粏颈銌玖耸迥?，慕見卿至今不解。這聲“徒婿”把他從跌跌撞撞的小娃娃，喚成了高大的成年男子，塵夷的容貌卻半分沒有改變，仍是初見時風韻貌美。

    慕見卿此去景鑒崖九年了，九年沒有來這桑干宮，不知塵夷還在嗎？

    桑干宮里頭不似萬仞都的宮殿是用楠木筑成，也沒有鋪著光滑的地磚，而像是一個人工打磨的巖洞，寬敞溫暖，室內(nèi)地面上滿開著不知名的花，走道一旁還建著旋轉(zhuǎn)石梯。突然，眼前一幕讓慕見卿頓住了腳步。桑干宮頂?shù)娜苊苈槁榈赝聣?，?gòu)成一簾水幕，水幕圍成一個圈，底下的地面上已然形成了一汪池水，透過細密的水幕，慕見卿看見了這一輩子都無法忘記的一張臉。

    媯水中間是上古時期媯氏先祖留下的冰棺，傳聞此棺能凝聚天地精氣，使已故之人死而復(fù)生。媯伊人躺在棺面上，雖還未死卻因百年前的禍事精氣盡失。

    慕見卿怔怔的看著冰棺上的女子，她身著大紅留仙裙，雖閉著眼卻好像也充滿了生氣，面容嬌美俏麗，仿佛下一刻，她就會睜開眼吐出舌頭沖你一笑，可謂美的不可方物，周身毫無煙火氣，不似凡間所有，這分明，就是十五年來他夜夜所夢之人！慕見卿呆呆地朝冰棺走去，險些踏空落入媯水之中。

    “作甚！”塵夷突然出現(xiàn)，一把拽住了慕見卿。慕見卿回過神來，有些慚愧，“師……師父。”

    “我早與你說過，此地不可擅入。出去學了幾年藝，就不把我的話放在心上了？”塵夷出言呵斥，眉間也染上了一絲怒氣。

    慕見卿一聲不吭，他也只在塵夷面前這般毫不掩飾孩子心性。塵夷只得作罷，“罷了，日后你也可以進來，不過必須事先告知我，且不能再有第三人知道此處。能做到嗎？”

    “能！”慕見卿一口答應(yīng)下來。

    塵夷一怔，隨后嘆了口氣，“罷了，跟我進來?！倍罄@到了水幕的后方，寬袖一揮，一丈寬的水幕便停了下來，一架木橋出現(xiàn)在慕見卿眼前。塵夷跨過木橋走到冰棺前，慕見卿緊緊跟著。

    視線再次落到了冰棺女子的面容上，此女五官精致，肌膚吹彈可破，許是躺得太久唇瓣有些干裂，但色澤仍十分鮮艷，秀色可餐。她的眼尾處還有一枚淚痣，若是換一張臉這痣怕是多余，偏在她這多了幾分纏綿，成了畫龍點睛之筆。慕見卿不由看得癡了，一顆心都落在了女子的身上，十五年，他心心念念十五年的女子，終于讓他尋到了！便是讓他在這洞里日日望著這仙女，望上六十載，他也是甘愿的。

    “你不是總問我，為何叫你徒婿？”塵夷突然開了口，“這就是我的徒兒。”慕見卿聽聞一喜，連忙轉(zhuǎn)過身看向塵夷，“師父，那這……？”他未將話說出口，低頭看了眼冰棺上的女子。

    塵夷點了點頭，“至于她的來歷，我姑且不能說與你。我記得你是九月九日生的，初見你時，我便察覺到你的精氣至陰，這世上難尋第二個你這樣的人。那便只有你能救她，所以我才救了你。”說到此處，塵夷眼中有些許不忍，“世人都是利益為先，你可怪為師？”慕見卿抿住唇思量了片刻，“徒兒不怪，您說的是真理，也未蒙騙于我，徒兒的命是您救下的，又怎會怪您？況且，我見她第一眼，這顆心都活了起來，仿佛前二十年都在等她出現(xiàn)?！?br/>
    “你不怪便好，為師再問你一件事?！眽m夷撫了撫冰棺女子的臉，“今日起這便是你我?guī)熗蕉说拿孛芰?，若有一日我無暇顧及她，你可會，像我一般護著她？”慕見卿聽罷，嚴肅地點了點頭，“徒兒一定會?！?br/>
    “空口無憑，跪下，對著神址發(fā)誓?！?br/>
    慕見卿轉(zhuǎn)身面朝神址的方位，撩開長袍跪在了地上?！拔夷揭娗洌袢諏χ裰分T神，以我的性命發(fā)誓，今后，定當拼盡力護……。師父？”塵夷橫了慕見卿一眼，虛咳了兩聲說道：“她叫伊人，乳名嬙兒。”

    “我慕見卿，今日對著神址諸神，以我的性命發(fā)誓，今后，定當拼盡力護嬙兒周！如若不能，世人唾棄，膝下無嗣，孤死這桑干宮中！”說罷，慕見卿俯身磕了頭，而后挪過膝蓋，給塵夷磕了個頭，了禮數(shù)。關(guān)冀出了宮，仆從端來腳踏，攙著他上了回府的馬車。不到一刻鐘就到了關(guān)府，關(guān)冀想著回家可是該如何哄住這哭鬧的幼女，不由覺得一陣頭疼。果然，剛跨進大門，一個身著鵝黃輕紗，綰著一個飛仙髻的妙齡女子便朝他撲了過來。圓圓的臉蛋紅彤彤的，煞是可愛，雙眼卻是紅腫不已，惹人憐愛。

    “阿爹，您怎么才回來！您出去了一日，月兒就憂心了一日，您是不是不在意月兒了?！闭f罷，關(guān)皓月眼中又蓄起了盈盈淚光，看的關(guān)太傅心疼不已?！鞍⒌鯐辉谝庠聝耗?？實在是宮中有事耽擱了，進屋說吧。”

    走進正廳，關(guān)冀屏退了下人，拉著幼女坐下，長嘆了一口氣，開口說道：“月兒啊，阿爹自小就寵著你慣著你，也早為你打算好日后成為奕王妃的?？扇缃瘛标P(guān)冀見女兒可憐巴巴望著自己的眼神實在不忍，卻又不得不讓她認清事實?！稗然首优c你本是天定的姻緣，可君上指的婚誰能違令，日后，阿爹會為你再尋一門好親事，你就不要再惦記著奕皇子了?！?br/>
    關(guān)皓月一聽，父親此行并未帶回她想要的答復(fù)，眼眶中的淚水便砸了下來。也難怪這關(guān)太傅對這個女兒寶貝得緊，尋常女子一哭一鬧便是儀態(tài)盡失，這關(guān)皓月生的美，母親付慧常教導(dǎo)她眼淚是撒嬌的武器，卻不能失了女子儀態(tài)。

    故她這梨花帶雨的模樣卻讓人生不出半分厭惡，反倒是惹人憐惜。關(guān)太傅想要安慰，卻無法改變既定的事實，只能眼看著幼女傷心，垂頭嘆氣。

    “阿爹，月兒自小就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因為知道阿爹疼月兒?！标P(guān)皓月抽抽搭搭地說道：“可那些不過是身外之物，我打小就愛慕見卿哥哥，阿爹您是知道的”關(guān)冀在朝堂上都向來無所顧忌，偏偏在女兒面前無可奈何，“月兒，不是阿爹不為你著想，事已至此阿爹也無計可施。你放心，這世上好男兒萬千，阿爹定會給你尋個更好的。”

    本書由瀟湘書院首發(fā)，請勿轉(zhuǎn)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