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回頭，眼角的弧度，略略舒緩。他看向面前那個身披月白狐旜，體態(tài)婀娜的女子，面上噙起一絲笑意。

    “御妻。”

    搖曳的燭光照亮女子姣好的面容。那女子勾唇淺笑，眼眸里，似是含了盈盈春水。

    海棠般柔媚嬌美的容顏，在那燈火映襯下舒展。便是一回眸時的風情，使人看去如醉。

    翠羽與鮫珠綴連而成的華飾，略顯慵懶地斜插在女子的云鬢中。夜燈之下，那細軟的發(fā)絲上籠罩著一層如烏綢細緞般的光華。那些許的暖意，在微醺的夜風里蕩漾，卻似一點夜中的花香，甜膩溫軟，欲要吹懶了人的心神。

    女子低垂了眼瞼，雙手捧了一只銀盤，取了酒盞輕置于幾案之上。夜燈悠悠，那青銅的酒盞上，無數(shù)精致繁復的花紋，在那燈火里生輝。

    她低頭，輕輕拈起了酒壺，將一只酒盞，徐徐斟滿。

    柔荑輕移，酒液蕩漾。些許微光反射在了女子的脖頸上，使得那男子，不由抬眼細看。細軟的狐旜襯托了女子白皙細膩的肌膚，使得那秀頸下的一對鎖骨，看去，愈發(fā)精巧玲瓏。

    男子見狀，不由一聲輕笑。那女子已然將杯盞奉到了面前，他隨手接過，卻是未曾飲下。

    一雙宛若寒星的眸，就這般直直地對上女子的面容，眼底，似有一絲戲謔。那男子忽而抬手，一把拽住女子的柔荑，手中的酒液，在那燈影中微微晃動。

    “御妻一番心意，朕怎可辜負。不若以此為席，作長夜之飲?！?br/>
    女子身形一顫，卻是已然被那男子一把拽入了懷中。月白的狐旜落于寬大的帝袍之上，有精巧的酒盞，被那男子遞至了女子唇邊。

    酒盞中的漿液，盈盈地蕩漾著夜燈的微光。男子唇角微勾，看入那女子的眼底。

    “御妻夜深辛苦，陪朕飲了此杯，何如。”

    女子定定地看著那帝王的雙眸，卻分明感覺到一抹不容置疑之意，直透心底。她忽而一聲輕笑，微微偏了頭，面上飛起一絲有若花開的紅暈。

    “臣妾怎敢?！?br/>
    柔荑輕輕攀附上男子骨節(jié)分明的手掌，欲要推開。女子仰首，雙瞳之中水光瀲滟，卻似是仿佛，有一絲惹人憐惜的怔忪。

    男子伸手，輕輕勾住了女子的下巴。他淡笑，眼眸之中的情緒，一時令人看不分明。下一息，他輕輕攬住了女子的腰間，仰首將那酒液，一飲而盡。

    些許迷離的酒氣隨著那男子的呼吸，吹到女子的鬢邊。男子放下酒盞，抬手，似是無意地撥弄著女子身上，那月白色松軟的狐旜。

    用力將那女子擁入懷中，男子仰首，些許逗弄的神色，已然無形收斂。

    他低頭，掃了一眼案頭的書簡，一抹一閃即逝的悵然，自那夜空般的眼眸中掠過。夜風流轉，帶了磁性的男聲，似是略顯疲憊地落入了女子的耳中。

    那案頭的奏章，已是隨著他的動作徐徐展開。些許兵戈之事，被各式的刻筆勾畫。

    片言只字里，盡顯出紛繁慘烈。

    ——“御妻，朕乏了?！?br/>
    ……

    女子沉默，卻是不由微微閉了目。那一雙桃花眼中，似有幾分復雜之意，若幻覺般飄過。

    她伏在男子的肩頭，柔軟的發(fā)絲，輕輕摩擦著男子線條分明的脖頸。朱口輕啟，那櫻桃般嬌艷的紅唇輕展，落下婉轉若鶯啼般的軟語。

    “大王……臣妾知道?！?br/>
    那一雙桃花眼中，依稀映著樓外壓抑的天色。燭火搖曳，女子云鬢中的翠羽華飾，在那暖光之中熠熠生輝。

    樓外的層層陰云，似是化為嘶吼的波濤，已然在那燈火搖曳中，洶涌無常。女子一聲輕嘆，輕輕靠在那男子的肩頭，一曲帶了蒼涼之意的歌謠，自那櫻唇貝齒之間，悠悠蕩開——

    “有狐綏綏，在彼淇梁。心之憂矣，之子無裳?！?br/>
    “有狐綏綏，在彼淇厲。心之憂矣，之子無帶?！?br/>
    “有狐綏綏，在彼淇側。心之憂矣，之子無服。”

    ……

    ……

    乾元山徑。有少女身著青白色的衣衫，默默坐于山前，那兩尊鎮(zhèn)山石獸前的臺階上。

    天再旦。金烏升落，時已兩日。

    暮色漸近，有鳥鳴之聲，在少女的頭頂漸漸消隱。一根青碧色的竹簡，被那少女無言攥在了掌心。

    少女默默地嘆了口氣，盯著那簡書上的刻痕，眼中，微微掠過一絲笑意。

    那一根竹簡并非是她之前刻下的那一根。其上的字跡，要更鋒銳桀驁一些。而那竹簡上，更似是帶了幾分不染人間煙火的清新之氣。

    “十六東山月出，荼蘼蔓下，藤花之旁。謹具薄酒一席。奉申?！?br/>
    其下的署名，是大師兄。

    她輕輕地合上了雙眼，眸底，似有一絲淡若青空的感傷，一掠而過。

    下一刻，少女起身微笑。石階前樹上飄下的落花，隨著少女的站起，紛紛從衣衫上抖落。

    今日，是十六月滿，距離她下山之期，還有一夜。

    ……

    林中的風悠悠地拂過。少女輕輕地捋了捋秀發(fā)，一雙纖足，輕輕地踏過了山路上的青石。

    那些林間的花瓣，在少女身后零零散散地飄落，好似疏雪，透過林蔭點在了青石上。

    有一只體態(tài)嬌小的白鹿，銜著一支削去了硬刺的荼蘼，出現(xiàn)于少女面前。少女微微錯愕，卻看那白鹿已然上前，將那一支半開的花朵，放在少女手中。

    荼蘼的花香浸染了少女的衣袖，使得那少女的眼底，掠過一抹淡淡的驚愕。卻是那小鹿已然轉身，顧自在前引路，輕巧的四蹄，踏過青石上的苔痕。

    少女不由抿唇，隨即默默跟隨而上。穿過翠葉交疊的林蔭，眼中山路盤旋，頃刻，已是到了藤花架前。

    架上，藤花已開。一側，有素白的荼蘼，在清風里展開了些許甜香。

    ……

    銀白色的月輪已然懸在未曾暗下的天穹上?；苤畟?，不知何時擺下了幾案酒盞。有些許素白的花瓣灑落酒液上，酒香浸透了花香，使人無端有些癡迷。

    長寧下意識地抬頭，卻看某個身著赤衣的少年，正抱了臂，似是好整以暇地看著她?；ㄓ坝持嗣?，她一時看去，卻是忽而，覺得眼底酸澀。

    那一只小鹿邀功似的走到少年身前，輕輕蹭了蹭少年的掌心。下一瞬，便是化為白光破空而去。少年微瞇了雙眼，看向那少女時，唇角，已是勾起了一抹不羈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