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霜猛然握緊了雙拳，他想說不是的，我也心悅你，我也不想讓你失望，不想讓你痛苦……但是喉嚨仿佛被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真是沒有想到啊……”陶星自嘲地笑了一下，吐出一口氣，緩緩閉上眼，“我給過你機會的，給過你機會的……”

    誰都沒有再說話，場面寂靜得可怕。

    “主子，叛國余黨已經(jīng)處理好了，您看要不要……”一名黑衣侍衛(wèi)走到慕容霜身后，低聲匯報。

    慕容霜無心聽。

    變故就是在這個時候發(fā)生的。

    上一秒還站在慕容霜身后盡職盡責(zé)的暗衛(wèi)，下一秒就占到了慕容霜的對立面。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噴濺的鮮血在衣袍上留下一個又一個還溫?zé)岬男↑c，殷虹的刺目，刀尖再往前一點就要戳進慕容霜的胸膛。

    可慕容霜寧愿刀子戳進的是他的心臟。

    “陶星——！”

    為首的黑衣人干脆利落地把刀子抽出來，陶星不受控制地吐了一口血，身體像是破了個洞，渾身的力氣流沙般順著那個洞流出了體外。

    “陶星！陶星！”

    慕容霜一個跨步上前穩(wěn)穩(wěn)接住陶星傾倒的身子，按在陶星肩膀上的手用力到指節(jié)發(fā)白。

    慕容霜雙眼爬滿了血絲，看向為首的黑衣人，狠戾道：“為什么？”

    保護他的暗衛(wèi)此時分成了兩隊，叛變的那些都是他從皇宮趕過來時他母后讓他帶上的。

    為首的黑衣人面孔冷硬，猙獰的刀疤遍布左半張臉：“我們也只是奉命行事?！?br/>
    他說得不痛不癢，好像他剛剛刺的不是個人只是件破爛似的。

    “好一個奉命行事！怪不得……怪不得突然要叫我回宮！怪不得要多留我一會！”慕容霜的目光沉下去，說不出的狠戾。

    他沉聲命令身后的護衛(wèi)：“殺！一個活口都不許留！”

    “陶星，醒醒！別睡……”

    冷風(fēng)擦著頭皮狂卷而過，前行的速度太快，刮過臉頰的氣流像把鈍刀在割磨。

    渾身都好冷……也好疼……陶星費力地眨了幾下眼睛，混沌的視線才漸漸明晰。慕容霜抱著陶星在穿梭在巷子里，眨眼便出了巷口，陶星窩在慕容霜懷里，稍微抬頭就能碰到慕容霜的下巴。

    陶星的臉有點紅，雖然不明顯，但是和之前還蒼白得猶如白紙的臉色相比好看了不少，可是慕容霜的心卻揪了起來。

    太不正常了，簡直就像……

    慕容霜抱著陶星的手緊了些：“別睡著了……再堅持一會，我記得最近的一家醫(yī)館就在前面那條街?！?br/>
    失血過多讓陶星四肢僵硬，脈搏在一點點減弱，他想苦笑，可是臉龐又冷又硬：“沒用的，別費力氣了慕容霜?！?br/>
    慕容霜突然拔高了音量，聲音尖厲地近乎怒吼：“不會的！別說話了！”

    陶星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沒有受到驚嚇的樣子，或者說此時的他就算被嚇到了也沒有氣力來作出反應(yīng)了：“你不好奇我為什么會知道你的真名嗎？”

    慕容霜的嗓音在發(fā)顫，帶著點微微的渴求：“當(dāng)然好奇，但是我現(xiàn)在不想知道為什么。等你這次病好了，你再親口說給我聽，好不好？”

    陶星沒接話，過了好一會，他扭頭看向飛掠的街道，最后望向蔚藍的天空。

    “今天王侯威只身赴約的時候我就猜到了，和他一樣心存逆反之心的將士——大將軍以前的手下們，估計都已經(jīng)被你消滅完了吧?！彼f得很慢，到后來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聲音也越來越小，“有點遺憾呢，沒能看到你一統(tǒng)江山登上王座的那一刻……”

    他眼中的光越來越弱，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黑暗，放在肚子上的手無力地垂落，給他的生命畫下了永久的句號。

    自小時候被經(jīng)常一起玩的大哥推下冰冷刺骨的湖里差點喪命起，慕容霜就明白了，既然出身皇家，溫暖的親情就永遠只是虛偽的表象。

    他們都戴著友善無害的面具，他們親密無間地?fù)肀?，但是每個人的手中都握著一把刀，懸持在你看不見的背后，尖銳的刀尖隨時都能落下刺進你的心臟。

    皇宮就是個巨型籠子，每個人都被困在里面，身上纏滿了絲絲縷縷的線，剪不斷，掙不掉。

    誰也不能真正的置身事外，每個人都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慕容曉經(jīng)常對他說會永遠支持他，說皇位最終一定會是他的。

    慕容曉說：“弟弟想要什么我都會幫你得到?！?br/>
    慕容霜聽到這話只是笑笑，慕容曉說這話時眼里的執(zhí)著和迷戀他看的一清二楚，可他內(nèi)心卻激不起一絲漣漪。他對慕容曉沒那種心思，更不信慕容曉的話。

    誰會對皇位不感興趣？誰能拒絕得了皇位的誘惑？如果將來有一天慕容曉當(dāng)上了皇帝，那他第一個要除掉的障礙就是他。

    活著太累，連親弟弟都是不能信的。

    慕容曉說愛他，可是慕容霜只想冷笑。

    這一世孑然一身似乎早已是定局。

    直到那個人出現(xiàn)。

    初見時那個人只是個小倌，在后院的一條岔路上撞到剛從那里走出來的他。那天慕容曉就是為了接近他才去的那家小倌館，自然一眼就認(rèn)出了撞到他的人剛好就是他要找的人。

    那個人沒站穩(wěn)倒在了他懷里，慕容霜于是順勢抱住了他。

    沒成想，這一抱以后他再也沒能舍得放開。

    慕容霜買了他的初|夜，帶他去燈會，給他贖身，看到他和別的男人有說有笑他就來火，差點繃不住習(xí)慣的假笑。在腰帶的夾縫里發(fā)現(xiàn)他偷偷塞給他的小紙條時，一瞬間喜悅比驚訝更快更強地涌上心頭，那幾天只覺得燈會來的太慢，都不曾細想過陶星約他是否會是別有用意。

    這簡直不像他的風(fēng)格，他想他一定是中毒了。

    可是他不想治好。

    后來終于把他贖出來，可以正大光明理由充足地和他住在一起。

    如果不是偶然一次發(fā)現(xiàn)了陶星枕頭里的“秘密”，慕容霜幾乎都要忘了他接近陶星的真正目的。

    如果他不拿，陶星會不會把這件東西給那個大將軍的手下？陶星他……會有一天主動把這件東西給他嗎？

    慕容霜動搖了。

    如果這件東西落到那個大將軍的手下那里，這片被他們皇室統(tǒng)治的土地就要拱手讓人。

    怎么能就這樣讓他的國家被換了姓！

    說不定陶星不會發(fā)現(xiàn)枕頭里的東西已經(jīng)沒有了，又或者陶星即便發(fā)現(xiàn)了也不會怪他，會理解他——慕容霜將虎符從陶星枕頭里拿出來的時候這樣想。

    很多事情他們身不由己，可是不論怎么自我安慰，怎么給自己的行為找理由，他傷了陶星也是不爭的事實。

    魚翅和熊掌不可兼得，把虎符握在手里的那一刻，慕容霜在心里跟自己說的是，他以后絕不會后悔今天的決定，他選擇國家選擇權(quán)利。

    那么現(xiàn)在呢？

    慕容霜深吸一口氣，慢慢闔上眼。

    “皇上。”

    慕容曉在慕容霜身后喚他。

    慕容霜一動不動，仿佛一尊沒有感情的石像。

    慕容曉沉默良久，最終還是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他已經(jīng)死了快一年了！你還要沉迷在往事里多久？每次早朝完就來這里，這里又不是皇宮！你把我的爵位收了，府邸抄了，害得我身無分文。我長這么大從沒如此落魄過！你怎么能這樣對我？還有母親，母親多少次想見見你，你都拒絕，你怎么連母親都不見？母親當(dāng)初也是為了你好。他死了這么久還能讓你精神不振，他要是還活著那豈不是更會影響你的情緒？我看他死了好！幸虧他死了，不然像他那樣的賤|人……”

    “砰”！

    一只瓷茶杯擦著慕容曉臉頰飛過，狠狠砸在墻上。

    慕容霜周身充滿了戾氣，臉上沒什么表情卻讓人看一眼就感到不寒而栗。

    他看著慕容曉的眼神帶著明顯的厭惡：“你可以走了?！?br/>
    慕容曉嘴唇抖了抖，滿腹委屈和憤恨，眼淚涌上眼眶：“五弟你竟然為了一個小倌這樣對我……他不過是個骯臟的小倌！不知道被多少男人睡|過！他就是個賤……”

    他猛地收了話，劍身冰冷的觸感從脖子蔓延到心里，強烈的殺意是個人都能感受到。

    慕容霜看他的眼神沒有一絲溫度：“你不配說他，你連他一根手指頭都不如?！?br/>
    有溫?zé)岬囊后w順著脖子流下來，慕容曉不敢去擦，渾身僵硬。

    過了很久他用力咬了下嘴唇，狼狽地離開。

    一旁的石桌上還有一個完好的，和地上碎成千萬片的瓷茶杯一模一樣的杯子，杯子里裝滿了茶，石桌中央還放了一個木盒，木盒里裝著吃了一半的奶糖。

    院子里的桃花開得正好，一簇一簇，嬌艷粉嫩，風(fēng)一吹馥郁的花香飄散在空氣中，清新怡人。

    當(dāng)年他們一起種下的樹，如今花開滿枝，可那個他想要一起欣賞的人卻早已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