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酒館內，氣氛劍拔弩張。碗口大的黑蛇盤旋在房梁上，虎視眈眈地盯著下面的人。酒?？吭诰乒裆?，狀若無意地密切注視著這邊。

    賀迦一身斯斯文文的，黑發(fā)柔順地垂在頸側，唯有眸子，萬年不變的冷淡。

    “你怎樣才愿離開這里？”

    人找到了，當然不會走。酒瓶被打開，深紅色的酒漿慢慢被倒入透明酒杯，辻夜動動手指，酒杯乖順地飄到三人面前。

    “七界?！鞭y夜指尖輕輕敲擊著木桌，“你送了禮，我自然要回?！?br/>
    “那我就放心了?！?br/>
    黑發(fā)少年的話語，帶了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涼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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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門（Mammon），大惡魔，所羅門七十二柱魔神之一，象征七宗罪之貪婪。財富狂熱者，地獄首富，萬魔殿的設計者，第六獄潘地曼尼南之主?！背罂吹竭@里，再看看旁邊的插圖。黑色雙骨翼，尖尖骨耳，赤紅雙眼，裂開的雙唇露出尖利的獠牙。臉奇丑無比，下巴尖得能削蔥，鼻子往里凹陷，額頭像壽星公高聳。該惡魔右手捧骷髏頭，左手單舉巨大的死亡之鐮，目光貪婪而危險?！艾旈T原來長這么丑啊…”

    跟著辻夜學了幾日魔族語，朝泱的外語能力頗有長進。這日午后，朝泱搬了把小木椅放到院子里的銀杏樹下，邊曬太陽邊看書。少年躺在銀杏樹間，碎發(fā)被陽光鍍成金色。

    “瑪門若是丑，魔界就無好看的人了。”少年淡淡的聲音。

    朝泱對美男的興趣大于魔族語，聽的兩眼發(fā)光?！啊赌锎笕愤@么畫的，你看一眼?！狈且褧倌暄矍叭?，辻夜無奈，瞥了一眼，皺眉：“畫錯了。另外，這里，瑪門不僅是萬魔殿的設計者，還是建造者。第六獄早改名了，現(xiàn)在叫尼布龍根?！?br/>
    朝泱看看書，又看看他，然后翻頁，指著上面某處，“路西弗，又稱撒旦，原為光耀晨星或拂曉晨星，熾天使，力量最接近神的大天使長。后因原罪之驕傲，率領天上三分之一的天使墮落。神罰讓他永居深淵。現(xiàn)為魔界之主，地獄之王……”旁邊的插畫比瑪門好些，但依舊很丑。想起在賀迦家里看到的路西法畫像，頓時覺得這幅畫是坨狗屎。

    “路西弗是撒旦，但撒旦不等于路西弗。撒旦只是一個稱號，任何惡魔，只要有能力，都可以當撒旦?！?br/>
    朝泱懂了，撒旦就像皇帝，李世民是皇帝，但皇帝不等于李世民。

    “路西弗幾千年前就已沉睡，現(xiàn)在魔界之主不是他?！?br/>
    “那是誰？”

    “忘了?！鄙倌暧洃浧婀值暮?，高興時便什么都記得住，不高興時便問他叫什么，他都記不大清。

    “路西弗化作天使，口蜜腹劍，欺騙了看守天門的基路伯。他來到伊甸園，見到亞當和夏娃幸福，美滿的日子，妒意如烈火，在心頭熊熊燃燒。他立刻化作一條狡黠的蛇，盤在樹上，惡毒的目光時刻注視著他們……”

    書被抽走，指尖冰涼。

    “別念了?！标幚涞恼Z調。少年并起蒼白的兩指，輕輕壓住太陽穴，眉間褶皺壓得更深。

    朝泱看了他一會，彎彎眼睛，說：“好?！?br/>
    地上散落著一些書，《魔界風物考察》《魔物志》，零零碎碎的魔界風土人情。

    辻夜的眼神逐漸變得柔軟，聲音輕緩不少：“你對魔界很感興趣？”

    朝泱低頭看書，頭也不抬，隨口說：“是啊。要是哪天能去看看就好了。”

    光斑將少年的臉龐暈得過分溫柔，他閉上眼睛，聽到銀杏葉嘩嘩作響，零落成泥，風起云涌。

    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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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拉迪斯島在亞特蘭大北邊，據(jù)說冬天的雪能堆到一人多高，樹枝，蒼山都變成晶瑩的白色。島四周是蔚藍的海，水面泛著浮冰，像破碎的星光。長這么大，朝泱還從未出過良葉市。這次獵人選拔，既是求學，又是出游，她興奮地一晚上沒睡好覺。

    行李早就收拾好了，厚厚的冬衣，舒適又保暖的麂皮靴，還有林母親手織的絨毛帽。隨身物品方面，她只帶了爸爸留下的日記，老金為她鍛造的弓箭和匕首，以及一本……比磚頭還厚的《魔典》。

    《魔典》是意外的禮物。一覺醒來，身側放著黑檀木盒子。書帶著古樸的暗香，木是榆木，有古代西方的魔法書韻味。不知哪位好心人送的，很得她的喜歡。出發(fā)那天，林母和老金送她到港口坐輪船。

    船身像一條巨大的鯨魚，靜靜停靠在碼頭。西北風從內陸吹來，帶來干燥，冷冽的寒意。天空高遠，秋日暖陽，金光點點。海水粼粼，波光如水晶，隨流浮動。遠遠的，一個維多利亞風打扮的黑衣少女朝她們揮手。紅色短發(fā)，迎風飛舞。朝泱也朝莫伊揮手，又回頭擁抱了一臉舍不得的媽媽，以及面容嚴肅，但眼眶濕潤的老金。

    鳴笛聲傳來，巨大的渦輪啟動，隆隆聲響劃破寂靜的海港。船快開了。她提著箱子，長長的舷梯在腳下，來到甲板。箱子有些沉，換了只手的功夫，忽然，一陣海風吹來，她的帽子被風刮走了。她忙用手去壓，指尖碰到酒紅色氈帽的邊緣，散落的黑色長發(fā)在風中狂舞。帽子在空中打了個轉，滾落舷梯，被一只修長，骨節(jié)分明的手輕輕抓住。朝泱捂著頭發(fā)，望著下方，與那人目光對視。

    海鷗低低掠過海面，濺起陣陣水花。白帆鼓動，水面銀光點點。光影交織，油畫般美麗。少年穿著黑色雙排扣大衣，硬底皮鞋，深灰色軍帽壓住冷厲的眉眼。黑發(fā)如墨，發(fā)尾微卷，勾勒出清晰，秀氣的下頜線。

    朝泱沖他微笑。少年指尖微蜷，心有所動，卻又強行按下。揚手，酒紅色氈帽劃破空氣，朝她飛來。朝泱伸手，接住帽子，往頭上一戴，動作瀟灑利落。少年垂下雙眼，掩去眸光深處的暗流。

    從羅參崴港口出發(fā)，穿過帕西菲克洋，沿著洋流一路往西，經(jīng)過紅海和蘇萊士運河，往北便是亞特蘭大海。帕拉迪斯島不是孤立的島嶼，它北靠深淵廣闊的荒漠隔壁；南接詭譎莫測，素有各種神話傳說的迷霧森林；西臨帝國的核心工業(yè)區(qū)盧森塔爾；東邊是獵人聯(lián)盟總部所在地，臨雪城。

    這次航行，全程需半個月。她們乘坐的這艘輪船，叫“阿耳戈”。船身足有三層樓高，艙體分特等，一等，二等和經(jīng)濟艙。經(jīng)濟艙在甲板以下，其余在甲板以上。此外，還有娛樂區(qū)，宴廳，酒水吧臺等休閑場所。朝泱提著箱子，來到二等艙，走進自己的隔間，將箱子往桌上一擱，長舒一口氣，打量四周。房間有些窄，海藍色條紋的床單被罩，鋁制書桌，橢圓形的舷窗，上面掛著淡藍色的窗簾。浴室是公共的，走廊兩邊盡頭各有三個。

    晚上，朝泱嫌艙里悶得慌，跑來甲板透氣。一眼望去，大海遼闊無際，像黑暗中的野獸，伺機將所有經(jīng)過的生物吞噬。夜晚的海面，陰森詭譎，霧氣茫茫，船與夜融為一體，讓人心生不安。她手撐著欄桿，仰頭，星河璀璨，銀河向一條華麗的彩帶，裝飾在夜幕的西邊。越往西移動，就有種錯覺，好像船在銀河上行駛，而人則在上面漫游，如夢如幻。可惜，旁邊一對小情侶在吵架，將氣氛破壞得一干二凈。

    “她比我丑，比我矮，比我不會撒嬌，比不上我愛你，你為什么還對她念念不忘？”

    “我沒有……”

    “你連否認都底氣不足，虛得讓旁人一眼就看出你在撒謊。既然如此，為什么還要和我戀愛，結婚，耽誤我一輩子？”

    “我不知道?！?br/>
    女孩的眼淚簌簌而下：“你說你不知道，你說心里還有她，你說要娶我。一切都是你說的，那你到底愛不愛我。

    “愛。我當然愛你，否則怎么會想娶你。我正因為愛你，才愿娶你?！?br/>
    “但你也愛她?！?br/>
    “我……不知道。我覺得自己不喜歡她，但卻忘不了她。于是我只能繼續(xù)喜歡她，然而一旦開始喜歡她，又發(fā)現(xiàn)自己并沒有太喜歡她。我左右為難，既無法面對你，又無法面對她?！?br/>
    女孩冷笑：“都是借口。無非是為自己多情找理由而已?！?br/>
    “你不愿信我，我就不再辯解。人們總以為自己能找到深情專一之人，卻不知多情博愛之人在多數(shù)?！?br/>
    朝泱轉身，少年清泠泠的臉龐被月光襯得過于白皙。他的表情有些許的錯愕，一副誤入他人夢境的模樣。

    旁邊的吵架還在繼續(xù)。

    男孩神情悲哀，明明是負人的一方，表情卻是被負的凄涼。女孩神色激動，眼帶恨意，在男孩靠近時一步步后退。

    “我們在一起五年，我對你那么好，這五年卻抵不過那女孩的一句話么。我問你，你在為她哭泣的時候，”女孩指向心口，“這里可曾痛過？”

    男孩伸手去拉她，被女孩激烈地甩開。

    “我的心很小，容不得我喜歡的人喜歡別的人。一點點喜歡都不行。今日你既負了我，我又不能打你殺你。能做的，便只有罰你了?！?br/>
    女孩說完，雙手撐起欄桿，往海里縱身跳下。

    黑發(fā)少年似乎早已料到這個結局，抬腿欲走，卻被一只手拉住。朝泱死死攥著他的衣角，目光灼灼：“我不會水?！?br/>
    她想死，便讓她死了，有什么可救。少年冷酷地想，奈何衣角被人攥住，對方還是個大力士，怎么走也走不得。

    “自然有人會救她，你急什么?！?br/>
    話音剛落，撲通一聲，男生衣服都沒脫，緊跟著躍入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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