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靜候多時，心中全無一絲念想。直到侯坤領(lǐng)著八哥又回來。我看見八哥手中緊握著一串絲線，下面吊著一塊月牙狀的玉。

    盡管我心已死一般寂靜，面對這塊玲瓏的玉，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八哥，這玉是哪來的？”

    八哥將玉伸到我面前，愀然而答：“你看這玉，實為半塊。大哥大嫂各拿半塊，上面分別雕上兩人各自的屬相。大嫂說玉剛硬如磐又溫婉如水，陰陽相合，有男女百年好合之意。可如今她的那一半香消玉殞，她想把玉還給吳王家的人，所以硬塞給了我?！卑烁缤ｎD了，長吁感慨。

    我徒自點頭，沒有回答。八哥卻忽而轉(zhuǎn)向侯坤，把玉塞在他手上。侯坤連忙推辭：“這是大嫂留在世上唯一的念想，公子萬不可授之于人，小人未盡職責(zé)，無功不受祿，不敢占有?！?br/>
    八哥頓時眼如鷹隼，手如利爪抓住侯坤，一字一句地吩咐：“你對我們有恩，我們感激萬分，但是這塊玉不是賄賂！請記住，這塊玉一定要好好保存，人在玉在，萬不可弄丟。因為這是我們家族的遺物。日后倘若父兄能活著回來，你定要將其交還！”

    侯坤戰(zhàn)戰(zhàn)兢兢，又似乎如釋重負地應(yīng)諾：“承蒙八公子賞識，實乃在下之榮幸。小人當(dāng)恪盡職守，做到人在玉在。并盡力尋找吳王家族，如有幸找到，定將交還。以酬公子知遇之恩。”

    八哥這才松開手，還不忘拍拍侯坤的肩，還不忘鄭重地強調(diào)：“多謝了，大恩大德，來世再報?！闭f完一改剛才的倨傲，頃刻跪下叩謝，侯坤連忙扶起，勸八哥使不得。

    八哥還是執(zhí)意叩謝完畢才起來。我方才還覺得八哥有些造作，現(xiàn)在倒覺得自己很孤單。大哥和大嫂愛的見證被傳承保留了。而我和麗棠呢？那本《巧箭譜》早已成為巫蠱的禍根不知扔到了哪里。我心中不禁自嘲：麗棠和我根本就沒有緣分。如今她倒嫁給了秦太子，畢竟有享不完的榮華富貴。我呢？明天就要見閻王了。我還指望什么。罷了，就當(dāng)我是祭臺上的犧牲，祭獻給上蒼禱祝麗棠和秦太子幸福。

    侯坤又急切地問我：“九公子當(dāng)真沒有什么遺愿嗎？吳王一行生死未卜，說不定將來有回來的機會。公子難道真的沒有什么話給您的父兄說嗎？”

    我竟然釋然一笑道：“事已至此，徒有一聲珍重?！?br/>
    八哥也跟著我釋然道：“生死有命，我們不要難過了。只有七個時辰了，我們也要逍遙一番。侯坤，我們來玩骰子吧！”

    侯坤應(yīng)諾：“小人準(zhǔn)備有一份，兩人還是三人？”

    我幽幽地搖頭道：“你們兩人玩，我不愛玩。”

    八哥笑道：“你不是常效仿曹植嗎？骰子就是曹植發(fā)明的。最后的時刻，熟悉玩法，到下面也許要用。”

    我只覺得八哥的笑聲如此尷尬，讓人背后發(fā)冷。侯坤已前去準(zhǔn)備。我只得緩緩把身軀挪近，前去觀看。

    看來他倆都是老手，馬上開始了。器具是兩個筒子，里面各有兩個骰子。兩人飛快地搖晃起來，隨著八哥的一聲停，筒子降落在臺面，兩人移去筒子外面的罩子，打開一看，侯坤點數(shù)是四和五，八哥是兩個四。

    八哥不悅，再來，結(jié)果侯坤還是贏了八哥。迅速又開始，持續(xù)了幾盤。最終八哥只贏了一盤。

    八哥不服氣了，對侯坤說：“不和你玩了。我和九弟玩。”

    我的心早已空，這句話讓我反應(yīng)了許久，我才勉強點頭，坐在侯坤讓出的座位上。

    八哥一刻也不想耽誤，催促馬上開始。我忙不迭間握住那個沉重的筒子?？粗烁鐜缀醢炎约旱暮藁闪馊u筒子，我卻用不上勁，隨意搖了兩下。只聽擲地有聲的一響，八哥把筒子放在桌上，我只好照辦。接之我跟著八哥一起把機關(guān)打開，把筒子移開。

    侯坤看了一眼后報告：“八公子贏?！蔽铱匆娢业氖莾蓚€三，而八哥是一個二一個五。我心里努力想二加五等于多少，卻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無力計算了。

    我還未反應(yīng)過來，八哥就要再來。我聽后又機械地套上筒子，扣好機關(guān)，心不在焉地搖筒子。待結(jié)果一出來，八哥的是兩個五，我是一個二一個四。

    又在我還沒算出的時候開始下一盤，并且一連幾盤，我都如此心不在焉，竟一次也沒贏。

    八哥拍案而言：“這樣沒意思，我們換骰子?！庇衷谖疫€沒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侯坤已將我們的骰子筒換了過來。

    八哥問我有未準(zhǔn)備好，我機械地點頭，然后跟著他心不在焉地搖筒子。結(jié)局揭曉時，八哥激動不已，而我卻一如平淡。結(jié)果還是八哥贏了。

    八哥催促我：“你都隱讓了一輩子了，現(xiàn)在還不知道爭嗎？再來！”

    可心如死灰的我已無力再爭，一連幾盤，我又輸了。換來八哥喟然長嘆。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盤，當(dāng)蓋子再揭開的時候，我赫然發(fā)現(xiàn)，我的是一個三一個四，八哥是一個一一個五。在我以為自己又輸了，無動于衷時，侯坤已經(jīng)賀喜道：“恭喜九公子，終于贏了?！?br/>
    贏了，這如同兒戲般的游戲又有何意義？是讓我能功成名就？還是讓我能和麗棠長相廝守？我表面笑著說好，心仍黯然。

    在玩耍中，時間過得飛快，盡管我們不時地休息片刻。不覺已到了寅時，侯坤已吩咐人為我們準(zhǔn)備好了熱水，我們梳洗完畢，換上了新裝。侯坤又馬不停蹄地將一桌美味佳肴呈現(xiàn)在我們面前。

    侯坤此時神情凝重，輕聲告訴我們：“共有三個獄間，你們每人都有份。吃了后，路上一路保重。”

    侯坤是丑時末離開的，這么快就準(zhǔn)備好了熱水和飯菜，真是神速。我打起已經(jīng)疲憊的精神，贊道：“侯大人的關(guān)懷真是無微不至，小可都不知用什么回報了?！?br/>
    侯坤輕嘆：“最后的路，總要風(fēng)光一點。照顧犯人，哪怕最后一程，也是小人職責(zé)所在?！?br/>
    其時，我已入座，準(zhǔn)備對美味佳肴發(fā)起進攻?？陕牭健白詈蟆倍郑种械臏姿查g墜落，濺起一攤水花。

    惺忪的雙眼里畫面在變形，我看不清眼前的湯菜里都有什么。接著圖像開始扭曲、翻轉(zhuǎn)。我頓時覺得天旋地轉(zhuǎn)，一種惡心感涌上喉嚨，簡直要吐。

    八哥見狀，抓住我的雙手，我感到他手暖暖的。八哥斬釘截鐵地說：“黃泉路上，我們不能退縮。就是在下面我們也要在一起！勇敢點好嗎？”

    八哥的話逐漸驅(qū)散了我眼前的陰霾，漸漸地我視力恢復(fù)。我看清眼前有一鍋湯，湯里是雞蛋做成的餡餅。侯坤見狀介紹：“聽聞公子的母親做過此菜，小人特意學(xué)了點，不知口味合乎否？”

    我回望侯坤，不禁露出笑意說：“吃了這菜，我們想到馬上可以與母親見面了……”我卻說不下去了，帶著奇怪的笑容開始大口地吃。

    八哥也大呼爽快，開始狼吞虎咽。而侯坤在我身后，一聲不吭。

    飯畢，已是辰時，門外傳來整齊劃一的蛩音，一定是押送的兵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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