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伙除了閑扯一通,沒提供什么有價值的線索呀!”耳機里傳來劉立濤的抱怨聲。
“我覺得他的故事還不錯,”我的看法不同,“他認準了屁股著火是天譴,你還指望他能有什么理性認識?。空嫦噙€得繼續(xù)找,告訴我,下一家在哪里?”我假裝撓臉、摸下巴、甚至挖鼻孔,讓手表上的麥克風盡量接近我的嘴,好讓劉立濤聽得更真切,其實就這款通訊設備的接收效果來講,我的上述努力純屬多余。
“往東走,數(shù)過七戶人家,向左轉進胡同,對,接著走,路邊右手第三家,別走了,就是這家,估計你不會受歡迎,聽說這家的受害者被燒死了。哎呀!”
“怎么了?”我立刻緊張起來。
“沒……沒事兒,我看見小夢了!”劉立濤的聲音明顯激動起來。
“她在什么地方?”
“在你西邊,放心,離得挺遠的,她看不到你?!?br/>
我向西望去,穿透層層阻隔,果然看到田小夢夾著筆記本,跟在一個小伙子身后走進一家院子。那家月臺上的房前豎著一塊黑板,用彩色粉筆寫著粗大的“煙酒糖茶”四個大字,看上去是一家小賣店。
“甭瞅了,你看不見的,但是我能,嘿嘿,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劉立濤注意到我的張望,語氣里充滿了優(yōu)越感,“小夢現(xiàn)在進了小賣部了,靠……她進屋了我也看不到了。嗨,哥們兒,你瞅啥呢?”
“沒什么,好大的蜘蛛。”我收回目光,走進受害者家大門。
這家的人可不像韓盡孝那么友好,一位中年婦女寒著臉堵在房門口,絲毫沒有請我進去的意思。
“你找誰?”她胳膊上戴著黑布,語氣里充滿了火藥味兒,看起來在我之前很可能有人被趕出去過。
我以無比真誠的態(tài)度撒了個謊:“大姐您好,我是記者小成,我沒有惡意,只是想通過您了解點兒情況,不會占用您太多時間,可以嗎!”
我緊盯著她的眼睛,在心里祈禱著她能接受我的建議,然后我在她臉上捕捉到瞬息之間的神奇變化,——她竟然如同被催眠了一般緩和下來,眼睛一亮,就像突然認出了久別的朋友。
“進來吧?!彼D身進了屋。我松了口氣,緊隨其后。
屋里還有兩個人,一個大概是她丈夫,另一個估計是她的公公,他們見我進來,僅投以疑惑的目光,卻沒說話??磧蓚€男人少言寡語的樣子,基本可以斷定是女人當家。
“問吧!”她讓我坐在炕邊,連杯水也沒給。
我也開門見山:“我知道您家里發(fā)生了令人遺憾的事情,節(jié)哀順變吧,我想了解一下這件事情的經(jīng)過。”
那位大姐說:“死的是我大哥,先天聾啞,身體不好,智力也有點問題,沒啥文化,也沒工作,平時愛揀些礦泉水瓶子、易拉罐什么的去賣。前天中午家里吃餃子,我讓他去買瓶醋,好半天他才著急忙慌地跑回來,醋也沒買,直接上炕鉆被窩了,一個勁兒的哆嗦,好像是嚇著了。讓他吃飯他也不吃,反正平時也二乎乎的,我們也就沒管他。下午我們都去地里干活,晚上回來滿院子都是糊味兒,進屋一看才發(fā)現(xiàn)他在炕上燒成灰了,一根毛都沒剩下,被褥燒出個人形窟窿,里面有點兒骨頭渣子,其他東西都沒燒著,你說怪不怪?我們當時就報案了,警察來了好幾個,又照相又問話,查指紋查腳印的,也沒搞出個子午卯酉來……”
“您說他去了小賣店……去了哪家知道么?”
“就是西面兒老趙家開的那個,挺近的,不到二百米!”
是田小夢剛進去的那家!
我不禁向那個方向延目窺察,結果令我如遭雷擊,說了聲謝謝轉身就跑。我必須盡快趕到田小夢身邊,因為我看到她正驚慌失措地在那家房子里拼命逃避,她身后的地面滾動著一個籃球那么大的火球,長了眼睛一般對她窮追不舍,而通向外面的門窗都被燃燒的火網(wǎng)所阻擋,她只能在各個房間之間穿梭奔逃。最奇怪的是,無論是火球還是火網(wǎng),都沒有點燃房子里的任何物品,也沒有產(chǎn)生濃煙。
“哎?你咋出來了?上哪兒去呀?……”劉立濤問。
還沒等我回答,就聽見耳機里傳來另一個男人底氣十足的聲音:“不許動,干什么的?”
“我我我……那個……來來玩兒的……”接著嗶的一聲,應該是劉立濤把對講機關了。這小子被警方的眼線發(fā)現(xiàn)了!
管不了許多了,我撒腳如飛沖進了趙家小賣部的房門,穿越了火網(wǎng),那一瞬間我似乎感覺到了一股熱浪,但沒有對我造成任何傷害,可見我不僅僅對冷兵器免疫。憑借透視能力,我迅速出現(xiàn)在田小夢面前,她身后的大火球在同一時間消失無蹤。她在震驚過后,終于在我關切的注視下呈現(xiàn)出軟弱的一面,一頭撲到我懷里。
“成哥!”她臉色蒼白,氣喘吁吁,畏懼地看了一眼身后,“有火球追我……”這時候,門窗上附著的火網(wǎng)也漸漸消退。
“沒事了,”我下意識地摟著田小夢,輕撫著她的頭發(fā),“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你怎么來了?”不愧是警察,田小夢迅速恢復了理智,離開我的懷抱,這讓我感到一絲失落。
“劉立濤告訴我你在這里,我怕你出事,就趕過來看看?!?br/>
“小濤?你們沒走?”
“我們?nèi)ザ鴱头?,因為劉立濤發(fā)現(xiàn)了一些事,并且預見到你可能有危險。”
“他在哪里?”
我一時語塞,面對她的逼視我只好說實話:“應該在你們的人手里……”
“成哥,現(xiàn)在情況很危險,很復雜,也很混亂,我說不太清楚……”她努力扛起人民警察的責任,向我說明著,“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剛才他……”
“他是誰?”
“一個高中生。”田小夢咬了咬嘴唇,似乎覺得我不會相信,“我在路上遇見了他,他說他爸爸有情況向我提供,我就跟著他領來到這里,但是他爸爸并沒在家,那孩子說……說他喜歡我,說我漂亮,對我一見鐘情什么的……還企圖動手動腳的……我對他進行了嚴厲的批評教育,他很不屑,說我會后悔的……然后就離開了,等我想出去,門窗就被火封鎖了,靠近都會熱得受不了,后來又出現(xiàn)個大火球……成哥,成哥,你相信我說的么?”她在描述這些事情的時候仔細觀察著我的表情,我想我的認同對她來說非常重要。
“我信,所以我們才會回來。別忘了你是神協(xié)的一員,我們絕不會讓你孤軍奮戰(zhàn)!”我微笑道,“我知道兇手是誰了,他叫趙誠?!?br/>
“對,他說過,他叫趙誠!還說……他是神……”田小夢心有余悸。
我大笑道:“他是神?我看他是神經(jīng)??!”
呼!——烈火封門,紅焰蔽窗,整個房子再次化為火籠。
田小夢驚恐地望著四周,緊緊抓住我的一條胳膊。
“你剛才說……我是神經(jīng)???”從門外穿越火網(wǎng)走進一個少年,應是趙誠無疑。他一米七五的個頭兒,穿著花T恤、牛仔褲,時髦的運動鞋,頭發(fā)焗成亮黃色,左耳上穿著環(huán),典型的不良少年打扮,臉上的肌肉因憤怒而扭曲著。他每走一步,都在地面留下一個燃燒的腳印,并且這些腳印總會在兩秒鐘后消失。
我想我是為數(shù)不多的能在這樣一個兇神惡煞面前保持微笑的人,我針鋒相對:“我不這么說,你怎么肯出來見我?”
“所有人都瞧不起我……你們這些肉眼凡胎!我會讓你們付出代價!你們在我面前就像螻蟻!我要殺你們易如反掌!”他指著我惡狠狠地說,“現(xiàn)在,你給我跪下,向我朝拜,向我求饒,我可以放你一條生路!”
“你已經(jīng)觸犯了法律,你殺了人!”我的語氣靜如水、冷如冰。
“他該死!”趙誠夸張地指著窗外,仿佛那受害者的亡靈就在窗外,“那個啞巴!他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陳富才去年替他兒子出頭打過我一巴掌,我有仇必報,趁他上樹掏鳥窩時燒了他的胳膊!媽的全被啞巴看見了,他知道是我干的,早晚給捅出去,我不能讓他活著!”
“所以今天,你也不會讓我們活著?!蔽彝普摰馈?br/>
“錯!我對殺人沒興趣,你到底明不明白?如果你們都死了,我還有什么意思?我是神!我凌駕于你們所有人之上!有個裝神弄鬼的韓盡孝,被我燒了屁股之后就老實了!我告訴你,我掌握著你們的生殺大權!你們必須崇拜我,服從我!”他把目光轉向田小夢,“美女,自從你出現(xiàn)的第一天我就喜歡上你了,我知道你是警察,但我是神!我想要誰就能得到誰!你不能拒絕!跟我在一起,你應該感到無上榮耀!現(xiàn)在我給你機會選擇,你跟不跟我?”他囂張地比劃著,看起來在精神層面病得不輕。
“你在犯罪……”田小夢比我想象中更加勇敢。
“回答……錯誤!”他手臂向上一揮,田小夢的上身立即被烈焰籠罩。
田小夢慘叫一聲,無助地揮舞著雙臂。那一刻,我的心仿佛爆裂開來,卻無能為力。然而她并沒有受傷,只是她上身穿的緊身T恤已化為灰燼,剩下黑色的文胸,襯托得胸前的肌膚格外雪白。怪不得受害人被燒的痕跡界限分明,原來這邪火的作用范圍和燃燒程度可以被精確控制。
田小夢眼淚都嚇出來了,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躲在我身后。
“你只會嚇唬女孩子么?”我必須保持冷靜,盡可能地吸引他的注意力。我在身前制造出我和田小夢的幻象,并拉起田小夢的手悄悄地向旁邊移動。
“你為什么不怕我?”趙誠對著我的幻象問,同時他的手上浮現(xiàn)出一枚雞蛋大的火球。
我的確不怕他。
我感覺很奇怪,顯然他擁有操縱火焰的能力,但他卻不是“容器”。
那么他的力量一定來源于某種道具,就像李寶勝。我對他進行了全面的透視,并未發(fā)現(xiàn)什么可疑之處,即使是他左耳戴的金屬環(huán)上也沒有任何咒文。
難道除了“容器”,還有其他類型的特異功能者存在?
“你為什么不怕我?。俊彼俅闻?,并向我的幻象投擲出火球。我的幻象靈敏地躲閃,火球“擦身”飛過在后面的墻上轟然爆裂,留下一個焦坑。
他一擊未果,又開始連續(xù)不斷地投擲火球——受傷的只能是那面無辜的墻。
他已經(jīng)不再控制火球的殺傷力,房屋被點燃了。
我必須趁此機會帶田小夢逃出這座火焰之牢。
田小夢看不到我的幻術效果,只當那趙誠瘋了。
我不知道我能否將門上的火網(wǎng)虛化到不傷害田小夢的程度,但我知道繼續(xù)留在房子里更加危險。
我沒有時間評估危險系數(shù),便集中全部精力抹消火焰的存在感,摟著田小夢倒退著穿越了火網(wǎng)。
謝天謝地,田小夢安然無恙!身后的房子里傳來陣陣咒罵聲和爆炸聲,估計這房子也挺不了多久了。
我拉著田小夢拼命地逃,我知道趙誠的控火能力一定有距離局限,只有離得足夠遠才能確保安全。
在逃跑過程中,我注意到田小夢跳動的雙峰十分惹眼,才把我的半袖脫下來給她穿上。
好在這個時間家家都生火做飯,村道上并沒有多少人。
我制造的幻象維持不了太長時間,所以趙誠很快追了出來。跑在他前面的是一只半徑達一米的火球,比先前追田小夢的大得多,所過之處留下一道長長的火線。
據(jù)我分析,趙誠操縱火焰的能力比較有限,投擲型的火球較小,威力一般,而滾動型的較大,威力應該相當可觀,但需要時間蓄積,就像滾雪球一樣,靈活性也要大打折扣,不似投擲型的那么便捷。
我對田小夢說:“你先走,我引開他!”
“不行!”她毫不猶豫地否決。
“別廢話,快去找人幫忙!”我加重了語氣,她盯著我的眼睛凝視了一秒鐘,轉身向旁邊岔道跑去。
我則放慢腳步,在路邊的一個簡易垃圾處理點兒前面停了下來。所謂垃圾處理點兒,實際上就是由三面墻組成的形似簸箕的露天半封閉式建筑,定期有人把垃圾集中到這里焚燒。
趙誠與大火球停在離我三米遠的地方,不知是情緒的影響還是體能不佳,他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半天才獰笑著說:“你跑不掉!你死定了!那個妞兒呢?她是我的!我要定了!我要燒光她的衣服!你他媽的竟敢不怕我……你不是不怕我么……我今天就拿你開刀!”
他腳前的火球在原地急速地滾動著,把地面燒磨出一個焦黑的淺坑,猶如咆哮的魔鬼隨時都可能向我撲過來。
這時已經(jīng)有群眾發(fā)現(xiàn)了異象,遠遠地向這邊靠攏圍觀。
“冷靜!”我向前張開雙手,“不要再錯下去了,你會毀了你自己的!”
“嘿嘿嘿,怕了?你現(xiàn)在怕了?”他目眥欲裂,火光明滅映襯下的臉十分猙獰。
“你還不到二十歲,別做傻事!回頭是岸!”我繼續(xù)勸說著,我希望自己那尚不確定的催眠能力能夠對他產(chǎn)生作用,然而效果甚微。
“回頭?我回什么頭?你們一個一個都瞧不起我!……我受夠了!瞧不起我的人都得死!先從你開始!”他手臂一揮,地上蓄勢待發(fā)的火球聞聲而動,徑直向我滾來。它已經(jīng)有一米半那么高了!
我本能地使出全身的力氣高高跳起,大火球從我腳下沖了過去,撞在我身后的垃圾處理點兒的后墻上,伴隨著一聲巨響炸開了一個大洞。我這一躍得有一人來高,看得趙誠都吃了一驚。
我想既然勸說不行干脆就嚇唬嚇唬他吧,于是我在自己身后制造出一個高達五米、身穿黑袍、頭戴兜帽、肩扛長柄鐮刀的死神形象。當然,這個幻象只有趙誠看得見。
“你曾問過我為什么不怕你,現(xiàn)在我告訴你答案,因為……我才是神??!”我用深沉而陰森的聲音說。
“??!……你……不可能……”趙誠瞪大眼睛向后退了兩步,癱坐在地,精神已處于崩潰的邊緣,四肢都開始顫抖,但馬上又咬緊牙關,站了起來,并在手掌上制造出一個火球。
“趙誠!你在干什么?”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從遠處跑了過來,指著趙誠大聲呵斥,“你手里拿的什么?快扔掉!你也不怕燒著手?”
趙誠出人意料地把火球向那個男人腳下丟去,那男人趕緊停下來跳開,火球在他前方一米處爆炸,崩起一片沙土。
那男人驚訝萬分:“兒子,你這是……”
“爸,你別逼我!”趙誠托著一枚火球,哭著說,“你不是老說我沒出息么,你不是一想到我就腦袋疼么?你不是說我一天到晚只會給你闖禍么?……爸!我一直是你的恥辱!是不是?”
原來這個男人就是趙國東。他望著火光映照下幾近脫相的兒子,有些不知所措。但他很快找回了做爹的感覺,努力做出憤怒的樣子喝道:“兔崽子!你想干什么?”
趙誠笑了,他的聲音瘋狂中帶著凄涼:“嘿嘿,爸,我要走了,我要見我媽去了……我以為我成了神,我以為我能夠成為你的驕傲,我以為我終于能夠揚眉吐氣,讓大家不再小看我!爸!我錯了!我殺了人!那個啞巴是我殺的……韓叔是我燒的!陳叔是我燒的!都是我干的!”他回過頭看我一眼,毫無懼色,“現(xiàn)在死神來接我了……”
“你胡說八道些啥呀?你手里……”趙國東看著自己兒子手上懸浮的火球,仍覺得不可思議,“反、反正你,你快跟我回家!多虧鄰居們發(fā)現(xiàn)的早,要不然家里東西都燒沒了!兒子,有啥話回去再說!”
“我還回得去么……”趙誠冷笑著,因為他看到田小夢帶著兩個持槍民警正朝這里跑來。
“不許動,放下……呃……那什么玩意兒啊……”一個民警目睹火球也是一愣。
我對趙誠說:“你現(xiàn)在悔過還來得及,放棄抵抗,認罪伏法,不要再錯下去了!”
“不,我不會再屈服了……”趙誠的表情再次變得兇狠,“我無法跟死神對抗,但是那些凡人,那些螻蟻,憑什么跟我叫囂!——你們算什么?”他突然伸手指向一個民警,那民警上身“砰”的一下燃起熊熊大火,這時跟上來一個便衣,手持干粉滅火器及時進行了撲救,萬幸只造成了輕度燒傷。
另一個民警眼睛紅了,端著手槍指向趙誠:“最后警告!立即投降!否則開槍了!”說罷揚起槍口向空中扣動了扳機。
可惜趙誠無視警告,仍將手里的火球擲向持槍民警。那民警反應靈敏,閃身躲過,然而即將展開的一場惡斗被他剛才鳴槍示警射向天空的那顆子彈意外地終結了。
那顆子彈擊斷了一根電線,接著那根電線的一端垂下來搭在了正在襲警的趙誠身上……
趙誠觸電身亡。
一切來得太突然,那電光石火的一瞬,連我也來不及施救。
我看到趙誠猶如睡著了一樣趴在路邊,我看到趙國東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我看到村民們開始大膽地向這邊聚攏,我看到田小夢黯然地低下了頭,我看到圍觀的人群中閃過陳近三那張冷峻的臉,——我忽然覺得趙誠的這種死法絕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