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穆嬰很早就起來做飯，吃飯，打發(fā)舅舅郝滿堂離家工作，然后自己才匆匆忙忙去市場攤位前開始一天的經(jīng)營。

    已經(jīng)兩三天沒有再見到麻六來攤位前鬧事撒潑，穆嬰渾身輕松，不過細(xì)想又有些擔(dān)憂，憑麻六那無賴的性格，穆嬰害怕這短暫的寧靜過后會有意想不到的暴風(fēng)雨來臨。

    穆嬰的第六感出人意料的準(zhǔn)。

    果然，今天剛到攤位，東西都還沒有擺出來，穆嬰的攤位前就來了三位不速之客。

    三個人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高兩矮，模樣都算周正，臉上兇巴巴的樣子好像是為了給自己撐場面而硬擠出來的。

    “你是穆嬰吧？”

    其中一個高個子年輕人歪著腦袋問穆嬰。

    穆嬰見此情景，有些惴惴不安，忙回答道：

    “對呀，我是穆嬰。大哥你有啥事啊？”

    望著滿臉?gòu)雰悍实哪聥胍驗轶@嚇而漲得通紅的臉蛋，高個子年輕人可能想起了自己家中年幼的妹妹，頓時動了惻隱之心，不再故作兇狠的模樣，問話的聲音也降了八度，變得緩和了：

    “噢，你是穆嬰。那你知道我們是誰嗎？我們是麻六麻爺?shù)男值?，受麻爺委托，今天特來給你打個招呼。聽說你這個月的租金還沒有交，麻爺讓我們來催催?！?br/>
    穆嬰聽到這里，才稍稍出了一口氣來：

    “各位大哥，你們在這兒稍等，我馬上回家去拿租金。前兩天麻爺來時，我給他這個月的租金，他非不要，說是過幾天和下個月的租金一塊兒交?，F(xiàn)在好了，我去拿錢給你們，交了就省心了，也免得我整天記掛著?！?br/>
    聽穆嬰如此說，三個年輕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其中一個矮胖點的年輕人說話了：

    “小姑娘，實話給你說吧，我們哥仨今天過來，也不全是為了給你要這幾個租金錢。我們哥仨今兒就是為麻爺打前站的。這兒是麻爺?shù)囊划€三分地，麻爺在這片地上跺跺腳，地盤也會抖三抖的。麻爺喜歡你，是你的福氣！但如果得罪了麻爺，后果就不是說說這么簡單了。”

    “今天是我們哥仨來，看你小姑娘家家的，也挺可憐，我們就不為難你了。你交租金，我們拿錢走人。不過如果你惹麻爺不高興，你以后的日子是不會好過的。以后還會來人找你。至于以后什么人會來，來多少人，我們就不知道了。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他們說話肯定不會像我們哥仨這樣客氣的。你呀，還是趕緊回家和你家老人好好商量一下，估量估量得罪麻爺?shù)暮蠊?！?br/>
    ……

    三個人拿錢走人，邊走邊說悄悄話。雖然三個人壓低了聲音，但話兒還是清晰地傳進(jìn)了穆嬰的耳朵里：

    “這小妞確實不錯，便宜麻六那個龜孫子了！”

    兩個矮個子中的瘦子憤憤罵到，顯然對麻六想娶穆嬰覺得不平。

    “哼，姑娘是好姑娘，就怕麻六無福消受。老話說什么來著：什么籠配什么鳥，什么馬配什么鞍，就憑麻六那一副武大郎的身架，這姑娘嫁給他，早晚得成潘金蓮，說不定還得一碗藥送他上路！”

    另一個矮胖子不服氣地反駁道。

    “哈哈哈，你小子夠狠！麻六知道這話，一定會氣到吐血的！”

    矮瘦子年輕人笑抽了。

    高個子年輕人也笑了：

    “其實麻六真落到那個地步，也算是罪有應(yīng)得。就他，從小爹不疼娘不愛的孤兒，被他繼父好心領(lǐng)養(yǎng)了，給他吃飯穿衣，還給他下半輩子生活的老本。這個沒人性的家伙不但不感恩，反而把養(yǎng)父毒死，霸占人的家產(chǎn)。其實就是個豬狗不如的禽獸！這種人啊，早早晚晚會得報應(yīng)的！”

    聽高個子這么說，剛才笑得最厲害的矮瘦子有些心虛了：

    “二哥，那照你這么說，麻六這孫子忒壞，咱們幫他，那不是助紂為虐了？老天爺報應(yīng)他的時候，會不會連咱們哥仨一塊兒也牽連上呀？”

    高個子有些煩躁地一擺手：

    “咱們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zāi)。況且咱們還是被老板派來的，就算是做壞事，也是麻六和老板的主要罪過，咱們最多是從罪，罪不致死。再說咱們嚇唬嚇唬人家就行，不要真壞了良心！那樣才會得報應(yīng)的！”

    “行了，你們倆也別爭了，我說句公道話?！?br/>
    一直插不上言的矮胖子打斷了兩個兄弟的談話，

    “如果不是這個年月，如果不是為了吃上口熱飯，誰特么的干這種活呀。照以前老人們的說法，咱們這營生其實就是特么的狗腿子，說出去還不如土匪的名頭好聽?？墒菦]辦法呀，咱們得吃飯哪，如果餓死了，好人壞人都當(dāng)不成了。所以，現(xiàn)在先別管什么報應(yīng)不報應(yīng)了，只要咱們能吃飽肚子，不做抱著別人的孩子跳井的絕后事，就行了！”

    ……

    目睹三個人走遠(yuǎn)，穆嬰旁邊攤位的小百貨劉老板告訴穆嬰：

    “其實這三個人并不是麻六的兄弟，而是麻六從黑幫局雇來嚇唬人的打手。不過這三個人應(yīng)該是剛進(jìn)黑幫局不久的小兄弟，看上去還沒有學(xué)會黑幫局流氓們心狠手辣的那一套，純粹是拿人小錢財，替人消小災(zāi)的小嘍啰?！?br/>
    “那他們以后還會來嗎？”

    穆嬰有些惴惴不安。

    “以后要真還是他們?nèi)齻€來，估計你的危險不大。就怕再來的是真流氓，那你可就危險了。所以，你如果害怕麻六找麻煩，最好離開這里；否則，就要防著麻六還會繼續(xù)使壞的?！?br/>
    劉老板在小市場已經(jīng)干了很多年了，所以對麻六的底細(xì)還是有所了解的。他實在為旁邊這個勤快又善良的小姑娘有點兒擔(dān)心和著急。

    ……

    晚上，油燈初上，穆嬰把白天攤位前發(fā)生的事情，一十一五地講給了剛回家不久的舅舅郝滿堂聽。

    郝滿堂半天沒吭聲，“吧嗒吧嗒”抽了兩管煙，才抬起頭來：

    “我們不走，不離開這兒。如今這天下，哪兒也有不太平。有些事情，該來的躲不開，不該來的也盼不來。逢山開石，遇水架橋，事情總有解決的辦法。你明天照樣去出攤賣東西，我呢，找高人幫忙協(xié)調(diào)一下，看能不能和麻六和解?！?br/>
    ……

    但心急的麻六沒等到郝滿堂找人調(diào)解，就第二次找人到穆嬰的地攤前鬧事了。

    這次來的兩個仍是青年人，但年紀(jì)看上去似乎比昨天來的那三個人明顯要大一些，身板也闊實，神情都是兇神惡煞的，一看就是混社會尋釁滋事的慣主。

    穆嬰腿有點哆嗦，她驚懼地望著來人，小心地回答著他們的問題。

    “昨天問你的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來人中的一個問穆嬰道。

    “我，我舅舅說這兩天找人去和麻六老板談?wù)?。我們一定不會拖欠麻六老板的租金的！?br/>
    穆嬰不知道怎么回答來人的問題，有些答非所問地解釋自己的態(tài)度。

    “我們根本不是來找你要什么租金的，我們是麻六爺雇來對你逼婚的。所以，你直接回答，這親是結(jié)還是不結(jié)？”

    另一個來人一看就是個急脾氣，對同伴和穆嬰的談話有些不耐煩，也不跟穆嬰多廢話，直接就開門見山地對穆嬰說明自己來此的目的，讓穆嬰明確給以“yes”或“no”的答案。

    穆嬰當(dāng)然斷然拒絕了嫁給麻六的要求。

    “竟然如此，那就對不住了！我們回去還要交差?！?br/>
    來人中的一個沖穆嬰一抱拳，和另一個交換了一下眼神，兩人抽出手里攥著的木棍，照著穆嬰的攤子就是一陣打砸，竹筐砸爛了，繡品和繡花線也被扔的到處都是，繡花針撒了一地。

    “你們干什么呀？”

    穆嬰望著滿地的狼藉，真想沖出去和他們拼命?？墒怯窒肫鹁司俗屪约喝讨跉獾囊?。她狠狠咬著嘴唇，才忍下了心里的憤怒。不過穆嬰哭了，哭自己和舅舅的艱難。

    那兩個人也不理會哭泣的穆嬰，還是低頭撿完整些的東西繼續(xù)打砸。

    “光天化日之下，難道沒有王法了？你們公然欺負(fù)一個手無寸鐵的小姑娘，算哪門子英雄好漢？再說了，現(xiàn)在是法制社會，朗朗乾坤，欺負(fù)弱小、欺行霸市等的行為被政府部門知道了，也是不允許的，是要受到懲罰的?！?br/>
    穆嬰正抹著眼淚傷心，忽然聽到一個義正言辭的說話聲。她抬眼一看，不知什么時候，攤位前來了一位學(xué)生模樣的男孩子，一身齊整的學(xué)生服，看胸口的?；?，就知道是對面國立山東大學(xué)堂的學(xué)生。

    穆嬰愣住了。

    那兩個打砸的流氓也愣住了，似乎沒有預(yù)料到，這社會竟然還有人敢打抱不平。

    “你是大學(xué)堂的學(xué)生吧？怎么，不好好在校學(xué)習(xí)，看人家妹子漂亮，跑這兒憐香惜玉來了！”

    一個打砸流氓似乎有些不可思議一個學(xué)生竟會如此大膽管閑事，就有些譏諷地嘲笑道。

    “大路不平就要有人踩，人間不平就要有人管。今天你們無故欺壓弱小，我就要管！”

    那學(xué)生雖然個子不如兩個流氓強(qiáng)壯，卻說話鏗鏘有力，正氣凜然，絲毫不懼對手的威脅。

    穆嬰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