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問生，不問死；只問現(xiàn)世，不問來世；只問七情六欲，不問耳根清凈?！?br/>
    聽得一陣“咣啷“作響的聲音，兩枚銅錢幣，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們正中，四個人齊齊的望去，一口破碗伸了過來：“你們當(dāng)中有人位極人臣，有人母儀天下，還有人榮登大寶成為九五至尊，這樣矜貴的命，還不賞我銀子?！?br/>
    “噗――“

    最先忍不住咯咯咯地笑個不停的便是馮表姐：“被你說的江山都要變色易主了，那還少一個人，哪兒去了？是駕鶴西去，還是見到閻王？“

    “表姐，什么見閻王，怎么竟說些不吉利的話，“希希聞言只覺心驚肉跳，她連忙催促著道：“可是少了一個人？“

    那和尚又道：“不少，不少，誰跟你說少的，卜辭可是四個人的。一個生不如死，一個死不如生，一個先死后生，一個雖死猶生。“

    不是生就是死，兩個姑娘家聽得只冒冷汗，一時(shí)怔住了，榮帝聞言卻是若有所思：“那依你說適才所說，這四句卜辭如何對應(yīng)我們四個人?！?br/>
    “你這老禿驢都瞎說些什么?！吧蛱旆艊娭茪庖慌淖雷?，兩枚銅錢當(dāng)即叮叮當(dāng)當(dāng)飛落下來跌入江面掀起小小朵波瀾，轉(zhuǎn)瞬不見。

    “亂了，亂了，真真是亂了，本來是能夠預(yù)見的命盤，偏被這么一拍便什么也看不到了，都是些癡得不能再癡的人吶……“

    榮帝原想逮著那和尚再問個究竟，誰知他竟是大驚失色，奪路便是一陣飛奔，快到眾人還來不及抓住他的衣袖便消逝于茫茫夜色。

    短暫的一陣沉默之后，還是沈天放瀟灑地扯了個頭：“什么狗屁母儀天下，位極人臣，就爺這德行能混入宮中謀個一官半職守著娘子便是修成正果?！?br/>
    “可不是？我要有命做娘娘，選秀的時(shí)候還能給刷下來，臭痞子，你可都是答應(yīng)了的，過兩日醫(yī)科，你若不能一舉考中，提頭來見我?！?br/>
    “若我一舉考中，你怎么犒勞我呀？總該是給了我吧！“

    “作死的，你想嚷得人盡皆知?！?br/>
    “遲早都要作夫妻?！?br/>
    ……

    后來的話，他兩個越說越曖昧露骨，斷斷續(xù)續(xù)地傳來，聽得希希面紅耳赤酒也醒了幾分，偷眼望向榮帝，只見他側(cè)身低頭、以手支頤，以她從不曾見過的姿態(tài)陷入了沉思。

    想必他是在想那和尚占過的卦，她這樣想，只覺不應(yīng)打攪他，便靜靜地陪著他，直至他收回繾綣地思恕一臉歉意地握著她被風(fēng)吹得冰涼地小手……

    若不是七年之后，她那般冷漠決絕，像一塊千年不化的寒冰，他必會認(rèn)為她還是曾經(jīng)的她，枯坐于龍德宮幽深地殿閣中，榮帝是強(qiáng)烈地懷念從前的明月清風(fēng)，希希曾一臉恬靜地陪伴在他的身邊。

    那時(shí)他分明是一無所有，卻無比幸福。

    可為什么如今他擁有了想要的一切，皇位、江山、賢妻、美妾……心還是有著深不見底的空？他不停地問自己，難道這一生擁有的還不夠多嗎？他甚至還曾經(jīng)幸運(yùn)的擁有過這世間最純粹的愛情。

    他擁有了一個強(qiáng)勢男人所有的夢想，那樣完美，為什么卻在每一個午夜夢回，就會脆弱地不堪一擊……榮帝赤著足，披散著長發(fā)快步拉開通向靜心苑地道的門。

    他管不住自己，又一次奔向了希希，那個猶如渾身長滿利仞的刺猥。每一次鼓起勇氣地靠近，他都被刺得渾身是傷，只能一個人躲藏著細(xì)數(shù)那一道道疤上重疤的傷口。

    臨近希希暫居的那間廂房，一盞孤燈將要燃燼，借著悉微的燭光他看室內(nèi)簾慕低掩，月娘正在燒夜香，初秋的夜晚，脈脈輕寒穿透他身上單薄的衣衫，周身都是涼意。

    “皇上――“月娘低頭一喚，他連忙示意她噤聲，輕輕地帶上重門再次走向她。

    他告訴她，又一次不可遏止的想起了他們的最初……如今他已不是落魄潦倒的宗室子弟，可以給她曾經(jīng)想要的部。

    難得希?？侠侠蠈?shí)實(shí)的聽他將話說完，有那么片刻地溫婉安靜，看得她輕啟朱唇，終于傳來曾經(jīng)無比熟悉的悅耳的聲音：“好啊，只要皇上肯能拿后位來換?！?br/>
    “你這樣想？“

    “對，無名無份，無怨無悔的跟著你，我可不干，“她的聲音極輕，既有別于從前的吹氣如蘭，又有別之前的冰冷刺骨，就像夜半升上來了的露氣，涼涼地浸染上他的心頭。

    他很認(rèn)真地再聽她說話。

    “倘若你肯……“榮帝原想說再等上一等，卻不得不掩住了口，他始終無法向她作出等母親竇太后薨逝以后這般忤逆不孝的承諾。

    其實(shí)他已得知母親曾不止一次陷害過希希，她胸前那道猙獰丑陋的傷疤，就是母親派人所刺?？赡赣H到底給了他生命，在最困苦的歲月獨(dú)自一人艱難的撫育他成人……

    無論如何，他不可以詛咒自己的母親。

    “皇上，臣妾是跟你鬧著玩兒的，“她無聲無息的笑了笑，便側(cè)了身背對著他想著一腔心事。

    這么多年過去了，她早已不是當(dāng)年那個一無所知的小姑娘，不但學(xué)會了逢場作戲，更學(xué)會了一針見血，對于榮帝這種普天之下唯我獨(dú)尊，又愚忠愚孝的強(qiáng)勢男子，希希太清楚地知道他的軟肋。

    她是為了守住貞王正妃的身份才對他說這番話的。因?yàn)闃s帝不可能做到，他便不能夠再進(jìn)一步向她索取，她需要穩(wěn)住他尋一個恰當(dāng)?shù)臅r(shí)機(jī)正大當(dāng)明的走出這座囚宮。

    一定要擺脫他的禁錮……眼淚流盡之后，剩下的應(yīng)當(dāng)是堅(jiān)強(qiáng)。

    秋分以后，一場秋雨一場寒。又到蟹肥菊黃的好時(shí)節(jié)。為了討希希的歡心，榮帝命人在她的寢殿前后擺滿了姹紫嫣紅的秋菊，俱是金芍藥、黃鶴翎、報(bào)君知、御袍黃、金孔雀、側(cè)金盞、鶯羽黃等菊中珍品。

    這日秋高氣爽，希希奉召前往思君亭陪榮帝賞菊。

    “你知道朕其實(shí)不太喜歡*?！?br/>
    “臣妾當(dāng)日不過是隨口一提，皇上日理萬機(jī)又何必放在心上？“在某一種程度上，希希雖默許了與榮帝共處的事實(shí)，卻始終與他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guān)系。

    “可朕卻獨(dú)愛那份落花無言、人淡如菊，“霜天清秋，眾芳搖落，于榮帝而言，秋天雖是一個蕭索的時(shí)節(jié)，卻也是收獲的季節(jié)。

    比如此時(shí)此刻，他收獲了希希。

    她正佇立于開得如火如荼的花叢中，滿目金黃，除了她一襲蓮青色的綢衣迎風(fēng)飄舞，仿佛是濃墨重彩中極其清淡的一筆，極致地色差形成強(qiáng)烈的視覺沖擊。他注視著她的目光因此逐漸變得熾熱。

    最要命的是彼時(shí)她正好也望了過來，一頭烏油油的長發(fā)挽成倭墮髻，雅致的偏向左側(cè)，斜插著一只長及耳垂的璇珠流蘇，還是慣常緩步的姿態(tài)，一步一搖走向他。

    瑩白的小臉薄薄施朱，以粉罩之，飛霞般美艷的妝容，襯著她清冷的氣韻，整個人渾身上下散發(fā)著令人如窒息一般的冷艷絕塵。

    “皇上最喜地應(yīng)是黃巢的《菊/花詩》，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后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坝浀媚悄陿s帝受封前，總在她的跟前反復(fù)誦讀。

    他不可一世的野心，她從來就知道。

    可當(dāng)時(shí)，她真是單純，甚至曾天真地以為，他會為了她放下一切，會為了她遠(yuǎn)離紛爭……

    “若非如此，朕又如何能再次擁有你？“

    “擁有我？“她驚訝于他的厚顏無恥。

    “說夠了嗎？”

    放眼天下，除了她，沒有人膽敢如此譏諷他，若換作是旁的人，早就人頭落地，一命歸西。他知道她有多么的不情愿，知道她心里有多么的含怨不甘，更知道她在一步一步挑戰(zhàn)他的底線。

    明知是錯，除了一錯到底，他根本就沒有想過會放開她。

    “過來，陪朕喝酒。”饒是她嘴上如何逞強(qiáng)，在他的吩咐下，她還不是得乖乖閉嘴坐到他的身邊，玉手執(zhí)了雙耳夜光杯送到他的跟前。

    這就是皇位賦予他生殺予奪的權(quán)利。

    因?yàn)樗銐驈?qiáng)大又足夠強(qiáng)勢，她除了動搖妥協(xié)，希希的人生沒有任何出路。

    “記得放幾縷*蕊，好借一脈菊的清氣，”見她怒不可遏的彈了指甲去掐花，有無數(shù)花蕊從指縫衣袖間墜落下來。他方攬過她，將杯中的御酒一氣飲盡。

    為了趕在皇帝到來之前勸她吃藥，月娘自是當(dāng)仁不讓，端著藥碗入了廂房。

    ‘我不想吃，’彼時(shí)希希已虛弱的說不出話，只能搖了搖頭以示拒絕，正當(dāng)月娘一臉失望地就要離開，她卻突然拽住了月娘的衣袖。

    “娘子要什么只管告訴奴婢。”

    “給我，”

    “娘子肯吃藥就好?！?br/>
    “不是，”

    因希希急切地一推，湯藥被打翻在地，滾燙的藥汁大滴大滴飛落在她纖細(xì)的玉手上，剎時(shí)潔白肌膚燙起一燎串水泡，慌得月娘尖叫道：“奴婢該死。”

    她才要一迭聲命人去取治燙傷的膏藥，希希終于能夠以極其喑啞地聲音張口道：“給我避孕的湯藥，麝香、紅花……都可以?！?br/>
    “好好好，娘子莫急，奴婢這就去回了皇上?！痹履镒焐洗饝?yīng)著，心中卻道，她雖受榮帝委派，可這樣的事卻不萬萬作不了主。

    按說以貞王妃這孀居的身份，自然不可能在宮中身懷六甲丟了皇族的體面，可榮帝待她偏又是要死要活極其上心，若非如此，又何必在希氏嫁入貞王府那晚便派她出宮去了王府。

    “為什么不在里頭伺候著？”

    正當(dāng)月娘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榮帝披著露氣趕來，說話間便已到了廂房，月娘只得硬著頭皮將榮帝引至院中僻靜處，將希希所請一五一十據(jù)實(shí)說明。

    “以她如今這身子確也不適宜懷孕，”

    榮帝點(diǎn)了點(diǎn)頭示意月娘按希希的意思去辦，可一想到她纏綿病榻，不想著保重自己，卻生恐懷了他的孩子，與他糾纏不清，便又叫住了月娘：“月娘，你跟了她這么些年，若不是為著天佑，她就是死也不會進(jìn)宮對不對？”

    “回皇上話，娘子是一個極其較真，又極其固執(zhí)的人。”

    “將來天佑長大她還肯老老實(shí)實(shí)留在宮中嗎？”

    “奴婢遵旨，”榮帝的意思已經(jīng)極其明白，必須要希氏生下龍種她才會徹底認(rèn)命，才會徹底斷了出宮的心，她又怎么能夠給希希服用避孕的湯藥……

    孕子困住她，是榮帝早已設(shè)計(jì)好的第二步，身為女子，就算再痛恨傷害過她的男人，可出于母性本能，必定難以舍棄親生骨肉。

    這便是女人，更何況是希希這般有著真性情的女人，他都想好了，要盡快讓她懷孕，讓他們的孩子接二連三的出生在后宮。

    為此，她必須盡快好起來。

    “水，給我水，”也不知昏睡了多久，醒來時(shí)天色已大亮，窗外下起了颯颯秋雨，隔著被風(fēng)搖晃得咯吱作響的瑣窗，清晰看得梧桐落了一地，榮帝披了件玄青色的閃緞披風(fēng)就坐在窗前，身邊厚厚一沓折子落了一地。

    他守了她一夜。在照顧她的同時(shí)，還要兼顧朝政。

    如果是從前，她一定既感動又擔(dān)心?？墒鞘碌饺缃?，只會覺著他這是自找著的，既然他執(zhí)意矯情造作，何不將帝王當(dāng)奴才丫頭來使喚。

    難得她一臉殷切的望著他，榮帝如何曉得希希根本就是不懷好意，只當(dāng)她如從前一般巴巴地等著他的眷顧，便從暖爐上取了一盞溫?zé)岬陌俸涎├嫔徸痈?br/>
    那羹熬得瑩白如蜜，輕輕舀一勺送入她的口中，如克化一般，十分清甜，未料，她才吃了兩口便說膩味了，想吃一點(diǎn)咸鮮的東西。

    “乖，你還在病中，宮中有病后要清淡飲食之俗，再忍兩頓，連朕也一并給你吃?！?br/>
    “你有什么可吃的？又老又破碎，換個年輕一點(diǎn)的小白臉倒是可以考慮一下?！?br/>
    “你、放肆――”這樣恬不知恥的話，分明只有馮氏那缺少教養(yǎng)的女子才說得出口，是從什么時(shí)候開始，她變得這樣陌生，陌生的像是要從頭去認(rèn)識的另一個人。

    她真不像是他所認(rèn)識的希希了。弄丟了的，像是無法再找回來了。

    “我想吃咸鮮一點(diǎn)的東西，要吃火腿鹽筍湯，若你不肯打發(fā)人做給我吃，我便自己弄去，”

    病了兩天，希希有著憔悴而美麗的容顏，她顫微微的扶著床檐想要掙扎著爬起來，奈何一陣暈眩，又直挺挺的倒了下去，看得榮帝如絞痛一般只得強(qiáng)壓了怒火命人去做。

    待月娘腳不沾地將湯遞給榮帝，榮帝坐在床邊扶著希希才吃了一口，她忽然將碗一摔，飛濺的湯汁燙傷了榮帝的龍顏，驚得宮人大驚失色：“皇上御體違和，快快傳太醫(yī)?！?br/>
    “你是故意的，”待面上刺痛減輕之后，榮帝一把捉住希希的手，直到此時(shí)他才明白過了，被她耍了，她就是要跟他對著干。

    “這么燙，換你也吃不下，”望著榮帝略帶滄桑的俊朗面上，暴跳的青筋順著鬢角一根一根的突了起來，希希蹙了蹙眉心不自在的別開的臉。

    “你最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br/>
    “你不過才照顧我一個早上就這么嫌煩？”

    從前她伺候榮帝卻是經(jīng)年累月，不僅要伺候好他，還要伺候好他的母親，以及他納的兩個貴妾，端茶遞水、描鸞繡鳳，稍不如意，輕則冷嘲熱諷，重則祖宗家法……

    希希以為自己已然忘了那段在誠親王府為奴為婢的日子，結(jié)果這些陳年往事卻與被榮帝喚醒的記憶漲滿了她的血液，奔涌著無可遏止的痛苦。

    除了捉弄榮帝，她于心底，更多是帶著恨意去報(bào)復(fù)他。

    “那好，是朕的不是，你是病人口輕，挑嘴一點(diǎn)也是應(yīng)該，既然嫌燙，等放涼一點(diǎn)再吃好不好？”

    “你又何必紆尊降貴來遷就我，皇上只消吩咐一聲，就是毒藥臣妾也會眉頭都不皺的喝下去。”為什么他不大發(fā)雷霆拍案離去？為什么他強(qiáng)忍著生生將怒火按捺下？

    他何必這樣犯賤容忍。長此以往下，榮帝若不被她氣瘋，連她自個兒都會憋得發(fā)瘋。

    在這段畸形而扭屈的關(guān)系當(dāng)中，他們那是孽緣，是必須要斷絕的孽緣，希希才想對榮帝說都斷了罷，彼此回到原有的位置上去，他卻低聲地哄道：“玉兒，別鬧了好不好，你還病著?！?br/>
    “啟稟皇上，皇后娘娘一行正朝靜心苑走來。”

    “她來做什么？”

    “她是皇后，是皇上的妻子，又是皇上鳳凰似的捧大的表妹，怎么就不能來？若非是令表妹助皇上一臂之力，臣妾又怎會被囚禁在這深宮？”

    不能原諒那些落井下石的人，更何況她曾被小皇后先后黑了兩次，一次是為榮帝，一次是為淑妃……對敵人慈悲便是對自己殘忍，希希想要借榮帝之身教訓(xùn)小皇后。

    “皇上，您是打算繼續(xù)隱瞞下去，還是大大方方將夜宿靜心苑一事告訴皇后？”

    見榮帝聞顏面色變了一變，果如她所猜測的那般，他之所以將她囚禁在靜心苑秘而不宣，還是為著他的聲望與名譽(yù)，一直以來，榮帝就是那種又要當(dāng)婊/子又要立貞潔牌坊的偽君子。

    他越是為難，希希便越是打破砂鍋問到底，將榮帝往死胡同里推，因而涼涼的笑著說：“這讓你很為難嗎？”

    “可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總有一天皇后還是會知道的，既然如此，皇上又何必瞻前顧后，依宰相的家風(fēng)，還有皇后的襟懷，連臣妾都不害怕將來，皇上又有何懼？”

    那時(shí)為了拆散她與榮帝，沈相曾彈劾過她的父親內(nèi)閣大學(xué)士，后因貞王力保，才被免去流放的厄運(yùn)，父親因此過早退出朝堂，卻因丟了官職無養(yǎng)老之銀，與母親及弟弟守著希家祖上傳下來的薄田艱難度日……

    所以當(dāng)初，明知小皇后是沈相之女，可為著丈夫猝死，娘家又?jǐn)÷淝搴?，希希不得不為了生?jì)入宮。

    “若玉兒急著想要向天下都公布與朕之間的關(guān)系，朕倒樂得坐享其成，但是希希，這些果真是你想要的么？”當(dāng)初她就不甘愿做他的侍妾，如今就心甘情愿了么？

    希希出生于詩書禮簪之族，自幼承庭訓(xùn)，始終保持著士大夫清流的氣節(jié)與操守。

    她曾為了他私奔，唯一次放棄了最為看重的名分、尊嚴(yán)……傾其所有，是真心愛他。榮帝是那種既看給予，又更看重為他放棄過的人。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必不會當(dāng)著小皇后的面承認(rèn)與他之間的隱情。但是，他并不介意她狠狠教訓(xùn)一下表妹。只要她高興。

    “一直想要來探皇嬸，卻又深恐皇上生氣，好不容易捱到今天居然聽說皇嬸一個人孤伶伶地病倒在靜心苑，算來都是本宮的不是?！弊孕』屎筇と腱o心苑，始終有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

    這座在所謂的冷宮，除了不曾飾以丹青，并不曾有著冷宮固有的蕭索凄涼，其規(guī)模與建制比尋常的宮殿要大出許多，穿過垂花門，坐著轎子七拐八彎才能到達(dá)希氏所居住的廂房。

    宮人掀起繡線軟簾，只見希氏歪在雍容華貴的描金漆榻上，因是在病中，自然不曾梳妝，一眼望去，素顏雖然憔悴，卻添了幾分病西施的嬌弱形容。

    可惜她是個寡婦，再楚楚可憐也無人疼愛憐惜。

    小皇后這樣想，便命宮人將見面禮呈了上來，笑道：“天越發(fā)涼了，這幾件東西都是上好的，特特送來過來，給皇嬸添衣?！?br/>
    若是從前，希希必會掙扎著起身相接，而眼下她只歪在大迎枕上，淡淡掃過一眼，方道：“原來是府緞、倭緞、還有江寧織造新貢的貢緞?！?br/>
    “皇嬸好眼力，”

    希希怠慢的態(tài)度早在小皇后的意料之中，她并不惱，而是拾起一匹茜素紅的妝花貢緞，在希希的跟前比劃道：“待皇嬸好起來就做一身鮮艷的衣裳來穿罷！”

    穿了你送的衣裳，再跟你的男人搞在一起？

    縱使她與榮帝之間十分不堪，可當(dāng)著小皇后的面，一想到精明如她，卻仍蒙在鼓里，明明夜夜獨(dú)守空房還要努力維持體面，心中便極其痛快。

    真沒想到，她當(dāng)年輸給小皇后，竟是在這種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況下意外得以報(bào)復(fù)。

    這段齷齪的關(guān)系，總算有了令希希覺得慰藉之處。

    “多謝皇后娘娘的美意，不論做功與質(zhì)地，這貢緞?wù)嬲媸巧掀罚兼{了?！?br/>
    “只要皇嬸喜歡，本宮改日再送幾樣別的顏色過來。”若非是答應(yīng)竇太后替沈天放說合，小皇后才不會自討沒趣來尋希希。

    只是沒想到這希氏就是好哄，不過三言兩語外加幾匹布料竟輕松過關(guān)，小皇后定了定神，便將話鋒一轉(zhuǎn)，別有用意的探口氣：“兩宮太后都惦記著您，還盼著給您尋一個好人家，莫辜負(fù)這花容月貌，正當(dāng)年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