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時節(jié),天干易燥,尤其嬰孩身子較弱,很容易肺燥熱。長生便是如此,剛過三月，便有了癥狀,先是口鼻生瘡，后又咳而不止，持續(xù)低熱，精神郁郁沉沉。許紹針對長生癥狀下了方子,服了一段時間，稍有好轉(zhuǎn),卻是恢復(fù)的很慢。

    我日日招許紹來問，病癥情況始終那般,拖了一日又一日。

    我也曾跟鳳御煊提及，他很寵愛長生，下旨太醫(yī)院的藥膳房備齊所有藥材，為我所管，盡量保持長生用藥的充沛，不可間斷。

    而每日下朝，他都會親自去蕊心宮看看長生，偶爾回來與我提起，便是只管撿好的說，像是長生會笑了之類，我聽得心痛，笑不由心。

    姚氏這一病，竟病了近三個月，將前往探望的嬪妃一律拒之門外，連華瑞瑩也不例外。我不費這周折，而是去太醫(yī)院尋劉長和，并不問她病情如何，只交代，若是給皇后治病，無需通過我批準，可直接從這太醫(yī)院藥膳房取藥，回頭報備一聲即可。

    劉東納罕，生怕姚氏又在其中搞什么陰謀詭計，總不放心。

    我倒是無謂：“什么病能病三月，不痊愈也不見重？擺明了當(dāng)初事敗，弄得皇后臉上無光，再加之皇上這般改革，礙了面子，姚家人不自在了。

    實則鬧病，不如說是悶氣。既然如此，何苦跟那些嬪妃們一般，不識眼界，跑去自討沒趣。不如給她臺階下，順著她執(zhí)拗，也好讓她念著我的好，不是嗎？”

    劉東頓時茅舍頓開，猶豫著問我：“娘娘，那寰渠宮的元妃娘娘呢？已懷了七個月身孕了，您對她可真是無微不至的照顧，可惜，她還不領(lǐng)情。”

    我輕笑：“我無需她領(lǐng)情，因為我給與收，那是相對目的而言，至于她什么態(tài)度，什么情緒，那不是我管的范疇。最后這三個月，好生侍候著，再過一個月，奶媽和產(chǎn)婆都備好了，我便只等她臨盆那日了。”

    “對了娘娘，您不是要找胡安嗎？奴才安排時間給您帶來如何？”

    我挑眉：“看看今晚有沒有時間，剛剛福來通報過，皇上今日不來，剛好見他?！?br/>
    劉東恭順：“那奴才去準備一下了?！?br/>
    晚膳簡單用過，我站在外面露臺上遠望，心中一直耿耿母親那件事，當(dāng)年的她也算是名滿蘇杭的千金小姐，雖說外祖父也不是入了三公之高位，卻也是任職當(dāng)?shù)氐奶兀愎匍T大戶。

    若是能與母親來往，想必也不是一般商賈家中公子，且能與外祖父有過交情往來，而在當(dāng)初一段時間，也不曾遭到外祖父的干涉，只是到了最終談婚論嫁之時，方才出了岔子，這么細思一來，也推敲得出那人該是同僚的官宦子弟。

    我身在后宮，不好出面查詢此事，何況關(guān)乎哥哥的名聲，鬧大了，顏面失盡的便是他，無論如何，我不能讓哥哥再次成為朝堂上下，人人恥笑的對象。不過身為母親的哥哥，當(dāng)年的是是非非，就算并不十分清楚，想來也該有些輪廓，一一詳細猜度，應(yīng)該不難找到那人。

    剛到掌燈時候，劉東帶著人來了，許多年不見，胡安表兄變化不多，依舊是我記憶中，溫潤俊美的男子。胡氏一家，相貌皆出眾，母親當(dāng)年風(fēng)姿絕代，眾所周知，兩個舅舅也都是少有容止者，到了表兄弟這一代，也皆是著實不凡。

    胡安進門，見我端坐榻上，趕緊斂襟叩拜：“宸妃娘娘千安，微臣胡安叩見娘娘?！?br/>
    我淺淺一笑：“表兄何必這么客套，這房間里里沒有外人，你起來說話吧?！?br/>
    胡安不敢怠慢，謝過我，微微躬身而站。

    我端起茶杯，百無聊賴的撥弄杯中浮茶，想了想，開口：“表兄對從前外祖父在蘇州任職時候結(jié)交過的同僚，你應(yīng)該沒什么印象了吧？”

    胡安蹙眉凝思片刻，搖搖頭：“那時候微臣還小，記得的不多，娘娘這是……”

    我笑笑，不答反問：“那大舅舅呢？應(yīng)該知曉不少吧?！?br/>
    “應(yīng)該如此，娘娘若是有什么事，只管交待微臣就是?！?br/>
    我從桌邊拾起薄薄一封手箋，輕聲道：“本宮的確有些事情需要煩表兄去代勞，這手箋，便麻煩你帶給大舅舅，切記，無關(guān)之人，知道多了，總不是好事。”

    胡安面目一凜，又迅速的恢復(fù)如常，弓腰伸手，從我手中接過信箋，看也未看，便放入懷中，跟著道：“娘娘放心，臣盡快將父親回信給您帶到，保證不被第三人知曉?！?br/>
    我點點頭，無奈輕嘆：“怎么辦，華家指望不上，倒不如胡家更讓本宮心安，看來，是敵是友，本宮還得細細想想清楚，不過話說回來，誰聽話，便扶植誰，也是天經(jīng)地義。這世間，沒有人做不了的事兒，只有人做不到的位置，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胡安賠笑，一張嘴格外會說：“父親之前一直教導(dǎo)我們兄弟幾個，如今是娘娘肯栽培，可不要丟了胡家的臉面，再說，胡家也算是娘娘的娘家人，自己人幫自己家人，就算鞠躬盡瘁死而后已，也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br/>
    我見他如此可教，嫣然巧笑：“大舅舅說的話可真是說到本宮心坎里面去了，如今朝堂之上，哪有不藕斷絲連的細密關(guān)聯(lián)，不都是相輔相成的嘛，自己人就是比外人要放心，有了你們這些話，本宮心里也算是有了底，表兄不必擔(dān)心，可提拔之時，本宮焉能忘記你們?！?br/>
    胡安趕緊叩謝，又是逢迎恭維，沒說幾句話，便出了去。

    這種情緒十分莫名，當(dāng)父親親口告知我這十七年來，忍辱討生的真相之后，我不覺得釋懷，不覺得憤怒，我只是為哥哥命運的不公，有深深傷懷。

    從小到大，身邊之人，要么媚顏奴骨，別有心機；要么心狠手辣，你死我活，在我眼中，沒有人單純。不管情非得已，或是與生俱來，便是連自己也是這般，更是心有體會，于此，我無法輕易相信任何人的溫暖抑或付出。

    我不得父愛，沒有母寵，記事起，能讓我依靠的人，只有哥哥，便是到今日為止，我仍舊覺得，那些是是而非絲毫不能影響，我與哥哥之間親密而不可割舍的情感，不管他與我是同母異父，或者我們只是毫無血緣關(guān)系。

    也許，疏離的久了，對于骨血親緣這種宿命關(guān)聯(lián)，漸慢變得淺薄，愈發(fā)不堪一看。真實的溫暖，很多時候，與血緣無關(guān)，只是人與人之間建立起的相依為命，讓人生有所依，死有所念。

    因著長生生病，我考慮再三，決定親自走一遭蕊心宮。去的時候，長生正醒著，我入了房間，還見到另外兩人。

    二娘與華瑞瑩胞妹華韶嫄正逗著長生，見我來了，也是一怔，遂趕緊起身拜過我。華瑞瑩臉色不佳，似乎還在為華云清的事情，與我隔閡。

    “蓅姜姐姐，您今日是來看長生的嗎？”華韶嫄與華瑞瑩眉目相似，只不過，氣質(zhì)上沒有她姐姐那般厲色，而多了一份溫馴柔弱。我對華韶嫄沒有太深印象，以往在將軍府，她并不多言，喜歡在房間里面看書，作畫，見到我時候，也很恭順，輕輕喚一聲“蓅姜姐姐?！?br/>
    我心下一愣，心下里也有半分猜度，面上依舊笑靨如花，輕輕開口：“韶嫄顏色從來就是是姐妹間極好的，如今看來，芳華正好，嬌艷動人，真是看了讓人心里歡喜的緊呢?！?br/>
    “論姿色，世間哪有人能匹極姐姐風(fēng)姿綽約，姐姐才是的的確確的傾城絕色美人?！比A韶嫄笑語，一雙眼十分溫潤，美眸顧盼生輝，可偏偏不是我喜歡的那一種。

    在我看來，如我們立場對立的角度，越發(fā)仁善和藹，看來心無芥蒂之人，便越是問題不小，另有心思，比如她們的母親，再比如姚氏。只是因為隱藏起來心念，才不至于在還未顯露狠絕之時，便被拆了底，韜光養(yǎng)晦，大抵就是這個意思。

    “宸妃娘娘快來看看，長生這幾日頗為出息，身子也恢復(fù)的很快?！倍锸呛蔚妊勰烤Я粒娙A

    瑞瑩不肯上前多說一句，徑自岔開尷尬，將長生抱過來，分散我精力。

    我笑笑，接過孩子，凝眸細看，長生越發(fā)長的似她的父親，俏顏看來，十分精致，一雙長眼，尤為漂亮?？诒巧彽奈恢?，都有涂滿藥膏，不見身上有臟污，或是疹子，看來被照顧的還算是周到。

    “韶嫄今年也有十七了，可有看中的人家了沒有？”我抱著長生，撩眼笑看。

    “韶嫄還想再留將軍府上幾年，待父親和母親趕我出門了，再許人家?！比A韶嫄四兩撥千斤，半是撒嬌，半是轉(zhuǎn)移，不見慌亂。

    我點頭：“也是呢，說不準以后有機會，我們姐妹三人生活在一個屋檐下，也不錯，你說呢，二夫人？”

    二娘面色一緊，卻依舊鎮(zhèn)靜，緩緩道：“韶嫄福淺，哪及娘娘一分半點，若是有這等求之不得的美事，還望娘娘代為照顧一二。”

    華瑞瑩并不言語，繃緊嘴角，看著我抱著長生，似乎極其不舒服。

    我聽聞二娘言語，更是笑得燦爛：“二夫人錯了，皇后染病，這幾月來，不都是姐姐代職操勞，可見姐姐可是皇上極為信任之人，妹妹還要仰望姐姐照拂呢?！?br/>
    頓了頓，又含笑望向華韶嫄：“妹妹有這般心思，愿意好生侍候皇上，也是好事，若定了這主意，我也可說上幾句閑話，跟皇上提點一下。”

    華韶嫄朝我微微一拜，面上紅暈畢現(xiàn)：“姐姐若不厭惡妹妹，那就勞煩姐姐了?！?br/>
    我軟笑，將長生交給身邊宮女，抬眼看她：“怎么會討厭，妹妹這種可人兒，誰又會討厭？對了，長生所需東西，我讓下人都送過來了，用完了，找人來通報一聲，我到時候再撥一些過來。那不擾你們說些體己話，我先回蘭宸宮了?！?br/>
    剛出蕊心宮，劉東頓時有些惱：“娘娘，難怪您之前就說，華將軍還會再送入后宮一人，如今看來，果然不假。您又何必趟這渾水，為何要與她作嫁衣裳。”

    我笑笑：“做人，當(dāng)做好人，哪怕是看起來的好人。便是我不趟這一汪水，也阻止不了華韶嫄入宮，華將軍的主意，不是一天半天。她要入，就讓她入，誰入不是一樣?！?br/>
    晚上鳳御煊來用晚膳，我特意提了此事，他淡淡看我，似乎不以為然道：“華南風(fēng)這般，可真不是明智之舉，他若是夠聰明，便是單單指望你一人，也不是如今程度了。”

    我細心為他布菜，彎彎嘴角：“人之緣分，有時也與血緣無關(guān)，不喜歡，便是連指望都不屑，別人看了只當(dāng)笑話，蓅姜卻覺得是好事?！?br/>
    “哦，何等的好事，說來聽聽？”

    我撩眼看他：“身家清白的好處，立場鮮明的好處，一心一意的好事?！?br/>
    鳳御煊淡笑，伸手握住我手：“蓅姜，你不枉我如此喜愛你，怎么就生得顆如此七竅玲瓏之心。

    前些日子，你父親的確與我提及華韶嫄入宮之事，我本也無謂，后宮女子，多她一人不多，少她一人不少，可似乎你父親非常迫切，直道是容妃時久膝下無子，過繼長生疏離了你與他父女情懷，甚覺愧疚，遂準備將四女華韶嫄送入宮中侍奉前后。

    前前后后，義正言辭，條條事理，無懈可擊，想推辭都難?！?br/>
    我巧笑：“父親真是心急，便是送韶嫄妹妹入宮侍候皇上，那也是榮幸之極之事，為何要將蓅姜牽扯其中，長生過繼一事，從不曾問過蓅姜意愿，如今倒是顧及了。不過也罷，皇上您怎么看？”

    “話未說死，我來問蓅姜意思?！?br/>
    “皇上何須為難，多一人侍候您不也是好事？”

    他伸手，用力扯我手腕，我順勢倚過他身邊，感覺一道力量，纏上我腰間，聽他在我耳邊輕聲淡問：“你當(dāng)真覺得好？我想聽真話?！?br/>
    我撩眼，目光與他對上，始終笑若春水，不曾褪色一分：“蓅姜覺得不好又能如何？”

    他離我極近，唇畔酒香，沁我心脾，不急不緩道：“你若不喜，便坦白告知，我亦不會允華韶嫄入宮?！?br/>
    我不理他話，伸手臂環(huán)住他頸項，媚眼如絲，靠的更近：“皇上不必如此，蓅姜亦不會這般不懂事，只要皇上心里有蓅姜位置，便是多少個華韶嫄入宮都無關(guān)聯(lián)，不是嗎？”

    鳳御煊不語，直直看我，似乎想說話，卻話到嘴邊，生生吞咽。面上無喜色，無波瀾，仿若并不喜歡我這般作答，卻又無語以辨，只是怔怔，看著我笑，無動于衷。

    的確，華韶嫄就是父親手中最后一張牌，我要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知曉，華家到他這一步，已經(jīng)氣數(shù)已盡。便是你再送十個華韶嫄入宮，也只是作填了無底深洞的份，從不嫌人多，亦不會滿溢。

    三日后，胡安帶來大舅舅親筆書信一封，我坐在昏暗燭光之前，拆開信封，展信而讀。嘴角有笑意，逐漸加深，凝成一道凌厲姿態(tài)，梗在那里。

    讀罷，伸了手，信紙一角，舔上火星，火舌肆意，蔓延其上，只是眨眼功夫，燒的分毫不剩，只留一灘灰燼。

    此事來的好，此人來的更好，若是朝中能有與姚氏一族抗衡的，除了華家便是鳳御煊親手扶植自身勢力的楊幕，倒是哥哥身后勢力，顯得實在薄弱，無法與他們一搏。現(xiàn)下不剛好來了一個最得力的幫手，這朝中羹湯，我們也必須分得一份，不得含糊。

    御史大夫，他沈廷筵能做到這一步，著實不易，若是當(dāng)初外祖父能預(yù)知他今日所處，還會不會逼母親下嫁父親？我冷笑，人算不如天算，千方百計算來，終究還是落了個空，外祖父一族并未得到父親幫助，胡氏一族才會如此沒落。怕是如何也想不到，父親心中的不絕恨意，早已抵了當(dāng)初的提拔之情，還哪來的懷恩。

    “劉東，明日早朝后，你隨我走一趟永安門，我要見一個人?！蔽医淮?br/>
    “奴才曉得?！?br/>
    我覺得疲憊，走回床邊，張眼躺著，腦中無數(shù)思索。沈廷筵這一步棋，實實在是好，看來鳳御煊也是十分賞識他，不然這么有寓意的位置，又怎么會留給他？看來也真是天無絕人之路，老天睜眼，愿與我們兄妹一條路走。

    第二日，我起得頗早，寅時初便是皇帝上朝之時，猶是鳳御煊這一代，勤勉異常，若無大事，日日有朝，大致卯時初方才下朝。我平日不方便進出殿內(nèi)，更不可輕易招外臣入蘭宸宮，于是這一日，我要見沈廷筵便非要避人耳目，親自走這一遭。

    大臣們除了大殿，要一路過德和門，永安門，懷芳門，最后從宮苑門出去后方才到了宮門。我不便于德和門等著，便等在永安門外一間宅子里。

    卯時剛過，劉東便把人帶了來，初見沈廷筵，不見多風(fēng)流倜儻，便是上了年歲，仍可見當(dāng)初容止姿色，并不絕頂，少了父親的英武，也不見舅父門的俊俏，只算端正一般。

    “微臣沈廷筵拜見宸妃娘娘?！鄙蛲Ⅲ垡簧砉俜?，失之美色味道，卻也有幾分威嚴。

    我揮揮手，劉東喚著旁邊侍候的人，躬身退下。我見人走，方才開口：“本宮無事不登三寶殿，此次親自走一遭永安門，自然有本宮的道理，想問一句，大人覺得得本宮的哥哥華安庭本人如何？”

    沈廷筵微微俯身，恭順道：“華副將軍年少有為，英姿颯爽，是皇上非常賞識的一位年輕將領(lǐng)，今后前途，無可限量?！?br/>
    我點點頭，笑問：“大人見過之時，就不曾覺得眼熟？”

    沈廷筵身形一定，梗了梗，接口道：“微臣未看出端倪，還望娘娘指教一二?！?br/>
    我輕笑，略有聲音，提裙起身，緩緩踱步他面前，他垂首凝神，眼光只敢停留在我鞋尖一寸之遠。

    “相呴以濕，相濡以沫，那般情投意合，深情厚誼，難道終究也只能落得兩兩相忘的結(jié)局？”我輕語，沈廷筵沉默，并不敢抬頭看我。

    我微微俯身，伸出一只手，落在他肩膀之上：“大人看不出華安庭的模樣究竟與誰相似，那看見本宮，就不覺得與某個人的輪廓相近？”

    沈廷筵依舊沉默不語，頭低的更沉，就似背上馱了千斤之重一般，壓得他快折了腰。

    “本宮看過你出身，也是生于蘇州，后來到京城。說來也巧，可曾知道當(dāng)時那位名滿蘇杭的胡家千金小姐，胡若云？”

    言語輕飄，確如驚雷，驚得沈廷筵乍然抬了頭看我，那一眼，便知，心亂，則人亂。

    情由心生，偏偏有些人，總學(xué)不會隱藏，心中若有軟肋，就似紅腫潰爛的一道傷，你碰觸它，便會讓某些人呻吟不已，不打自招。

    沈廷筵總歸是在朝為官多年，道行自然是有的，驚歸驚，便也只是轉(zhuǎn)瞬即逝，沉沉答我：“微臣離開蘇州時久，被娘娘這番提點，似乎也記得一二，胡家小姐的確名滿蘇杭，傾國傾城，風(fēng)姿絕然，無人不羨，無人不贊。”

    “那大人知道她嫁與何人，生有幾子幾女嗎？”

    沈廷筵搖搖頭：“微臣不甚清楚?！?br/>
    我軟笑：“看來大人也真是健忘的很，當(dāng)年那胡家千金不就是嫁給了一個名為華南風(fēng)之人，此人一路順風(fēng)，官運頗好，最后還坐上了大將軍之座。

    朝中上下津津樂道，無人不知曉的華家嫡子與華父反目，形如陌路，勢如水火，被圍不救。還有坊間盛傳的華家夫人胡若水甚不受寵，吃齋念佛，置子女于不顧。于是，幾年之后，宮里多了一個坡腳將軍，又出了一個宸妃娘娘，大人難道真的不知？”

    沈廷筵被我一番話，問的倒退一步，額際生出一層汗，三月天微涼，便是如同八月艷陽日，讓他有些招架不住，遲遲道：“這……”

    我依舊含笑，上前一步，微微俯身，輕聲問道：“御史大夫沈大人，你還真是冷血無情，六親不認啊?！?br/>
    “娘娘，這話言重了……”沈廷筵急急抬頭，眼神略有飄忽，不敢與我直視。

    “華安庭是華南風(fēng)長子，景文三十二年七月生，可這對夫婦卻是在景文三十一年間臘月成親，大人以為，這懷子可曾蹊蹺？又是否清楚，為什么胡若水并不受寵，只是徒有其名，卻無其實的真正緣由了？”

    沈廷筵愣愣看我，眼中一抹驚異神色極快掠過，猶如閃電劃過天際，只留一臉麻木，不知喜悲。

    我看他，眼色依舊溫潤，笑的云淡風(fēng)輕：“只要是曾經(jīng)做過的，總有擦不掉的痕跡，敢作敢當(dāng)是匹夫之勇，可敢做不當(dāng)，便是禽獸不如。

    況且自己親子在別家飽受二十六年的疾苦，受盡嘲諷不屑，夾縫討生，又逢母不寵護，這么多年，過的實在艱辛，又何嘗不是當(dāng)初那人造的孽，報應(yīng)錯了人呢？”

    “華安庭，他，是……”沈廷筵斷斷續(xù)續(xù)，頓時言語不能。

    “華安庭生辰在華府不是秘密，或者說，是個公開的秘密。御史大夫沈大人若是有興趣，可去查查看，一探究竟便是。若是半入佛門，整日理佛的母親見到您這般反應(yīng)，不知做何感想?！?br/>
    我笑笑，看他那一臉緩不過神的神色，頓生厭惡：“聽聞朝廷之中，有不成文的規(guī)定，丞相之候選，必由御史大夫之職，這般辛秘過往，所知之人甚少矣。若是讓姚相或是父親知道，那可真是不妙，而要是讓皇上知曉，大可真的大大的不妙。便是連本宮，也饒不得你們沈家，這么多年，本宮與哥哥的日子，怎么過的，便要怎么向你討來。沈大人覺得呢？”

    沈廷筵面色如死灰，轉(zhuǎn)瞬蒼蒼而老，這般把柄，對于在朝任何一個指望飛黃騰達之人，無疑，是絕對致命一擊。猶是現(xiàn)在沈廷筵倍受鳳御煊器重，若是姚沖一倒，那高高在上之位，便是他信手拈來。

    可愈發(fā)通順之路，偏偏生出這等要命事體，稍有不慎，被揭了去，非但是仕途官路灰飛煙滅，便是連沈家剩下幾十條人命也難保齊全。一個姚沖便已讓他為難，若是再有父親，只怕沈廷筵生出九條命出來，也未必夠用。

    “娘娘，這是二十幾年前舊事，當(dāng)初是與將軍夫人有過舊情，也曾想到迎娶她入門，可當(dāng)時胡家太守老爺橫加阻攔，死活不允，最終還是屈服，只得作罷。微臣并不知曉華安庭出生一事，這等要事，也不敢輕易妄為。若是早有知曉，便不會有那般結(jié)果?！?br/>
    我冷冷帶笑：“若是知曉，你也會生吞活咽，繼續(xù)平步青云。做你的御史大夫，總比你留□后罵名，得罪了權(quán)勢大族華家要好的多，你說是不是？”

    他臉色一暗，并不言語，頹喪臉色，尤為難堪。

    “不過不要緊，本宮要的，從來就不是魚死網(wǎng)破，日子總是要往好了去過，誰會與榮華富貴過不去？不過，想要榮華富貴，也要看看有沒有這個本事。本宮與哥哥從小情深厚誼，看不得哥哥這般討活，誰若是為難了他，便等于為難本宮，這么說來，沈大人也是直接造成本宮不幸的罪魁禍首?！?br/>
    “娘娘，這一切……”

    我不欲聽，直直打斷：“沈廷筵，有一條路給你走，往事可一筆勾銷，也有另一條路給你走，我們銖兩悉稱，清算干凈，你可細細想得清楚，本宮容你許多時間，想清楚了，可別做后悔事。

    皇上的確器重華安庭，會繼續(xù)委以重任，你這個做生父的，從未盡到一分一毫職責(zé)，如今，是否知道該怎么做了？需要本宮教嗎？”

    沈廷筵跪拜：“娘娘意思，微臣懂了，他日可與安庭相認，盡量互其周全?！?br/>
    “不必了，這種事，知道多了反而是壞事，分寸本宮自然心里清楚，沈大人你做好自己分內(nèi)便好?！?br/>
    眼見停留時間不短，我不易再多耽誤，只好作罷，臨走前，我扭頭看沈廷筵挫敗臉色，心中略有暢意：“沈大人，本宮與哥哥之事，便委托于你了，有勞了?！?br/>
    虧欠二字，豈是只有空口言語所能清還，這沈廷筵并非不曾知曉，不過也只是做個縮頭烏龜罷了，生怕丑事張揚，壞了他前程?；蛘咚獣阅赣H性子，知道她不會攪亂，只要封口不談，父親也不會得知這其中奧秘本源。

    秘密之玄妙，就在于，不會永遠不得而知，終有一日，露出真相，誰掌握，誰便握住了掌控權(quán)。

    作者有話要說：小十帶病，更到凌晨，本周無榜單，請容我稍作喘息，?？次挠淇?！~

    春分時節(jié),天干易燥,尤其嬰孩身子較弱,很容易肺燥熱。長生便是如此,剛過三月，便有了癥狀,先是口鼻生瘡，后又咳而不止，持續(xù)低熱，精神郁郁沉沉。許紹針對長生癥狀下了方子,服了一段時間，稍有好轉(zhuǎn),卻是恢復(fù)的很慢。

    我日日招許紹來問，病癥情況始終那般,拖了一日又一日。

    我也曾跟鳳御煊提及，他很寵愛長生，下旨太醫(yī)院的藥膳房備齊所有藥材，為我所管，盡量保持長生用藥的充沛，不可間斷。

    而每日下朝，他都會親自去蕊心宮看看長生，偶爾回來與我提起，便是只管撿好的說，像是長生會笑了之類，我聽得心痛，笑不由心。

    姚氏這一病，竟病了近三個月，將前往探望的嬪妃一律拒之門外，連華瑞瑩也不例外。我不費這周折，而是去太醫(yī)院尋劉長和，并不問她病情如何，只交代，若是給皇后治病，無需通過我批準，可直接從這太醫(yī)院藥膳房取藥，回頭報備一聲即可。

    劉東納罕，生怕姚氏又在其中搞什么陰謀詭計，總不放心。

    我倒是無謂：“什么病能病三月，不痊愈也不見重？擺明了當(dāng)初事敗，弄得皇后臉上無光，再加之皇上這般改革，礙了面子，姚家人不自在了。

    實則鬧病，不如說是悶氣。既然如此，何苦跟那些嬪妃們一般，不識眼界，跑去自討沒趣。不如給她臺階下，順著她執(zhí)拗，也好讓她念著我的好，不是嗎？”

    劉東頓時茅舍頓開，猶豫著問我：“娘娘，那寰渠宮的元妃娘娘呢？已懷了七個月身孕了，您對她可真是無微不至的照顧，可惜，她還不領(lǐng)情?！?br/>
    我輕笑：“我無需她領(lǐng)情，因為我給與收，那是相對目的而言，至于她什么態(tài)度，什么情緒，那不是我管的范疇。最后這三個月，好生侍候著，再過一個月，奶媽和產(chǎn)婆都備好了，我便只等她臨盆那日了?！?br/>
    “對了娘娘，您不是要找胡安嗎？奴才安排時間給您帶來如何？”

    我挑眉：“看看今晚有沒有時間，剛剛福來通報過，皇上今日不來，剛好見他?！?br/>
    劉東恭順：“那奴才去準備一下了?！?br/>
    晚膳簡單用過，我站在外面露臺上遠望，心中一直耿耿母親那件事，當(dāng)年的她也算是名滿蘇杭的千金小姐，雖說外祖父也不是入了三公之高位，卻也是任職當(dāng)?shù)氐奶?，算官門大戶。

    若是能與母親來往，想必也不是一般商賈家中公子，且能與外祖父有過交情往來，而在當(dāng)初一段時間，也不曾遭到外祖父的干涉，只是到了最終談婚論嫁之時，方才出了岔子，這么細思一來，也推敲得出那人該是同僚的官宦子弟。

    我身在后宮，不好出面查詢此事，何況關(guān)乎哥哥的名聲，鬧大了，顏面失盡的便是他，無論如何，我不能讓哥哥再次成為朝堂上下，人人恥笑的對象。不過身為母親的哥哥，當(dāng)年的是是非非，就算并不十分清楚，想來也該有些輪廓，一一詳細猜度，應(yīng)該不難找到那人。

    剛到掌燈時候，劉東帶著人來了，許多年不見，胡安表兄變化不多，依舊是我記憶中，溫潤俊美的男子。胡氏一家，相貌皆出眾，母親當(dāng)年風(fēng)姿絕代，眾所周知，兩個舅舅也都是少有容止者，到了表兄弟這一代，也皆是著實不凡。

    胡安進門，見我端坐榻上，趕緊斂襟叩拜：“宸妃娘娘千安，微臣胡安叩見娘娘?！?br/>
    我淺淺一笑：“表兄何必這么客套，這房間里里沒有外人，你起來說話吧?！?br/>
    胡安不敢怠慢，謝過我，微微躬身而站。

    我端起茶杯，百無聊賴的撥弄杯中浮茶，想了想，開口：“表兄對從前外祖父在蘇州任職時候結(jié)交過的同僚，你應(yīng)該沒什么印象了吧？”

    胡安蹙眉凝思片刻，搖搖頭：“那時候微臣還小，記得的不多，娘娘這是……”

    我笑笑，不答反問：“那大舅舅呢？應(yīng)該知曉不少吧?！?br/>
    “應(yīng)該如此，娘娘若是有什么事，只管交待微臣就是?！?br/>
    我從桌邊拾起薄薄一封手箋，輕聲道：“本宮的確有些事情需要煩表兄去代勞，這手箋，便麻煩你帶給大舅舅，切記，無關(guān)之人，知道多了，總不是好事?！?br/>
    胡安面目一凜，又迅速的恢復(fù)如常，弓腰伸手，從我手中接過信箋，看也未看，便放入懷中，跟著道：“娘娘放心，臣盡快將父親回信給您帶到，保證不被第三人知曉。”

    我點點頭，無奈輕嘆：“怎么辦，華家指望不上，倒不如胡家更讓本宮心安，看來，是敵是友，本宮還得細細想想清楚，不過話說回來，誰聽話，便扶植誰，也是天經(jīng)地義。這世間，沒有人做不了的事兒，只有人做不到的位置，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胡安賠笑，一張嘴格外會說：“父親之前一直教導(dǎo)我們兄弟幾個，如今是娘娘肯栽培，可不要丟了胡家的臉面，再說，胡家也算是娘娘的娘家人，自己人幫自己家人，就算鞠躬盡瘁死而后已，也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

    我見他如此可教，嫣然巧笑：“大舅舅說的話可真是說到本宮心坎里面去了，如今朝堂之上，哪有不藕斷絲連的細密關(guān)聯(lián)，不都是相輔相成的嘛，自己人就是比外人要放心，有了你們這些話，本宮心里也算是有了底，表兄不必擔(dān)心，可提拔之時，本宮焉能忘記你們。”

    胡安趕緊叩謝，又是逢迎恭維，沒說幾句話，便出了去。

    這種情緒十分莫名，當(dāng)父親親口告知我這十七年來，忍辱討生的真相之后，我不覺得釋懷，不覺得憤怒，我只是為哥哥命運的不公，有深深傷懷。

    從小到大，身邊之人，要么媚顏奴骨，別有心機；要么心狠手辣，你死我活，在我眼中，沒有人單純。不管情非得已，或是與生俱來，便是連自己也是這般，更是心有體會，于此，我無法輕易相信任何人的溫暖抑或付出。

    我不得父愛，沒有母寵，記事起，能讓我依靠的人，只有哥哥，便是到今日為止，我仍舊覺得，那些是是而非絲毫不能影響，我與哥哥之間親密而不可割舍的情感，不管他與我是同母異父，或者我們只是毫無血緣關(guān)系。

    也許，疏離的久了，對于骨血親緣這種宿命關(guān)聯(lián)，漸慢變得淺薄，愈發(fā)不堪一看。真實的溫暖，很多時候，與血緣無關(guān)，只是人與人之間建立起的相依為命，讓人生有所依，死有所念。

    因著長生生病，我考慮再三，決定親自走一遭蕊心宮。去的時候，長生正醒著，我入了房間，還見到另外兩人。

    二娘與華瑞瑩胞妹華韶嫄正逗著長生，見我來了，也是一怔，遂趕緊起身拜過我。華瑞瑩臉色不佳，似乎還在為華云清的事情，與我隔閡。

    “蓅姜姐姐，您今日是來看長生的嗎？”華韶嫄與華瑞瑩眉目相似，只不過，氣質(zhì)上沒有她姐姐那般厲色，而多了一份溫馴柔弱。我對華韶嫄沒有太深印象，以往在將軍府，她并不多言，喜歡在房間里面看書，作畫，見到我時候，也很恭順，輕輕喚一聲“蓅姜姐姐?！?br/>
    我心下一愣，心下里也有半分猜度，面上依舊笑靨如花，輕輕開口：“韶嫄顏色從來就是是姐妹間極好的，如今看來，芳華正好，嬌艷動人，真是看了讓人心里歡喜的緊呢?！?br/>
    “論姿色，世間哪有人能匹極姐姐風(fēng)姿綽約，姐姐才是的的確確的傾城絕色美人。”華韶嫄笑語，一雙眼十分溫潤，美眸顧盼生輝，可偏偏不是我喜歡的那一種。

    在我看來，如我們立場對立的角度，越發(fā)仁善和藹，看來心無芥蒂之人，便越是問題不小，另有心思，比如她們的母親，再比如姚氏。只是因為隱藏起來心念，才不至于在還未顯露狠絕之時，便被拆了底，韜光養(yǎng)晦，大抵就是這個意思。

    “宸妃娘娘快來看看，長生這幾日頗為出息，身子也恢復(fù)的很快?！倍锸呛蔚妊勰烤Я粒娙A

    瑞瑩不肯上前多說一句，徑自岔開尷尬，將長生抱過來，分散我精力。

    我笑笑，接過孩子，凝眸細看，長生越發(fā)長的似她的父親，俏顏看來，十分精致，一雙長眼，尤為漂亮。口鼻生瘡的位置，都有涂滿藥膏，不見身上有臟污，或是疹子，看來被照顧的還算是周到。

    “韶嫄今年也有十七了，可有看中的人家了沒有？”我抱著長生，撩眼笑看。

    “韶嫄還想再留將軍府上幾年，待父親和母親趕我出門了，再許人家。”華韶嫄四兩撥千斤，半是撒嬌，半是轉(zhuǎn)移，不見慌亂。

    我點頭：“也是呢，說不準以后有機會，我們姐妹三人生活在一個屋檐下，也不錯，你說呢，二夫人？”

    二娘面色一緊，卻依舊鎮(zhèn)靜，緩緩道：“韶嫄福淺，哪及娘娘一分半點，若是有這等求之不得的美事，還望娘娘代為照顧一二。”

    華瑞瑩并不言語，繃緊嘴角，看著我抱著長生，似乎極其不舒服。

    我聽聞二娘言語，更是笑得燦爛：“二夫人錯了，皇后染病，這幾月來，不都是姐姐代職操勞，可見姐姐可是皇上極為信任之人，妹妹還要仰望姐姐照拂呢?！?br/>
    頓了頓，又含笑望向華韶嫄：“妹妹有這般心思，愿意好生侍候皇上，也是好事，若定了這主意，我也可說上幾句閑話，跟皇上提點一下?！?br/>
    華韶嫄朝我微微一拜，面上紅暈畢現(xiàn)：“姐姐若不厭惡妹妹，那就勞煩姐姐了。”

    我軟笑，將長生交給身邊宮女，抬眼看她：“怎么會討厭，妹妹這種可人兒，誰又會討厭？對了，長生所需東西，我讓下人都送過來了，用完了，找人來通報一聲，我到時候再撥一些過來。那不擾你們說些體己話，我先回蘭宸宮了?！?br/>
    剛出蕊心宮，劉東頓時有些惱：“娘娘，難怪您之前就說，華將軍還會再送入后宮一人，如今看來，果然不假。您又何必趟這渾水，為何要與她作嫁衣裳?！?br/>
    我笑笑：“做人，當(dāng)做好人，哪怕是看起來的好人。便是我不趟這一汪水，也阻止不了華韶嫄入宮，華將軍的主意，不是一天半天。她要入，就讓她入，誰入不是一樣?！?br/>
    晚上鳳御煊來用晚膳，我特意提了此事，他淡淡看我，似乎不以為然道：“華南風(fēng)這般，可真不是明智之舉，他若是夠聰明，便是單單指望你一人，也不是如今程度了。”

    我細心為他布菜，彎彎嘴角：“人之緣分，有時也與血緣無關(guān)，不喜歡，便是連指望都不屑，別人看了只當(dāng)笑話，蓅姜卻覺得是好事?！?br/>
    “哦，何等的好事，說來聽聽？”

    我撩眼看他：“身家清白的好處，立場鮮明的好處，一心一意的好事?！?br/>
    鳳御煊淡笑，伸手握住我手：“蓅姜，你不枉我如此喜愛你，怎么就生得顆如此七竅玲瓏之心。

    前些日子，你父親的確與我提及華韶嫄入宮之事，我本也無謂，后宮女子，多她一人不多，少她一人不少，可似乎你父親非常迫切，直道是容妃時久膝下無子，過繼長生疏離了你與他父女情懷，甚覺愧疚，遂準備將四女華韶嫄送入宮中侍奉前后。

    前前后后，義正言辭，條條事理，無懈可擊，想推辭都難。”

    我巧笑：“父親真是心急，便是送韶嫄妹妹入宮侍候皇上，那也是榮幸之極之事，為何要將蓅姜牽扯其中，長生過繼一事，從不曾問過蓅姜意愿，如今倒是顧及了。不過也罷，皇上您怎么看？”

    “話未說死，我來問蓅姜意思。”

    “皇上何須為難，多一人侍候您不也是好事？”

    他伸手，用力扯我手腕，我順勢倚過他身邊，感覺一道力量，纏上我腰間，聽他在我耳邊輕聲淡問：“你當(dāng)真覺得好？我想聽真話?！?br/>
    我撩眼，目光與他對上，始終笑若春水，不曾褪色一分：“蓅姜覺得不好又能如何？”

    他離我極近，唇畔酒香，沁我心脾，不急不緩道：“你若不喜，便坦白告知，我亦不會允華韶嫄入宮?！?br/>
    我不理他話，伸手臂環(huán)住他頸項，媚眼如絲，靠的更近：“皇上不必如此，蓅姜亦不會這般不懂事，只要皇上心里有蓅姜位置，便是多少個華韶嫄入宮都無關(guān)聯(lián)，不是嗎？”

    鳳御煊不語，直直看我，似乎想說話，卻話到嘴邊，生生吞咽。面上無喜色，無波瀾，仿若并不喜歡我這般作答，卻又無語以辨，只是怔怔，看著我笑，無動于衷。

    的確，華韶嫄就是父親手中最后一張牌，我要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知曉，華家到他這一步，已經(jīng)氣數(shù)已盡。便是你再送十個華韶嫄入宮，也只是作填了無底深洞的份，從不嫌人多，亦不會滿溢。

    三日后，胡安帶來大舅舅親筆書信一封，我坐在昏暗燭光之前，拆開信封，展信而讀。嘴角有笑意，逐漸加深，凝成一道凌厲姿態(tài)，梗在那里。

    讀罷，伸了手，信紙一角，舔上火星，火舌肆意，蔓延其上，只是眨眼功夫，燒的分毫不剩，只留一灘灰燼。

    此事來的好，此人來的更好，若是朝中能有與姚氏一族抗衡的，除了華家便是鳳御煊親手扶植自身勢力的楊幕，倒是哥哥身后勢力，顯得實在薄弱，無法與他們一搏?，F(xiàn)下不剛好來了一個最得力的幫手，這朝中羹湯，我們也必須分得一份，不得含糊。

    御史大夫，他沈廷筵能做到這一步，著實不易，若是當(dāng)初外祖父能預(yù)知他今日所處，還會不會逼母親下嫁父親？我冷笑，人算不如天算，千方百計算來，終究還是落了個空，外祖父一族并未得到父親幫助，胡氏一族才會如此沒落。怕是如何也想不到，父親心中的不絕恨意，早已抵了當(dāng)初的提拔之情，還哪來的懷恩。

    “劉東，明日早朝后，你隨我走一趟永安門，我要見一個人?！蔽医淮?。

    “奴才曉得。”

    我覺得疲憊，走回床邊，張眼躺著，腦中無數(shù)思索。沈廷筵這一步棋，實實在是好，看來鳳御煊也是十分賞識他，不然這么有寓意的位置，又怎么會留給他？看來也真是天無絕人之路，老天睜眼，愿與我們兄妹一條路走。

    第二日，我起得頗早，寅時初便是皇帝上朝之時，猶是鳳御煊這一代，勤勉異常，若無大事，日日有朝，大致卯時初方才下朝。我平日不方便進出殿內(nèi)，更不可輕易招外臣入蘭宸宮，于是這一日，我要見沈廷筵便非要避人耳目，親自走這一遭。

    大臣們除了大殿，要一路過德和門，永安門，懷芳門，最后從宮苑門出去后方才到了宮門。我不便于德和門等著，便等在永安門外一間宅子里。

    卯時剛過，劉東便把人帶了來，初見沈廷筵，不見多風(fēng)流倜儻，便是上了年歲，仍可見當(dāng)初容止姿色，并不絕頂，少了父親的英武，也不見舅父門的俊俏，只算端正一般。

    “微臣沈廷筵拜見宸妃娘娘。”沈廷筵一身官服，失之美色味道，卻也有幾分威嚴。

    我揮揮手，劉東喚著旁邊侍候的人，躬身退下。我見人走，方才開口：“本宮無事不登三寶殿，此次親自走一遭永安門，自然有本宮的道理，想問一句，大人覺得得本宮的哥哥華安庭本人如何？”

    沈廷筵微微俯身，恭順道：“華副將軍年少有為，英姿颯爽，是皇上非常賞識的一位年輕將領(lǐng)，今后前途，無可限量?！?br/>
    我點點頭，笑問：“大人見過之時，就不曾覺得眼熟？”

    沈廷筵身形一定，梗了梗，接口道：“微臣未看出端倪，還望娘娘指教一二?！?br/>
    我輕笑，略有聲音，提裙起身，緩緩踱步他面前，他垂首凝神，眼光只敢停留在我鞋尖一寸之遠。

    “相呴以濕，相濡以沫，那般情投意合，深情厚誼，難道終究也只能落得兩兩相忘的結(jié)局？”我輕語，沈廷筵沉默，并不敢抬頭看我。

    我微微俯身，伸出一只手，落在他肩膀之上：“大人看不出華安庭的模樣究竟與誰相似，那看見本宮，就不覺得與某個人的輪廓相近？”

    沈廷筵依舊沉默不語，頭低的更沉，就似背上馱了千斤之重一般，壓得他快折了腰。

    “本宮看過你出身，也是生于蘇州，后來到京城。說來也巧，可曾知道當(dāng)時那位名滿蘇杭的胡家千金小姐，胡若云？”

    言語輕飄，確如驚雷，驚得沈廷筵乍然抬了頭看我，那一眼，便知，心亂，則人亂。

    情由心生，偏偏有些人，總學(xué)不會隱藏，心中若有軟肋，就似紅腫潰爛的一道傷，你碰觸它，便會讓某些人呻吟不已，不打自招。

    沈廷筵總歸是在朝為官多年，道行自然是有的，驚歸驚，便也只是轉(zhuǎn)瞬即逝，沉沉答我：“微臣離開蘇州時久，被娘娘這番提點，似乎也記得一二，胡家小姐的確名滿蘇杭，傾國傾城，風(fēng)姿絕然，無人不羨，無人不贊?！?br/>
    “那大人知道她嫁與何人，生有幾子幾女嗎？”

    沈廷筵搖搖頭：“微臣不甚清楚?！?br/>
    我軟笑：“看來大人也真是健忘的很，當(dāng)年那胡家千金不就是嫁給了一個名為華南風(fēng)之人，此人一路順風(fēng)，官運頗好，最后還坐上了大將軍之座。

    朝中上下津津樂道，無人不知曉的華家嫡子與華父反目，形如陌路，勢如水火，被圍不救。還有坊間盛傳的華家夫人胡若水甚不受寵，吃齋念佛，置子女于不顧。于是，幾年之后，宮里多了一個坡腳將軍，又出了一個宸妃娘娘，大人難道真的不知？”

    沈廷筵被我一番話，問的倒退一步，額際生出一層汗，三月天微涼，便是如同八月艷陽日，讓他有些招架不住，遲遲道：“這……”

    我依舊含笑，上前一步，微微俯身，輕聲問道：“御史大夫沈大人，你還真是冷血無情，六親不認啊?！?br/>
    “娘娘，這話言重了……”沈廷筵急急抬頭，眼神略有飄忽，不敢與我直視。

    “華安庭是華南風(fēng)長子，景文三十二年七月生，可這對夫婦卻是在景文三十一年間臘月成親，大人以為，這懷子可曾蹊蹺？又是否清楚，為什么胡若水并不受寵，只是徒有其名，卻無其實的真正緣由了？”

    沈廷筵愣愣看我，眼中一抹驚異神色極快掠過，猶如閃電劃過天際，只留一臉麻木，不知喜悲。

    我看他，眼色依舊溫潤，笑的云淡風(fēng)輕：“只要是曾經(jīng)做過的，總有擦不掉的痕跡，敢作敢當(dāng)是匹夫之勇，可敢做不當(dāng)，便是禽獸不如。

    況且自己親子在別家飽受二十六年的疾苦，受盡嘲諷不屑，夾縫討生，又逢母不寵護，這么多年，過的實在艱辛，又何嘗不是當(dāng)初那人造的孽，報應(yīng)錯了人呢？”

    “華安庭，他，是……”沈廷筵斷斷續(xù)續(xù)，頓時言語不能。

    “華安庭生辰在華府不是秘密，或者說，是個公開的秘密。御史大夫沈大人若是有興趣，可去查查看，一探究竟便是。若是半入佛門，整日理佛的母親見到您這般反應(yīng)，不知做何感想。”

    我笑笑，看他那一臉緩不過神的神色，頓生厭惡：“聽聞朝廷之中，有不成文的規(guī)定，丞相之候選，必由御史大夫之職，這般辛秘過往，所知之人甚少矣。若是讓姚相或是父親知道，那可真是不妙，而要是讓皇上知曉，大可真的大大的不妙。便是連本宮，也饒不得你們沈家，這么多年，本宮與哥哥的日子，怎么過的，便要怎么向你討來。沈大人覺得呢？”

    沈廷筵面色如死灰，轉(zhuǎn)瞬蒼蒼而老，這般把柄，對于在朝任何一個指望飛黃騰達之人，無疑，是絕對致命一擊。猶是現(xiàn)在沈廷筵倍受鳳御煊器重，若是姚沖一倒，那高高在上之位，便是他信手拈來。

    可愈發(fā)通順之路，偏偏生出這等要命事體，稍有不慎，被揭了去，非但是仕途官路灰飛煙滅，便是連沈家剩下幾十條人命也難保齊全。一個姚沖便已讓他為難，若是再有父親，只怕沈廷筵生出九條命出來，也未必夠用。

    “娘娘，這是二十幾年前舊事，當(dāng)初是與將軍夫人有過舊情，也曾想到迎娶她入門，可當(dāng)時胡家太守老爺橫加阻攔，死活不允，最終還是屈服，只得作罷。微臣并不知曉華安庭出生一事，這等要事，也不敢輕易妄為。若是早有知曉，便不會有那般結(jié)果。”

    我冷冷帶笑：“若是知曉，你也會生吞活咽，繼續(xù)平步青云。做你的御史大夫，總比你留□后罵名，得罪了權(quán)勢大族華家要好的多，你說是不是？”

    他臉色一暗，并不言語，頹喪臉色，尤為難堪。

    “不過不要緊，本宮要的，從來就不是魚死網(wǎng)破，日子總是要往好了去過，誰會與榮華富貴過不去？不過，想要榮華富貴，也要看看有沒有這個本事。本宮與哥哥從小情深厚誼，看不得哥哥這般討活，誰若是為難了他，便等于為難本宮，這么說來，沈大人也是直接造成本宮不幸的罪魁禍首?！?br/>
    “娘娘，這一切……”

    我不欲聽，直直打斷：“沈廷筵，有一條路給你走，往事可一筆勾銷，也有另一條路給你走，我們銖兩悉稱，清算干凈，你可細細想得清楚，本宮容你許多時間，想清楚了，可別做后悔事。

    皇上的確器重華安庭，會繼續(xù)委以重任，你這個做生父的，從未盡到一分一毫職責(zé)，如今，是否知道該怎么做了？需要本宮教嗎？”

    沈廷筵跪拜：“娘娘意思，微臣懂了，他日可與安庭相認，盡量互其周全?！?br/>
    “不必了，這種事，知道多了反而是壞事，分寸本宮自然心里清楚，沈大人你做好自己分內(nèi)便好?！?br/>
    眼見停留時間不短，我不易再多耽誤，只好作罷，臨走前，我扭頭看沈廷筵挫敗臉色，心中略有暢意：“沈大人，本宮與哥哥之事，便委托于你了，有勞了。”

    虧欠二字，豈是只有空口言語所能清還，這沈廷筵并非不曾知曉，不過也只是做個縮頭烏龜罷了，生怕丑事張揚，壞了他前程?；蛘咚獣阅赣H性子，知道她不會攪亂，只要封口不談，父親也不會得知這其中奧秘本源。

    秘密之玄妙，就在于，不會永遠不得而知，終有一日，露出真相，誰掌握，誰便握住了掌控權(quán)。

    作者有話要說：小十帶病，更到凌晨，本周無榜單，請容我稍作喘息，?？次挠淇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