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雪把廁所門一關(guān), 直接在門上狠狠地撞了兩下頭。

    從下午的勝利告捷，到晚飯的快樂時光，再到情緒一瞬間決堤的夜晚, 再到剛才的情緒回落。這一天, 他經(jīng)歷的事情著實太多了。

    冷靜下來之后，他無比懊悔自己控制不住的沖動。

    齊林生和張嘉弈倒是已經(jīng)習(xí)慣了。但秦朗會怎么看待他？

    自私自利？

    還是會把他無處宣泄的情緒當(dāng)做是挽回自己的自導(dǎo)自演？

    崔雪感到很疲倦。

    他隱隱覺得自己對秦朗的情緒有哪里不對, 卻又說不出來那種感覺。像是游走在刀尖，鮮血淋漓, 卻又有股力量在推著他往深淵前行。

    不能細(xì)想。直覺告訴他, 有什么東西, 如果想清楚了, 反而就不會有圓滿的結(jié)局了。

    他轉(zhuǎn)過身，把全身的衣物脫光, 扔在臟衣簍里，聽見了窗外一聲亢奮的貓叫。

    “……蔣干, ”他無奈地看著砂窗，“你個色鬼，又玩偷窺?！?br/>
    那貓趾高氣揚地叫了一聲，并不理會他的抗議。

    像是在說——這天下, 沒有貓主子我去不了的地方！

    崔雪也習(xí)慣了，把毛巾掛上衣鉤，這才想起一個可怕的事情——

    他好像, 并沒有, 拿睡衣？！

    哇……哇啊。

    他抱著頭蹲在了溫水里。

    怎么這么倒霉?。?？

    外頭, 秦朗拿著那人的衣物和內(nèi)褲走進回廊，撞見了送蔣小婉回來的崔潁。對方一聽緣由，頓時笑了，接過他手上的衣物，說自己送去便好。

    秦朗倒沒多想，簡單道謝就回了房間。

    崔潁掂著手上的衣物，露出意味深長的笑，直接走到廁所門前，叩了叩門。

    崔雪在里面問：“誰？”

    “你最最親愛的哥哥我，”崔潁很是厚臉皮道，“咱家小秦拿了衣服過來給你，你哥哥我看見了，幫他拿過來?！?br/>
    他聽見里面松了口氣，而后廁所門開了個縫，伸出一只手，把衣服一股腦拿了進去，這才說：“……誰跟你‘咱家’?！?br/>
    “醋勁兒要不要這么大啊，”崔潁嘻笑道，“你家的不就是咱家的么？”

    回答他的是一聲干脆利落的摔門。

    畢竟從小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崔潁可以說是對自家弟弟的思維了如指掌了。知道他這行為又是在掩飾著什么別的情緒，便道：“阿雪啊，讓哥哥進去，我想和你單獨聊聊?！?br/>
    崔雪在里面悶悶道：“你滾回房間，我去找你。”

    “那讓我進去洗個手?！?br/>
    門開了。崔雪看都不多看他一眼，面無表情地清洗身體。用沐浴球在身上打旋。

    崔潁頗為淡定地回到房間。掐手一算時間，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盒子，打開，拿出一支新的針管，皺了皺眉，在三角肌處熟練地把藥水打了進去，把空針管扔在另一個垃圾桶，一氣呵成。這才坐回床邊。

    由于先前已經(jīng)洗過一回，崔雪這次的洗澡速度算是比較快的，十分鐘內(nèi)就出來了。也沒有伸手敲，徑直打開自己舊房間的門。

    剛一進來，蹲在門邊的白貓曹操和奶牛貓張飛已經(jīng)飛撲了上去。

    崔雪伸手一摟，抱著他們坐到床邊，本來想淡定地擼一擼。結(jié)果，白貓曹操在他手上蹭了蹭，突然嗷了一聲，快速竄走了。奶牛貓張飛也很快溜達到了旁邊，對著崔雪喵喵直叫。

    崔潁感覺有些好笑：“你被嫌棄了？”

    “嗯，”崔雪平靜道，“聞到我身上有其他貓的味道了，過兩天就好?！?br/>
    崔潁想象了一下兩只貓叫的內(nèi)容，多半是“你又在外面有貓了”之類，頓時笑了出來。

    崔雪翻了個白眼：“……你要跟我說什么？”

    “啊呀，你就這么急著回去嗎，”崔潁搖了搖頭，惋惜道，“真是男大不中留。”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崔雪道，“我累了，要回去睡覺?！?br/>
    崔潁托著下巴看他，斟酌了一陣，道：“怎么樣，剛才刺激不刺激？”

    崔雪面上一滯，什么都沒說。

    “現(xiàn)在知道怕了沒有？”崔潁道。

    崔雪沉默了一會，輕笑兩聲：“……早就不會怕了?！?br/>
    “不可惜嗎？”崔潁伸手搓著安靜的橘貓關(guān)羽，道，“如果你剛才出了什么事，小秦卻已經(jīng)把那邊拒絕了……你不覺得，他會留下陰影么？”

    崔雪瞇上眼睛，瞪了他一眼。

    他和崔潁表面上并不會表現(xiàn)出過多的親近。當(dāng)然，并不是他不想表現(xiàn)善意——有很重要的一點在于，崔潁總是把他看得很透。

    望著對面這張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崔雪總有被透視的恐懼。

    對方能讀懂他的每一個眼神，正如他也能讀懂對方那張笑臉下承受的壓力一般。

    因此，每次有什么口頭上的爭執(zhí)，他們的話語總能直奔對方心臟深處的痛點，直接洞穿表面那層偽裝。

    這也是他不需要對崔潁表現(xiàn)善意的原因。

    畢竟他的真實想法，對方心里清楚得很。

    這不，崔潁一句話，已經(jīng)足夠把他氣得說不出話了。

    “……關(guān)你屁事。”他最后只能挑出這種話。

    崔潁卻斂了笑意，道：“抱歉啊，你還真不需要裝出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你現(xiàn)在心里肯定在后悔，不是么？”

    崔雪閉著眼睛，道：“后悔又能怎么樣？你以為這是我能控制的么？”

    崔潁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他的發(fā)絲，道：“怎么也不把頭發(fā)擦干？”

    “……秦朗和你一樣麻煩，”崔雪沉聲道，“你們怎么都愛多管閑事？”

    崔潁笑了笑：“所以我挺喜歡他的。來了這幾天，每天看他笑瞇瞇地到處關(guān)心人，就覺得這個世界還是好人多。”

    “我覺得，即使我這邊已經(jīng)猜得差不多，這個事情有必要由你親自告訴我，”他把上身往前傾了傾，眼中沒有任何波動，“阿雪，你告訴哥哥，你覺得小秦對現(xiàn)在的你來說，是個怎樣的存在？”

    “并肩作戰(zhàn)的隊員？可以托付的朋友？還是，”他盯著目光驟然發(fā)緊的崔雪，“還是某個你不敢想象的答案？”

    “……前兩個肯定都是，”崔雪仔細(xì)思索了一陣，道，“你說的最后那個，我現(xiàn)在還沒想出來?！?br/>
    “我形容不出那種感覺，”他伸手抓住了自己胸前的衣料，糾結(jié)道，“復(fù)雜得我說不清楚?！?br/>
    “我是應(yīng)該支持他去楓橋的，倒不如說我一開始就希望他能去，”他面露痛色，抬起雙眼，“可是，我剛才的第一反應(yīng)，是不知道這里有什么東西能把他留住。”

    “怎么辦？我可能……”

    “可能？”

    “……可能是瘋了，”崔雪壓抑著自己的語調(diào)，“我不想他走。一想到他會去其他的地方發(fā)光發(fā)熱，我本來應(yīng)該是高興的。但是，我在那個瞬間覺得很痛苦。是那種……往后的人生都，沒了期待的感覺。”

    崔潁靜靜地聽著他說，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崔雪抓緊了自己的衣角，道：“哥，你比我見多識廣，知道這種是什么情況么？”

    崔潁沉默了一陣，也沒心思去計較稱呼的問題。

    “我個人是覺得，真實情況還沒這么簡單。但一定要概括的話……好像也只有一種可能了?！?br/>
    “你過來，我悄悄告訴你。”

    崔雪湊過去。

    貼上他的耳廓，崔潁小聲地說了一句話。

    須臾，崔雪像凌空受了道晴天霹靂，震在了原地。

    “……啊哈哈哈，不可能的，”他說，“你別被蔣小婉那姑娘帶偏了啊。這種東西，不能隨便開玩笑的。”

    崔潁倒沒有笑：“我也說，只是有這個可能性。具體情況，當(dāng)然還是要你自己確認(rèn)?！?br/>
    “說實話，如果真是這個可能性，站在兄弟的角度，我倒不希望你想通。畢竟，有些東西，我不用說，你也明白?！?br/>
    崔雪一言不發(fā)。

    “我個人覺得未必，”他最后說，“畢竟崔潁你應(yīng)該也沒對什么人有過這種感情……不一定準(zhǔn)確?！?br/>
    “可能是我依賴他有些過度了，產(chǎn)生了這種幻覺吧?！?br/>
    崔潁攤手：“靠你自己想。你也是個二十歲的人了，有這種情緒也很正常。只不過對象不太尋常而已?！?br/>
    “若要真是如此，那我還真是個變態(tài)啊，”崔雪冷笑道，“別人給點甜頭，我就想上房揭瓦？怕不是腦子有病?！?br/>
    崔潁面色不改：“那就不想了，你回去吧。今晚你累了，好好睡一覺，就什么事都沒有了。”

    不知為何，聽到崔潁說出那個詞的一瞬，崔雪竟然覺得有種釋然的感覺。

    可能是……因為扯淡過度，減輕了緊張感？

    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今日的對局上面，推門出去，回到那邊的房間。秦朗見他回來，笑著和他打招呼，上手幫他把發(fā)絲吹干，讓他先休息。

    崔雪自然是不會乖乖就范的。側(cè)躺在床上玩手機。

    獅子貓孔明鉆進他的臂彎，在上邊呼呼大睡。

    秦朗很快回來，見他果然沒睡，倒也很是習(xí)慣，直接伸手過去把手機奪了過來，放在床頭充電，道：“崔隊，睡吧?！?br/>
    “嗯?！?br/>
    一夜好眠。

    往后的一周，紅塵戰(zhàn)隊迅速忘懷了之前的險些分裂，甚至看起來更為穩(wěn)固了一些。舒羽連夜給秦朗制定了一系列的訓(xùn)練計劃，比之前的難度還要更大。

    秦朗感覺舒羽現(xiàn)在是徹底信任了他，心里倒也高興，每天練得昏頭轉(zhuǎn)向，沾床便睡。

    崔雪把小孔明帶到了獸醫(yī)院，做了一套檢查出來，發(fā)現(xiàn)竟然是直腸里長了腫瘤——獸醫(yī)告知他，說小貓流浪的時間應(yīng)該不長。

    首先沒有恢復(fù)野性，還比較親人；其次，雖然是惡性腫瘤，但尚處于初期狀態(tài)。唯一的問題，是手術(shù)的費用比較高昂，要一萬多元。

    然后，向來對自己極其節(jié)儉的崔雪，毫不猶豫就掏空了自己好不容易攢起的小金庫。

    回來的時候，面對幾人的詢問，也只是無比擔(dān)憂地敘述了一遍貓咪的身體狀況，說小家伙要在醫(yī)院受苦了。

    手術(shù)還算順利，一天結(jié)束，兩天出院，四天后，收到了腫瘤切除得很干凈，大部分癌細(xì)胞已被清除的報告。

    某種程度上，秦朗能理解崔雪為什么如此受到貓咪的喜愛了。

    原主拋棄貓咪的理由再明顯不過——對一只市價一千出頭甚至只是幾百塊的國產(chǎn)“土貓”，他無疑是不舍得花這接近十倍的手術(shù)費。

    失了一筆存款，崔雪面上不顯，但多少還是有些肉痛的。連給齊林生每頓發(fā)的飯錢都減少了20塊錢。

    看著現(xiàn)今活蹦亂跳，幾乎24小時都要黏著崔雪，根本走不動路的獅子貓孔明，眾人哭笑不得。

    蔣小婉的“同人大手發(fā)家致富之路”，也開始“走上正途”。

    她詢問了崔雪和秦朗，是否允許她在網(wǎng)上分享一下隊內(nèi)的日常。秦朗把決策權(quán)交給了崔雪。

    而崔雪仔細(xì)思考了一陣，覺得當(dāng)偶然事件變成日常事件之后，關(guān)注度就會減小——畢竟，他真的不想每次隨便做點什么事情，就又雙叒叕飆上熱搜。

    最后，他同意了蔣小婉的做法，但表示不要把訓(xùn)練內(nèi)容等機密泄露出去。

    蔣小婉就此釋放了自己攝影師的天性。給匿名論壇的專樓貢獻了不少私家大料。

    從男觀眾嘴里的“菊哥”和“菊妹”，再到cp樓里粉絲喊的“593解解”，蔣小婉儼然像一位空降的天使，每日瘋狂撒糖。

    不到一周，“晴雪”“sf”cp樓直奔萬層，和其他摳墻角里出來的糖，甜度根本不在一個重量級上。

    以蔣小婉這個隊內(nèi)成員的身份來看，這四舍五入就是官方蓋章了??！

    磕電競rpscp的小姐姐們奔走相告，到處安利。

    于是，蔣小婉微博的粉絲從四位數(shù)飆到了五位數(shù)，在亞運會開幕式的這天早上，突破了十萬大關(guān)。

    在蔣小婉的感謝微博下，cp粉們還在死心塌地地喊著她“菊解解”“多發(fā)點糖啊”。

    蔣小婉連連回復(fù)：“放心，特別穩(wěn)。這對cp都能不成的話，我表演一個鐵鍋燉自己?！?br/>
    “什么，問我現(xiàn)在是誰的箭頭比較粗？當(dāng)然是飛雪隊長啊?！?br/>
    “哎，不怪隊長不是人，只怪秦哥太迷人?！?br/>
    幾乎不看微博的秦朗自然是不知道這回事的。但崔雪每回看見蔣小婉下方的一串評論，在蛋疼之中又隱隱感覺有點開心。

    直到蔣小婉又發(fā)了一張他午休時靠在秦朗肩膀上的圖，他這才終于忍不住，在對方的動態(tài)下邊回了一句警告：

    “有的人，活著為了活著；”

    “有的人，活著卻為了作死?！?br/>
    “daisy，提頭來見?！?br/>
    不出十分鐘，他這條評論的點擊就高達四位數(shù)。

    下面各種合影，各種近距離嗷嗷大叫，他都沒眼看。

    只是蔣小婉的回復(fù)，一如既往的符合她的作風(fēng)：

    “你要找的人是daisy，和我蔣小婉有什么關(guān)系？”

    崔雪：……

    有理有據(jù)，他竟無言以對。

    杭州亞運會就這樣在一片滿城歡喜中開幕了。

    幾天前，他們從直播里看見，許音作為電子競技的代表選手，做了一回火炬手，笑臉盈盈地在延安路上跑過。

    “嘖嘖，不愧是現(xiàn)在的門面，許音出息了，”崔雪抬起攝像頭拍了一張，轉(zhuǎn)發(fā)微信發(fā)給許音本人，“瞧瞧，笑得像條哈士奇。”

    “……噗。”秦朗一時沒忍住。

    “對了，”崔雪往回翻了翻消息記錄，道，“這人說，等幾天后絕地求生項目開啟的時候，想請我們?nèi)ヒ惶撕贾荩槺銉蓚€隊伍見面聊天，放一放松。等到?jīng)Q賽可以直接進場，不用我們自個花錢坐車?！?br/>
    “免費旅游，感興趣嗎？”

    “當(dāng)然去啊，”蔣小婉驚喜道，“不去白不去！”

    拎了兩手烤串的齊林生剛從外面回來，聽見崔雪這話，道：“聽你的，你是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