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四一步步地走過來,淚流滿面。
我看著他就幸福地笑了,默默地把手臂伸開,幸福地閉上眼睛,等著去迎接他那個溫暖的擁抱,等著他在我耳邊說:“等著我回來……等著我和你在一起……”
小四滿臉熱淚走到我的面前,牙齒已經(jīng)將嘴唇咬出血來,突然揮手狠狠地給了我一耳光。
我一個趔趄撲在地上,驚得目瞪口呆。
“嗨,你這小子做什么?!”大圓胖追上來一把抓住小四的手,方塊七也沖過來死命地按住他。
“**,賤人!”小四的手被大圓臉擰到身后,一句接一句地高聲大罵道:“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你以為我是沒有看到你和那個男人衣冠不整地抱在一起?還是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的茍且之事?你和他在一起呆了三年,你管他的娘叫娘,你管他的大哥叫大哥,以為我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嗎?你明明已經(jīng)和人家在一起了,還回來找我做什么?你欺負(fù)我是個讀書人,你欺負(fù)我還對你有情?你就這般糾纏于我?我告訴你,我李斯就算再不堪,也不要你這種已經(jīng)被人染指過的女人,你滾??!你快點給我滾??!我再也不要見到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br/>
你滾,你滾?。?!”
小四額頭上青筋暴出,撕心裂肺地一聲接著一聲地罵著我,豆大的眼淚卻順著他的臉頰不斷地滾落下來,一滴又一滴地砸在地上。
那張原本英俊的臉因為憤怒變得猙獰可怖。
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滾落到嘴角,又合著嘴角的血一起掉落到胸前。
我看著他胸前那一塊衣服被血淚漸漸地染濕,心卻已經(jīng)痛得失去了知覺。這么多年了,原來他還在為這件事情耿耿于懷,終于知道,有的事情是解釋不清楚的。
這一輩子再也解釋不清楚了。
大圓臉和方塊七一起拼命地按著小四,把他往城門里面拖去。
小四還是不要命地掙著脖子破口大罵:“賤人,**,去死!!去死吧你??!天下的女人有千千萬萬,我李斯決不要你這等貨色,你滾??!你滾??!滾得遠(yuǎn)遠(yuǎn)的,再也不要讓我看到你!這輩子,下輩子,都不要讓我再見到你??!”
我捂著臉坐在地上,心似乎被什么東西咬住,正在一絲絲地被吸干所有的血液,混身是麻木的,胃里一陣陣痙攣起來,我趴在地上一通干嘔,直到嘔出綠色的膽液來。
身邊的人圍得越來越多,聽了小四的話,所有人都在對著我指指點點。
**,不要臉,下作,賤人,茍且之徒,**無恥……這類字眼不斷地傳進(jìn)我的耳朵里。
我真恨不得自己馬上死掉,好不必再面對周圍人的指手劃腳。
長這么大,第一次被眾人這樣圍觀羞辱,而這一切,竟然全都是拜小四所賜。
嘴角的血流下來,眼睛里反倒沒有了眼淚。
心已經(jīng)感覺不到痛,只是感到整個人都是麻的,臉麻了,手麻了,四肢全都僵麻得無法動彈。
我真希望自己現(xiàn)在就立刻死掉。
不管用什么方法,現(xiàn)在死掉就好。
哪怕是被周圍的人用石頭砸死,還是被突然奔馳而來的馬車撞死,不管怎么樣都可以……只要讓我在現(xiàn)在這一分鐘立刻死掉。
生平第一次這么渴望死亡,
生平第一次想要放棄自己的生命,
生平第一次感覺到,能在想死的時侯立刻死去是一件多么幸運的事情。
我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身邊的人慢慢散去,川流不息的人群逐漸安靜下來。
夜幕降臨,夜色越來越深,身上越來越冷。
天終于黑透了,四周一片死寂。
咸陽城的城門已經(jīng)緊閉,四周已然空無一人。
我一個人坐在黑暗里,被徹頭徹尾的孤獨包圍。
我撫了撫自己的肩膀,行李已經(jīng)不知道被丟到了哪里。
身上的衣服正單,晚風(fēng)寒涼。
我緊緊地抱住自己的肩膀,努力想讓自己找到一絲安慰。
什么時侯,我把自己逼入這分田地?
什么時侯,我變得如此孤單?
我的身邊似乎每一刻都有朋友,每一刻都有關(guān)心和幫助我的人。
生平第一次……
第一次感覺到這種令人絕望的孤單。
而這一切,只是拜那個我最愛的人所賜。
我想到他罵我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象錐子一樣刺在我的心里。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向著無邊的黑暗走去。
死掉吧,就在這一刻死掉吧,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死掉……
不知道就這樣走了多久。
身后那個城池上的燈光越來越遠(yuǎn)。
“姐姐?!币粋€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的心麻木一片,卻突然聽到這個清晰的聲音。
是小鬼嗎?
我回過頭四處尋找。
周圍還是黑暗一片。哪里有小鬼的影子。
我閉上眼睛,苦笑了一下。
我是太想小鬼了吧。
“姐姐,你怎么了?”更清楚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睜開眼睛還是什么也看不到。
“姐姐,你不要動,我可以感覺到你在哪里,我現(xiàn)在就去找你,你呆在原地等著我?!毙」淼穆曇羟宄貍鞯轿业亩淅?。
可是四周還是什么東西也沒有。
我是糊涂了嗎?
算了吧,這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我苦笑了一下,一個連命都不想要的人,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我疲憊地倒在地上,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侯天已經(jīng)大亮。
我睜開眼,先看到一張毛絨絨的小臉。
小鬼蜷在我的面前,笑瞇瞇地看著我。
“小鬼?真的是你嗎?我沒有作夢?”我盯著它的眼睛。
“不是作夢,我昨天晚上連夜趕到姐姐身邊來的?!?br/>
“你為什么不呆在谷里?”
“我老是感覺到姐姐會出事,三天前就出來找你,前兩天感覺到你的大概方位,但是找不到你具體在哪里,直到昨天……姐姐突然心里什么事情也不想的時侯,是不是就突然聽到我的聲音了,對嗎?”
“小鬼……”我一把將他抱在懷里,淚水如雨下。
小鬼在我的懷里,我仍然可以聽到它的聲音。
我竟然可以用心直接與小鬼溝通了。
“姐姐,你見到那個人了嗎?”小鬼問。
“見到了。”我心里又一痛,“現(xiàn)在……我們可以回家了。”
小鬼不再作聲。
我抱著他,順著大路向前走去。
回到寨子里去吧,那才是真正屬于我的地方。
我把小鬼裝在胸口的衣服里,大步順著官道向西走去。
走了幾步,突然感覺到頭暈?zāi)垦?,這才感覺到餓得鉆心。
仔細(xì)一想,貌似我已經(jīng)快一天都沒有吃一口東西了,現(xiàn)在早就已經(jīng)是前心貼后心。
我摸遍了全身,只摸出來兩個小銅板來。
路邊有一個簡單的涼茶棚子。
我想了想,握著那兩個小銅板走過去。
運氣挺好,他們有涼茶,還有粟米餅。
我要了兩個餅子,就著涼茶大口吃起來。
小鬼在我的懷里,伸出腦袋看著我。
很明顯,她想問我到底是怎么了,可是看著我的臉色又不敢問,只是一味滿臉心痛地仰視著我。
吃了幾口東西,胃里舒服多了。
剛想站起來趕路,只聽見遠(yuǎn)處傳來一陣陣喝罵聲:“他娘的,少***給老子裝蒜,趕快給老子站起來,快走!!”
一抬頭,只看見五六個小吏正押著一批苦力抬著大塊的條石在趕路。
那條石長有丈余,寬二尺多,目測足有千余斤,卻只由六個苦力抬著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著。
那些苦力一個個面帶菜色,上身**,裸露的后背上是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鞭痕。明明每個人都已是拼了全力在趕路,可身邊這惡吏的鞭子還是一下又一下地打下來。這幫惡吏這般連吼帶罵竟象是在驅(qū)趕牲口一般。
我的心又痛了,心下卻逼著自己不能理會,吞下手里的硬餅子,又滿飲了面前那半碗涼茶,伸手抱了小鬼,站起身來趕路。
我與那些苦力擦身而過,逼著自己不去回頭看他們,生怕眼淚會再也止不住,生怕自己又會對他再次心生掛念,低著頭催著自己的腳更快地往前走去。
突然聽得身后一聲慘叫,旁邊的幾個苦力頓時亂作一團(tuán)。
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個人因為擔(dān)子太重,腳步不穩(wěn)一個趔趄倒在地上,其他五個人突然失去重心,千余斤重的長條石一下子砸在那個人的腿上,血瞬時流了滿地。
大家一陣驚呼,慌作一團(tuán),趕忙用挑石頭用的大杠子把條石從那個人的身上撬開。
然而,那人的一條腿早已被壓成血肉模糊的一團(tuán),大股大股的血從那傷腿里噴涌而出,瞬時將他身下的泥土染成一片血池。
那人兀自倒在地上,連聲慘叫,其他苦力想要施救,卻也束手無措,其中一個年紀(jì)大點的人,從褲子上撕開一條布帶去幫那個人用力扎住傷腿,免得他失血而死,可是這也于事無補,更多的血涌了出來,那個人的叫聲更慘了。
卻只見遠(yuǎn)處一名惡吏已經(jīng)揮著鞭子殺過來,沒頭沒腦地向著這群人身上一通亂打。一邊打還一邊一聲聲地惡罵著:“不中用的東西,又來誤事,要是耽誤了工期,老子我就要拿你們來祭城?!?br/>
那惡吏沖著身邊的所有苦力一通亂打之后,繼而轉(zhuǎn)身又向后面大喊道:“后面的人補一個過來,背上條石,趕快走?。 ?br/>
一名苦力被后面的人一把抓過來,補齊了六人的隊伍,幾個人顧不得處理身上的鞭傷,用杠子串起那條石來,繼續(xù)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走去。
而倒在地上的這個人,只是一味地倒地哀號,那惡吏卻對他再也不管不顧,只是用眼狠狠地瞪著那六個人,眼看他們幾個抬了條石繼續(xù)上了路,這才走過來不耐煩地看這傷者。
那惡吏盯了傷者的腿瞟了兩眼,隨即又蹲下身子來,用手里的鞭梢隨意地扒拉了一下他那條傷腿,繼而眉頭一皺,冷冰冰地嘆道:
“完了完了,骨頭都斷了,想來是不中用了,咳,又他娘的不中用了一個……”
地上那人嚇了一跳,抱著惡吏的腿苦苦哀求道:“小人錯了,小人知錯了,大人,你救救我吧,千萬千萬別把我給扔下,小人我還能干活,我還能……還能鑿石頭,還能和泥巴還能……還能挖坑……求您可千萬不要殺了我啊……”
可憐這個人已經(jīng)是滿身血污,卻連自己的傷都顧不了,為了保命,一連地許諾著干這干那。
此人明明已經(jīng)嚇得體如篩糠,可這惡吏卻只把腿一抖就把他從自己身上甩開,沖著后面叫了一聲:“嗨,你們兩個過來,把他給我拖走?!?br/>
那人已然被嚇得忘了痛,拖著傷腿象蟲子一樣在地上拼命地蠕動著,苦苦哀求,只望這些人手下留情,留下自己的一條性命。
卻早有兩個小吏從隊伍后面走過來,把后一揚象是拖一件貨物一樣,一人扯起這人的一個胳膊拖起來就走。
這人的傷腿在地上拖著,血肉模糊了一道,那條斷腿連著腳竟然從身體上脫落下來,掉落在路的中央,這些惡吏卻象是沒有看見一樣,完全不顧這人撕心裂肺地哀號,只把他往路邊的溝里一路直拖過去。
這人嚇得連聲號叫,象只待宰的動物一樣絕望地哭喊著,那些惡吏卻象根本聽不到一樣,一直將他拖到溝底,只聽得一聲慘叫……那犀利的哀號聲戛然而止。
兩個惡吏出了溝,擦了擦臉上和手上的血,將地上那條斷腳隨意地往溝里一踢,漠然向前走去。
我沒有想到這些苦力竟是活得如此凄慘,一條命竟然賤得比那豬狗都不如。
我強咽了眼淚,想起小四就在那城里受著這樣的苦難。心痛得再次窒息。我抹了一把眼淚,逼著自己不去多想,可是抬起腿來剛走了幾步。
只覺得胸口一陣陣地發(fā)悶,嗓子一甜,一口鮮血從嗓子里突然涌了出來。
“姐姐,你這是怎么了?”小鬼從我的懷里探出頭來急切地看著我。
“沒事,我是太累了,歇一會兒就好。”我一邊說一邊捂著胸口向路邊的一棵樹下面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