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金閔與尤乾再次來到官府門外。

    金閔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尤兄,昨日你是否派了二人到福記茶館與我軍士卒商談結(jié)盟之事？”

    尤乾心道：我派？我派得動么？我那是沒勸?。　痖h一樣,他對于朱瑙親自露面也是很擔(dān)心的。不過朱瑙做的決定,他又能有什么辦法？

    他只能答道：“是啊。”

    金閔皺眉。這么說來謝無疾昨日遇到的還真不是騙子？真不明白蜀人在到底在搞什么鬼。

    既然知道確有其事，他便照著謝無疾的意思道：“結(jié)盟之事可以商量，不過我們有一個條件?！?br/>
    尤乾忙問道：“什么條件？”

    金閔道：“我們要求賈一珍此人到我們軍中來任職。”

    尤乾：“……………………”

    他知道賈一珍這個化名是誰在用，萬沒想到對方狗膽包天，居然提出讓這種要求！讓朱瑙去謝家軍？想什么呢？怎么不讓玉皇大帝去禮佛！

    他內(nèi)心瘋狂腹誹，卻沒生硬地將金閔駁回去，只道：“那我們也有一個條件?！?br/>
    金閔好奇道：“什么？”

    尤乾道：“讓你們軍中的吳悔此人到成都府來?！薄鰜碇爸扈Х愿肋^他,無論對方提到“賈一珍”任何事,讓他用一樣的事套在“吳悔”身上頂回去。

    金閔愣了一下：“吳悔？”

    他用了一小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吳悔指的是誰,頓時臉色大變。讓謝無疾入蜀？？這幫蜀人做什么春秋大夢呢！

    他斷然回絕：“這絕不可能！！”

    尤乾不甘示弱：“那賈一珍的事也沒得談了?！?br/>
    雙方互相瞪視,劍拔弩張。正僵持不下之際,官府里的官吏出來了。

    “金副尉，尤公子，”官吏道，“請隨我進(jìn)去吧,官員們都在里面等著了?！?br/>
    金閔和尤乾各自別過臉去，大翻白眼。

    官吏：“？”

    兩人整理了下自己的表情,又一起并肩進(jìn)官府去了。

    ……

    傍晚金閔回到住處，立刻去見謝無疾。

    他稟報道：“將軍的條件我向尤乾提了，只是他……”他神色為難,有些說不出口。

    謝無疾一看他的神色便知此事不順利，問道：“他們是不是說，讓賈一珍過來，便要吳悔過去？”

    金閔沒想到謝無疾竟能猜到，不由一愣：“對……對?！?br/>
    謝無疾搖搖頭?？磥砟恰百Z一珍”是打定主意要把這套用到底了。

    金閔問道：“將軍，那咱們還跟他們結(jié)盟嗎？”

    謝無疾起身，走到地圖旁。如今他們所在之地，往西過了隴山是西涼，往西南翻過巴山是天府蜀郡，向東南去是吳越江南，東過函谷關(guān)就是廣袤中原。天下之大，狼煙四起，群雄并出，民不聊生。何日方能平定天下？

    金閔見謝無疾久未出聲，不由道：“將軍？”

    他催促過后，謝無疾似是醒過神來，終于轉(zhuǎn)回身，眼神沉靜。

    “結(jié)?！敝x無疾一字一頓道，“為什么不結(jié)呢？”

    金閔怔住。

    =====

    那廂尤乾回去之后，亦找到朱瑙匯報今日的談話。

    他說起金閔提出要讓朱瑙到謝家軍中任職的條件，朱瑙微微一怔，旋即彎了眼睛：“哦？”

    尤乾嗤笑道：“他們想什么呢？敢讓東家過去，他們知道東家是誰么？知道了還不得嚇?biāo)浪麄?！?br/>
    朱瑙不語，只饒有興致地點(diǎn)著頭，似乎對這個提議很感興趣。

    尤乾：“……”

    尤乾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片刻后，尤乾滿頭冷汗，驚恐道：“東家！東家你可千萬不能冒這個險！成都府的官員們還等著東家回去主持大局呢??！”

    朱瑙見他臉都嚇白了，好笑道：“我又沒說我要去?！?br/>
    “不、不去？那就好，那就好……”尤乾抹抹冷汗，按住自己撲撲亂跳的心口。也怪朱瑙平日做事太不按常理了，他還真怕朱瑙會真的答應(yīng)下來，跑謝無疾軍中去。那樣的話就算他有十個腦袋也擔(dān)不起這責(zé)任，更不知怎么跟成都府的人交代。

    確定朱瑙這次不打算再嚇人一跳，尤乾把心放回肚子里，又道：“東家，可那金副尉說，假若不讓‘賈一珍’過去，他就不與我們談結(jié)盟之事。這可怎么辦？”

    朱瑙不慌不忙：“嚇唬嚇唬我們罷了。他們會和我們結(jié)盟的?！?br/>
    尤乾也知道談判的時候使些手段嚇唬對方是很常見的，不過他今天看金閔那態(tài)度，并不像已做好準(zhǔn)備的樣子。朱瑙又是怎么確定的？

    卻聽朱瑙笑呵呵道：“難道他們還能找到比我們更好的靠山嗎？”

    尤乾：“……”這么說……也對。

    既然朱瑙有信心，尤乾自然不說了。又問道：“東家，那此番我們與他們結(jié)盟，真的只為了讓人去學(xué)習(xí)他們治軍打仗的手段??？這買賣做的，會不會有點(diǎn)虧了？”要知道他們給軍隊提供的糧餉可不是個小數(shù)目。只為學(xué)本事，他們偷偷摸摸安插人手，或者直接挖對方墻角，辦法其實(shí)有不少。

    朱瑙道：“虧么？”

    尤乾舔舔嘴唇：“一年折算下來也得上萬兩銀子呢。這學(xué)費(fèi)可著實(shí)有些貴?！?br/>
    朱瑙道：“用這幾萬兩買謝無疾，貴么？”

    尤乾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每年上萬兩花銷，買的是謝無疾？那當(dāng)然一點(diǎn)都不貴??！都不說謝無疾手下帶的軍隊了，單說謝無疾這個人，這種將才可是萬金難求的??！

    要知道一個糟糕的將領(lǐng)，也許一場戰(zhàn)事就能賠上幾萬士卒的性命和數(shù)不清的糧草，而一個好的將領(lǐng)，所能帶來的益處是根本無法用金錢衡量的。別說上萬兩銀子，就是幾十萬兩，幾百萬兩，只要能買得起，這筆買賣就絕對不虧。

    可問題是，謝無疾會被這些糧餉收買？

    尤乾連忙問道：“東家是打算在這次交換人員上使什么手段？”

    朱瑙搖頭，不緊不慢地丟出五個字來：“溫水煮青蛙。”

    尤乾一怔。溫水煮青蛙？朱瑙的意思是先跟謝無疾打好關(guān)系，增加雙方之間的交流，等時間長了，兩家人慢慢就能變成一家人？

    仔細(xì)想想，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一旦雙方結(jié)盟，互相交換人手，而且又共同在關(guān)中發(fā)展，時日久了，雙方勢力糾纏混雜在一起，漸漸就很難剝離開。

    而且謝無疾送人到他們這里來學(xué)習(xí)歷練，是因?yàn)槿鄙偃瞬?，所以希望由他們幫忙栽培。這些人謝無疾將來是一定會用的，要是不用，也沒必要送來學(xué)了。因此這些人學(xué)成回去之后不說能獨(dú)挑大梁，至少也能成為謝無疾那里的中堅力量。而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有了這段學(xué)習(xí)的經(jīng)歷，這批人對蜀人必有感情，來日出謀劃策時難免也會向著蜀人。當(dāng)然，他們這里送去謝家軍的人想必也是一樣的。

    而那些沒來蜀人這里學(xué)習(xí)的士卒，端了蜀人幾年的飯碗，多少也該對蜀人有幾分敬畏與情誼吧？來日萬一兩軍為敵，他們這心里該有點(diǎn)不情愿吧？該有點(diǎn)提不起勁吧？

    ——僅從這兩點(diǎn)來說，每年上萬兩的糧餉其實(shí)就已經(jīng)花得不虧了。

    但大軍易買，謝無疾又其實(shí)這么容易買到的？就算兩軍能夠親如家人，可謝無疾與朱瑙之間能和睦相處嗎？那謝無疾怎么看也是個野心勃勃之人啊！

    尤乾忍不住道：“東家，謝無疾會甘愿屈居于東家之下，聽從東家調(diào)遣？”

    朱瑙看了他一眼，道：“你想做皇帝么？”

    尤乾嚇了一跳，舌頭差點(diǎn)打結(jié)：“什、什么？”

    朱瑙瞅著他，竟是真的在等他的回答。

    尤乾又震驚又可笑道：“我怎么會？什么皇……哎呀，東家可別拿我開玩笑！”

    朱瑙笑道：“難道你沒有野心？”

    尤乾簡直不知該怎么說。做皇帝？要說開玩笑地想想，那倒也不是完全沒想過。光是坐擁后宮三千佳麗這點(diǎn)就夠人羨艷了?？赡且簿褪亲鲎雒缐袅T了。要說正兒八經(jīng)地想，那當(dāng)然不可能了！他眼下想得不過是怎么將生意做大，怎么掙到更多銀兩，怎么做成眼下的事……誰發(fā)瘋?cè)ハ胱龌实鄣氖拢?br/>
    朱瑙道：“你今日不想，未見得明日不想?！?br/>
    尤乾都快被弄糊涂了。朱瑙這算是猜忌他么？可這猜忌的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卻聽朱瑙又道：“你今日想，也未見得明日還想?！?br/>
    尤乾又是一怔。他有點(diǎn)明白朱瑙的意思了。

    人的野心，或說想法是因時因地變化的。他小的時候并未想過自己要經(jīng)商，兩年前也不會想到他能代表成都府到關(guān)中經(jīng)營。聰明人應(yīng)當(dāng)能則為之，不能則棄之。若不能為還偏要為……待淪落到凄風(fēng)苦雨的境地時，也怪不得別人。

    有一剎那尤乾想到，那若是謝無疾比朱瑙更厲害呢？朱瑙會愿意尊奉謝無疾么？或許，也會的。當(dāng)然，謝無疾能勝過朱瑙的可能性并不大。

    尤乾很快就想通了，笑逐顏開道：“我明白了。東家有什么吩咐，只管說吧?！?br/>
    ……

    往后的幾日里，尤乾終于與費(fèi)岑等官員協(xié)商完了蜀商與京兆府的合作事宜，隨后便開始了他們與謝家軍的結(jié)盟商談。

    事已至此，朱瑙與謝無疾都沒有再隱藏的必要，兩人紛紛現(xiàn)身，主持起會盟之事。

    蜀商和謝家軍都知道對方那里忽然冒出來一個更有權(quán)柄的大員，不過對于對方的真實(shí)身份，倒也猜不出來。于是每天商談結(jié)束，各自會去揣度猜測對方的身份倒也成了無聊之時的一項樂趣。

    由于天氣已經(jīng)開始化凍轉(zhuǎn)暖，無論朱瑙還是謝無疾，都得回去主持大局了。而雙方也都有結(jié)盟的誠意，洽談進(jìn)行得十分順利，短短幾日，雙方便將各自要派出幾人、派去對方何部何曲都商量好了。

    因?yàn)殡p方都沒帶多少人出來，派遣的人要回去以后再行挑選，不過也各自從使者隊伍里選了幾個出來，當(dāng)場交換。

    朱瑙這里，從程驚蟄帶出來的少年中選出了三個跟著對方回去。其中就有前幾天剛剛從延州逃回來的汪沙和苗忠。

    謝無疾那里也挑了兩個機(jī)靈的士卒，準(zhǔn)備跟著尤乾一起留在城里，先從他如何在城內(nèi)各股勢力中周旋學(xué)起。

    條件談妥，由專人謄抄了兩份盟約之誓，交給朱瑙和謝無疾雙方驗(yàn)看。

    “若確認(rèn)無誤，請你們在上面簽字畫押，此約既成?！?br/>
    朱瑙看完，確認(rèn)無誤，并未提筆，只用手蘸了紅泥，預(yù)備在盟約上按手印。

    然而還沒等他按下去，謝無疾忽道：“且慢?！?br/>
    眾人紛紛看向謝無疾。

    謝無疾目光定定地看著朱瑙，不冷不淡不急不緩地開口：“我還有一個條件?！?br/>
    朱瑙道：“請說?！?br/>
    謝無疾道：“我還要加派一人，隨你左右。”

    朱瑙挑眉：“打算跟著我學(xué)？”

    謝無疾頷首。

    尤乾在旁忍不住齜了齜牙。跟著朱瑙學(xué)可還了得？先不說那些機(jī)密要務(wù)吧，就朱瑙那一套，尋常人能學(xué)得會？

    朱瑙并未立刻答復(fù)，饒有興致地摸了摸下巴，道：“吳兄知道，我這人很講公平。那我也派一人跟在你的身邊，如何？”

    這下輪到金閔等人抽涼氣了。

    謝無疾沉吟片刻，道：“妥?！?br/>
    還沒等金閔等人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朱瑙亦爽快道：“好，那就說定了?！?br/>
    除謝無疾與朱瑙二人，在場的所有人都形同石化。

    朱瑙道：“此條可須加入盟約？”他二人皆為言明身份，這要寫進(jìn)盟約中，倒是不好下筆。

    謝無疾道：“隨意?！?br/>
    朱瑙笑笑，直接將手印按在了已寫完的盟約上。

    盟約傳開，所有與會之人全部落款留印，獨(dú)謝無疾與朱瑙二人只留手印。

    簽完之后，雙方各自收文留底，以作憑證。

    會盟之事到此便可告終。朱瑙卻又忽然開口：“驚蟄?！?br/>
    守在朱瑙身后的驚蟄忙應(yīng)了一聲。

    朱瑙道：“你隨他們走?！?br/>
    驚蟄愣住。尤乾等人俱是一怔。

    謝無疾亦略吃了一驚，旋即明白過來：“你想讓他跟在我身旁？”

    朱瑙笑道：“還請閣下不吝指點(diǎn)?！?br/>
    謝無疾即已答應(yīng)，倒也不推諉，只將程驚蟄上下打量一番，略收下巴，既算同意了：“我們的人回頭再派去成都府?！?br/>
    朱瑙道：“好，那我恭候大駕?！?br/>
    這兩人已將事情都談妥了，程驚蟄卻因先前沒有絲毫準(zhǔn)備，尚未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看看朱瑙，又看看謝無疾，神色數(shù)變，欲言又止。片刻后，他一咬牙，眼神終于堅定。

    “是，公子?！?br/>
    朱瑙起身抬手，程驚蟄柔順地將頭低下，由他撫摸自己的頭發(fā)。

    朱瑙道：“去吧。”

    程驚蟄便轉(zhuǎn)身走到謝無疾的身后。

    眾人從屋中出來，大事已定，便該各自回程了。

    謝無疾望著朱瑙，道：“后會有期?！?br/>
    朱瑙淺淺一笑，云淡風(fēng)輕：“不會很久?！?br/>
    謝無疾用力望了他一眼，像是想望穿他的笑容，最后也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領(lǐng)著眾人大步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話說我最近在看馬親王的《顯微鏡下的大明》，那些案子真的太精彩了，把人心人性與權(quán)勢纏斗描繪的淋漓盡致。那是現(xiàn)實(shí)啊，是再厲害的小說作者也寫不出的現(xiàn)實(shí)。推薦大家有興趣可以看看~

    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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