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平院，老樹。

    袁買托著后腦勺，倚在二丈高的樹頭，兩條長腿搭在分枝上。樹枝粗不過兩掌，讓人看的揪心，生怕他一不小心便壓斷枝，摔落下來。他卻毫不在意，稍稍抬頸，仰望夜空。月光似水銀色的稀疏翎子，飄落袁買胸口，與粉嫩的山花配得恰到好處。說來也奇怪，飛蟲趁著夜色，四處嬉耍，唯獨漏了這兒。

    山里有著城市中難覓的寧靜，過去兩年，袁買便愛上了這種感覺。但此時，寧靜背后似迷霧，不知隱藏著什么。他一路上山來，看似不著調(diào)，實則已運起獨門功法，聆聽著這座山林的聲音。

    至人無己——逍遙游第四重境界。

    袁買望月的目光漸漸失焦，心神已無己無物，化作夜風(fēng)，拂過大地。

    到處是哀鳴。那是種卡在喉嚨里半截出不來的喘息聲，仿佛被掐緊了脖子，又施舍般地給留了一道極細(xì)微的縫隙，好讓你有個茍延殘喘的機會。但這般乞活，難道不憤怒，難道不屈辱？可他只感受到了憂傷與悲痛，就像慈祥善良的母親望著無可救藥的孩子。

    他不清楚這些到底意味著什么，他如同一位心理醫(yī)師，徐徐撫平這些不知多少年來積累的傷口。這份工作讓他有種如癡如醉的成就感。

    天亮了。

    “嗚！”

    一陣急促有力的號角聲，驚醒了院中所有人。

    “何事如此驚慌？”

    孫策沖出屋子，來到吹號人跟前，見他神色驚恐失措，一把捧住他的腦袋，直視他的雙眼，沉穩(wěn)地問道。

    “都，都，都沒了”

    衛(wèi)士捂著脖子，面容猙獰地望著孫策，發(fā)出哽咽的聲音，顫抖著指著房內(nèi)方向。

    “砰！”

    孫策把他丟到周泰懷里，風(fēng)卷一般破門而入，轉(zhuǎn)瞬間又風(fēng)消云散。

    他沉默了，死寂般的沉默，狂風(fēng)暴雨來臨前的沉默。

    “讓我來吧。”

    袁買隨后進(jìn)來，輕輕按住孫策的肩膀。若再不按住，不知道這個男人會做出些什么。

    眼前的景象令人無法想象，便是再堅強的人看到這一幕，也會歇斯底里，如墜地獄。原本屋子里睡著九個人，而現(xiàn)在，卻變成了十八只手，十八只腿，九副軀干，九顆頭顱。全都脫光了，一絲不掛，用橫豎曲折地堆砌在一起，拼成一堵正方形的人墻，緊緊貼在屋內(nèi)的另一側(cè)。九雙眼睛，瞪圓如斗大，詮釋著臨死前的恐懼、無奈、錯愕，等等，各種各樣的復(fù)雜情緒。

    鮮血，被當(dāng)作漆料，涂滿了整一堵“墻”。血尚未干透，從陰森殘破的傷口中滲出，沿著清晰可見的肌肉紋理一路滑下，最終匯聚在“墻”底。

    “滴答，滴答。”

    隨著高低不平的地面，血水蜿蜒不斷地流向四周，尋找那杳無蹤影的答案，卻只留下了一條條鮮紅的淚痕。

    這得要怎樣扭曲的心性，才能做如此慘絕人寰的事。

    袁買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沒有一絲一毫的血腥味，怪不得那名守衛(wèi)沒有發(fā)覺異樣。

    “顯雍，”孫策將目光轉(zhuǎn)向袁買，他怕再多看一眼，就抑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你”

    他突然間不知應(yīng)該如何表述。

    “放心，”袁買見屋外周泰還在等待，士卒早已集結(jié)就緒，便松開了一直按在孫策肩上的手，說道：“別讓憤怒蒙蔽了眼睛，你要控制住局勢，別讓事情惡化。這里的一切，由我來處理?！?br/>
    “謝謝?！?br/>
    孫策用盡力氣望了一眼“人墻”，立刻走出屋子，關(guān)上門。

    他一邊走向院中整裝待發(fā)的衛(wèi)士，一邊對身邊隨行的周泰吩咐道：“幼平，你親自帶領(lǐng)兩什去道觀外，方圓一里范圍內(nèi)，仔細(xì)搜索，勿要放過任何線索。注意安全，別分得太散。結(jié)束以后，你回來向我匯報情況，讓兄弟們就守在前殿?！?br/>
    說完這些，又貼在周泰耳邊，細(xì)細(xì)低語一番。

    “諾。”

    周泰聽完，仍面無表情，當(dāng)即領(lǐng)命率隊出發(fā)。

    孫策走到院中，見于吉已等在樹下，還有兩名道童隨著，對他說道：“仙長，請把觀內(nèi)所有人都集中一下，我想詢問些事兒?！?br/>
    于吉望向?qū)O策剛剛出來的房間，疑惑地問道：“如此興師動眾，將軍，莫非出了什么事？”

    “這就不必過問了，”孫策臉色猛地一沉，旋即稍稍散去些，說道：“勞煩仙長再騰一個空屋子，等會兒讓人進(jìn)來問話。不問話的人，留在自己屋里，別亂走動?！?br/>
    “這”見孫策一副殺氣騰騰的模樣，于吉只好說道：“好吧。”

    安排完一切，孫策向另外兩什衛(wèi)士大聲喝道：

    “守住這個院子，沒經(jīng)過我的同意，一只蟲子也不能走脫！”

    屋內(nèi)。

    袁買正靜靜地站在“人墻“前，離得很近，只有一只手的距離。他認(rèn)真觀察著每一雙眼睛，細(xì)細(xì)感受眼中映出的情緒，直到把它深深刻在心底，輕柔地為死者合上雙眼。他感到無比自責(zé)，昨夜若不是自己過度地沉浸在自然中，興許就能挽救這九條鮮活的生命。至少，不會讓他們經(jīng)受如此摧殘與折磨。

    袁買從他們的眼中，感到了一股股滔天的怨恨。

    他們是活著被肢解的！

    無法呼救，無法反抗，飽受無盡的痛楚，眼睜睜看著自己與袍澤，一點一點地流盡鮮血而亡。

    是誰干的？

    為何如此殘忍？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接下去還打算做些什么？

    重重迷霧籠罩著袁買，此時，武功的高低，對于尋找真相，沒有任何區(qū)別。相反，武功才智越高，便越容易滋生一種能者多勞的優(yōu)越感，待落入困境、束手無策之時，反倒更加迷茫與焦躁。

    這股不安的情緒，也緊緊纏繞在袁買心頭。剛才還信誓旦旦地答應(yīng)孫策，可直到合上第九雙眼睛，他還是一無所獲。他所能做的，唯有珍重每一具尸體，盡量按原型拼湊好，讓他們能死的安詳些。

    而他自己，也能安心一些。

    陡然，袁買一顫，他不可思議地盯向尸體，腦海中閃過一連串連他自己都無法相信的猜測。

    無法相信，卻不得不信。

    因為，事實就擺在眼前。

    袁買蹲在這具尸首的頭旁，小心翼翼地頭顱與軀干合上，盡量合得緊密無縫。只見頸部接駁處，沿著細(xì)細(xì)的裂紋兩側(cè)，皮膚呈現(xiàn)出兩種不同色澤?？款^的偏黑一些，而靠身體的偏黃一些。這差異并不十分顯眼，若不是湊近了看，根本分不出來，但此刻在袁買眼中卻分外突兀。

    他連忙搬起其它八具軀干，一一并列展開，再將頭顱一個個按上去。果然，與第一具尸首相同，頭與軀干的膚色全都不一樣，來自兩個人，卻又能完美地銜接上，當(dāng)真是古怪至極。

    可這樣一來，又產(chǎn)生了新的問題，死者的身體，到底去哪兒了？

    花費如此大的功夫，究竟是為了什么目的？

    袁買不得而知，先把這里的情況告訴孫策再說。

    他來到孫策這屋，正聽見他在與于吉交談：“出事的那間屋子，原本是你們住的？”于吉身旁還站著兩名道童，一高一矮，都挺瘦的，眼眶凹陷，也不說話，朝孫策點點頭。

    “為什么殺人？”

    孫策冷不經(jīng)地問道。

    二人一愣，連忙擺手道：“不是我?！闭f完，忽然發(fā)覺不對勁，驚駭?shù)赝驅(qū)O策。

    孫策嗤笑一聲，又說道：“還有什么同黨，說出來，饒你們?nèi)??！?br/>
    二人聞言，眼神游離起來，突然相互對了一眼，面露狠辣之色，竟朝著孫策沖了過去?？蓪O策依然站在原地，神色漠然，紋絲不動。

    兩人距離孫策僅一丈余，一左一右，帶起兩道罡風(fēng)，轉(zhuǎn)瞬即至。高個的雙手化掌為刀，泛起淡淡雷光，直奔孫策頭頸。矮個的雙腿并成槍，鋒芒畢露，直刺孫策胯下。

    眼看即將受到致命一擊，他驟然暴起，雙手如鐵戟，一左一右，后發(fā)先至，抽向來敵。

    哪知對手好像早有防備，孫策一出手，兩道罡氣一轉(zhuǎn)，立馬變招。高個的刀勢一扭，毫無凝滯，凌空直下，斬向腹部。而矮個的，腳尖在地面一點，身體微微一頓，似拉弓滿弦狀，化作靈猿掛印，彈射至面部。

    這般凌厲的招式，如此老道的經(jīng)驗，竟只是區(qū)區(qū)兩名道童？

    “哼！”

    一聲怒喝作響，震得耳膜炸裂，甚至連空氣都要被震碎，二人身形也不免受到影響。

    只稍一停滯，但見一道虹光從虛空中橫切而出，當(dāng)真若白駒過隙，連一口氣都容不得吸入，已劃過二人身體。

    “于道長，你這小小的道觀內(nèi)，果真藏龍臥虎啊?！?br/>
    孫策收回右腿，靴底在地面蹭了蹭，目光緩緩掃向于吉。

    從剛開始，于吉就一直盯著腳下，好像那里有什么大道真經(jīng)似的，挪不開眼。聽到這句戲言，目光掠過地上的兩具尸首，投向堵在門口的袁買，最終落定在孫策臉上，平靜地說道：“將軍好本領(lǐng)。”

    孫策一抱拳，一扭頸，全身關(guān)節(jié)頓時上上下下“咔咔”作響，怒不可遏地笑道：“那就請道長，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