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筠墨苦戰(zhàn)，一邊用巧力節(jié)省體力，一邊拖延時間，尋找機會。

    在局勢膠著時，突然有個人走了進來，一身白衣。

    因之前祭天禮的關(guān)系，程筠墨一眼便認(rèn)出來那是楚族祭司服。

    玉明哲看著緩緩而來的楚玥，在一瞬間的驚詫之后，臉色越發(fā)難看。

    他知道，她并不是為了他而來。

    時隔那么多年，楚玥第一次踏入玉家，卻不是為了他。

    但玉明哲怕侍衛(wèi)打架誤傷了她，在楚玥出現(xiàn)的那一刻，便讓人停了手。

    “你來了?！庇衩髡茏咧寥饲?，在中間沒有任何阻擋的地方，含情脈脈的看著她，眼里是一如既往的溫柔。

    毫不知情的廣益堂謀士，看到這一幕一頭霧水，好好的打架，怎么就停了呢？

    程筠墨已經(jīng)顯出疲態(tài)，再堅持一下，程筠墨今天就絕不可能離開玉家了。

    怎么就在最關(guān)鍵的時刻停手了呢？

    玉文溪用手悄悄地碰了碰那個滿臉不滿的謀士，低聲警告道：“小心禍從口出?！?br/>
    她雖然不太清楚眼前的這個婦人與家主的關(guān)系，但她之前在楚族宗祠里見過她。

    家主又常年派人守在那里，卻又不管，只是每隔幾天都會問平安。

    顯然關(guān)系不會太簡單。

    “她是楚族的恩人。”楚玥移開眼，不看玉明哲：“若是你因此恨上了她，說來我也是幫兇?！?br/>
    “玉明哲，楚族已經(jīng)滅亡了?！?br/>
    “你連楚族宗祠都不肯留下，是覺得心中有愧嗎？”

    “你要保她？”玉明哲避而不談。

    “她重建了楚族宗祠，是楚族的恩人。從前楚族危急時，我沒能為保護楚族一戰(zhàn)。如今這個孩子花了大力氣重建宗祠，我更不能寒了她的心。”

    楚族危急時，她沒有站出來，是楚玥心中一生的傷痛。

    都怪她太過信任玉明哲。

    “是！”楚玥十分堅定的道。

    “玉明哲，這些年我守在宗祠，是為贖罪?？晌冶旧砭褪亲锬?，如今宗祠重建，我便是到了地下，也算對楚族有所交代?！?br/>
    “你還記得紓憂嗎？”玉明哲嘆了一口氣道：“不記得了吧？”

    “我們的女兒，玉紓憂，你還記得嗎？”

    景牧睫毛忍不住顫了顫，她是他的外祖母？

    “我記得?！?br/>
    楚玥看著臉上燃起希望的玉明哲，十分惆悵的道：“過往種種我都記得?！?br/>
    玉明哲停住原本想要上前的腳步：“你還是恨著我。”

    “以后不會了?！?br/>
    玉明哲看著一臉平靜的楚玥，心里突然有一個不好的預(yù)感。

    楚玥掏出一個紙包，將里面的藥粉圍繞著自己撒滿一圈，扔了一個火折子在地上，熊熊火焰瞬間燃燒。

    “楚玥！”玉明哲看著楚玥的動作，連忙往她那里跑。

    火焰的阻擋，讓他無法過去，他心急如焚的喊道：“你快出來！”

    “水?。　庇衩髡軒缀跻獑适Я死碇?。

    “玉明哲，這是白磷粉?！?br/>
    言下之意，便是用水越撲火越大。

    楚玥看著玉明哲心急如焚，心中竟然升起了一種報復(fù)的快感。

    “玉明哲，你滅楚族之時，便該想到有今天?！背h冷冷的看著他：“我是楚族祭司，楚族生，我生，楚族滅，我亡！”

    “我守著宗祠這些年，看著一片狼藉的楚族，你知道我有多后悔嫁給你嗎？”

    “倘若我沒有嫁給你，你不會有機會長期居住在楚族，便也不會有機會與旁人里應(yīng)外合?！?br/>
    “我說過楚族滅亡是大勢所趨，即便不是當(dāng)年，也會是以后?！庇衩髡艿?。

    “可那個人不能是你啊！”

    “為什么不能是我？”

    “既然都是要滅亡的，為什么不能是我？用楚族的滅亡，換一個我們的未來，有什么不可以？”

    “他們那樣欺負(fù)你，你把他們當(dāng)族人，他們未必把你當(dāng)族人?！?br/>
    “楚玥，我不懂，我不懂你對楚族的感情，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妻子，在我心里……”

    玉明哲看著她的眼睛：“你是你，他們是他們，任何人都不能傷害你?！?br/>
    頓了頓，十分難過的道：“在你心里，楚族永遠(yuǎn)比我重要嗎？”

    如果玉明哲沒有楚族重要的話，楚玥想，她大概這一生都不會做出私奔這種有辱楚族的事。

    她也曾天真的以為，玉明哲就是那個會與她共度余生的人。

    然而現(xiàn)實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

    “到了現(xiàn)在還有說這個的必要嗎？”

    楚玥看著熊熊燃燒的火焰，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我的時間不多了，你確定還要說這些沒有意義的話？”

    楚玥感受著火的溫度：“玉明哲，你能不動楚族宗祠的對吧？”

    “這么多年都沒有動過，以后也不會對不對？”

    “楚玥，你出來好不好？只要你活著，我不動！”玉明哲卑微的哀求道：“我之前防著旁人重建楚族宗祠，只是怕重建了宗祠，你便活不下去了?！?br/>
    “玥玥，從始至終我都是為你好！”玉明哲像是雙腿失去了支撐力，重重的跪地上。

    “楚族信奉長生天，我是楚族的罪人，我死后你將我埋在土里便是。”

    楚玥像是累極了，忍受著火燒的疼痛，十分惆悵道：“玉明哲，你相信有來生嗎？”

    楚玥似乎也沒有指望他說話，一個人自說自話：“我不相信來生，畢竟我這一生實在是算不上美好?！?br/>
    “可我希望你有來生?！?br/>
    “我希望你的來生還會記得我這個人，我與你這一生的一切，我希望你生生世世都記得我?！?br/>
    “記得今天的這一幕。”

    “玉明哲，我很失敗，我承認(rèn)我不是一個好祭司、好夫人、好母親?！?br/>
    “但我希望你長長久久的記得我，永世不忘！”

    “我希望你對我情深依舊，因為這樣我的死才會成為我報復(fù)你的最佳利器！”

    永遠(yuǎn)不要小看一個女人的心狠程度，女人狠起來，為了目的，什么都能舍！

    玉明哲眼睜睜的看著楚玥自焚而亡，消失在他面前。

    他終于失去了他最愛的人。

    玉明哲在火熄滅了之后，跌跌撞撞的沖進來，捧著一堆骨灰，失聲痛哭：“楚玥，玥玥！”

    玉明哲突然抓起楚玥留下來的骨灰，塞進口中，將骨灰吞咽下去。

    玥玥，我們要一直一直在一起，永生永世不分開……

    程筠墨看著半瘋半癲玉家家主，知道今天對方是沒有任何精力來找她的麻煩了。

    程筠墨暢通無阻的離開了玉家，只是剛剛那么慘烈的一幕，卻讓她心里十分的堵。

    她聽過楚玥講他們之間的故事，也知道他們之間，原本不必如此。

    程筠墨第一次懷疑她做的這一切究竟對不對，玉明哲留著一個破舊的楚族宗祠，顯然是在留著楚玥的一個執(zhí)念。

    人有了執(zhí)念，自然不會輕易去死。

    可楚玥的這個執(zhí)念，卻被她無意中打破了。

    說來，她也間接的造就今天的這場結(jié)局。

    身體上一陣陣疼痛傳來，程筠墨這才想起她還受著傷，程筠墨看著自己這一身傷，神色郁郁的望了一眼天空，然后大步往藥堂走去。

    人死后會去哪里呢？

    真的會有黃泉路、忘川河、奈何橋、三生石、孟婆湯、彼岸花嗎？

    玉家用最快的速度設(shè)置好靈堂，門前掛著白布，人人披麻戴孝。

    不知情的人十分好奇的問了一句：“怎么辦起了喪事？”

    “玉家家主夫人去世了?！?br/>
    “玉家家主還有夫人？”

    玉明哲與楚玥大婚的時候，十分低調(diào)，彼時玉明哲還只是一個玉家不受寵的庶子。

    只是在自己的小院里，貼了幾張喜字，拜了天地，便是禮成。

    并未大肆宣揚。

    后來，玉明哲也想過要補辦一個浩大的婚禮給楚玥，只是種種原因，并沒有補辦成。

    再加上，這么多年，楚玥一直守在楚族宗祠，以至于玉家的人都忘了玉家家主還有一個夫人在這世上。

    更別說與玉家不相干的外人了。

    玉明哲放下了所有的事務(wù)，守在靈堂。他將所有的人都趕出靈堂，一個人靜靜的陪著楚玥。

    玉明哲將紙錢放在火盆里，一疊疊放進去，看著它們化成灰燼。

    “玥玥，我們的女兒，你還沒有見過，紓憂長的很像你。”

    “她總是很想你，小的時候，經(jīng)常問我，你在那里？我回答她說你在很遠(yuǎn)的地方，一時回不來?！?br/>
    “她那時很失望，我知道你就在不遠(yuǎn)處，可我也知道你不愿意見她?！?br/>
    “她從來沒有見過你，后來便也不問了，她大概也知道即使她再問無數(shù)遍，答案都只有那一個。”

    “我將她遠(yuǎn)嫁到了帝都定北侯府，出嫁的前幾日她問我，你回不回來，我說，不會。她很傷心的問我，問你是不是已經(jīng)不在了?！?br/>
    “我很生氣，打了她一巴掌，那是我唯一一次打她?！?br/>
    “因為她說你不在了?！?br/>
    “因為我清楚的知道，你還在這世上，只是不愿意見我們罷了?！?br/>
    “楚玥，你大概后悔認(rèn)識我了吧？”

    “是我讓你過得不開心，是我讓你備受折磨。”

    “可玥玥，我從來沒有想過失去你，也從未想過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