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沈悠然就醒了，或者說她根本一夜沒睡著。一夜她好像都在做夢，夢里是各種鳥兒在屋檐飛來飛去，一群喊著我叫蘇木，一群喊著我叫蘇末。

    根據(jù)沈悠然對弗洛伊德心理學(xué)的理解，沈悠然認(rèn)定，這兩個人絕對是嘲笑她頭腦發(fā)達(dá)，四肢簡單。于是，沈悠然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今天一定要在蘇木面前拽文化，死拽，拽死他！

    半夏過了一會進(jìn)了屋，準(zhǔn)備像往日一樣，耗盡平生力氣喊小姐起床?？梢淮┻^屏風(fēng)就看見小姐半坐在床上，頭發(fā)凌亂，兩個黑眼圈掛在眼眶上，嚇得一個哆嗦。梳洗時半夏一邊努力地想遮住那兩圈，一邊聽著沈悠然牙齒磨得咯吱咯吱響。差點沒想找到老道來給沈悠然驅(qū)驅(qū)鬼。

    早飯過后，刑獄司便來了轎子接沈悠然過司一敘。

    沈悠然熟門熟路地走入刑獄司后堂，正看到蘇木端正地坐在上座，品著香茗。沈悠然慢慢走上前去，兩眼瞪著蘇木，把半夏瞪得心慌的不得了，哪有黃花閨女盯著一個男人死看的。

    “蘇大人，你可有兄弟？”

    蘇木終于注意到了沈悠然幽怨的眼神，放下茶盞，疑惑地說：“在下是家中獨子，并無兄弟?！?br/>
    “哦?！甭牭竭@里，沈悠然坐在了蘇木旁邊的椅子上。

    “沈小姐，為何如此問？今日小姐好像身子有些不適，不如改日再問？”

    沈悠然晃過神來，既已來到府衙，再回去太麻煩了，而且這件案子當(dāng)然也是越快解決越好，畢竟還有兩個女孩不知所蹤?！疤K大人，兒并無大礙。今日可以詢問夏大夫。”

    夏大夫早就在一旁候著了，此時蘇木身邊的小廝將他領(lǐng)了過來。

    “夏大夫，可認(rèn)識此人？”蘇木指著畫中人問道。

    “當(dāng)然認(rèn)得，這是鄙人家中的先生衛(wèi)先生，他在我家做先生已經(jīng)兩年有余。”夏大夫疑惑地看著蘇大人，“大人為何會有衛(wèi)先生的畫像，為何又問起衛(wèi)先生？難道是衛(wèi)先生劫走了鄙人之女？”夏大夫說到此神色十分激動，口里喃喃地說：“不會的，不會的……”

    夏大夫神色恍惚，聲音很輕，但沈悠然一直盯著他，聽得很是清楚?！跋拇蠓?，你說'不會的'，是何意？”

    夏大夫聞聲抬起頭來，方發(fā)現(xiàn)屋中竟然坐著一女子，不知該不該答，這時蘇木朗聲道：“夏大夫，這位小姐是下官請來調(diào)查案情的，她既問你便答?！?br/>
    “是，大人?！毕拇蠓蛴窒蛏蛴迫恍辛艘欢Y。“回大人、小姐，這人叫衛(wèi)天無，是我家的先生。他年紀(jì)輕輕便中了秀才，在我家教書兩年，對我的兩個女兒謹(jǐn)遵禮儀，為人又謙恭有禮，我和夫人看他學(xué)識人品都不錯，所以已經(jīng)將大女兒合歡許配給他了，過些日子就要訂親。所以，鄙人絕不相信衛(wèi)先生會是賊人哪！”

    蘇木和沈悠然聽得夏大夫的話也陷入了沉思。說實話，昨日見到畫像的一剎那，沈悠然也不認(rèn)為此人是兇手，因為他的眸子清澈如水，在讀書時的神采是一種純粹的喜悅，這樣的人是不會作惡的。蘇木識人無數(shù)，恐怕也可以看出這一點。

    但是，此時聽夏大夫如此說，沈悠然心中便有了些眉目，恐怕這夏大夫與夏夫人都不知家中的小女兒對這個衛(wèi)先生早已情根深種，恐怕這件事與夏夫人失蹤之事的真相不會簡單。

    正在這時，衙役突然來報，在城北郊外的溪邊發(fā)現(xiàn)了暈倒的夏家二小姐夏夕顏，另外在溪的另一邊發(fā)現(xiàn)了夏家大小姐夏合歡！現(xiàn)在正將夏二小姐抬回。

    夏大夫一聽，老淚縱橫，連連作揖。而沈悠然的注意力卻放在了“發(fā)現(xiàn)了暈倒的夏家二小姐”，而夏家大小姐前面沒有任何修飾。她知道夏合歡已香消玉殞了，她決定留下來見見這個二小姐。

    夏夕顏被發(fā)現(xiàn)時暈倒在地，衣物有樹枝刮破的痕跡，但還算平整，除了頭上有一傷痕之外，其他地方都沒有大礙。所以休息一會，便被蘇木傳到后堂來了。

    夏夕顏一進(jìn)屋，夏大夫就連走幾步想看看女兒，卻不曾想夏大夫一動作夏夕顏便嚇得大叫起來，往人后躲。夏大夫不知發(fā)生了何事，當(dāng)場愣住了。

    沈悠然從夏夕顏進(jìn)門的那一刻便一直觀察著這個女子。她熟悉之后，換上了干凈的衣服，頭上的傷并不嚴(yán)重。但讓她好奇的是夏夕顏進(jìn)屋時面色一直很平靜，這種平靜是一種沒有生氣的平靜，好像世間萬物她都不在意一樣。而見到夏大夫時那樣的慌張和先前的平靜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顯得，有些假。

    沈悠然一言不發(fā)。于是蘇木便令人分開這兩父女，問夏夕顏為何如此恐懼。

    “稟大人，兒怕父親醉酒后再打人?！毕南︻伻菝矁H是中人之姿，可是她身子纖弱，此時兩句話下來身子便微微顫抖，甚至有了淚痕，讓人憐惜。

    可惜蘇木向來不是解風(fēng)情之人，他只注意到了夏夕顏的話語內(nèi)容。轉(zhuǎn)向夏大夫詢問：“夏大夫，你可曾醉酒打人？”

    夏大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聲喊道：“蘇大人，自去年拙荊失蹤后，我便借酒消愁，有時確實會不受控制，打過女兒幾次，但是我并不是有心的，我愛我的女兒??！”

    “夏正陽，本官念你經(jīng)歷許多痛楚，才對你禮遇有加，沒想到你卻隱瞞案情，實在可惡！來人，將夏正陽先收押?！辈焕硐拇蠓虻目藓?，蘇木讓衙役來把他帶下去了。

    夏大夫被帶下去后，夏夕顏急切地看著蘇木道：“蘇大人，可曾看到兒的姐姐？”

    “夏小姐，令姐已……”蘇木沉吟，并沒有把話說完，但是所有人都明白這是何意。夏夕顏在聽到這個消息后，頭一仰、眼一閉，又暈了過去。

    后堂只剩下了沈悠然與蘇木二人。

    “沈小姐，有何想法？”

    沈悠然沒有回答，只看著蘇木，問道：“你認(rèn)為夏大夫是兇手嗎？”

    “我認(rèn)為不是，首先，夏大夫沒有殺人動機。不過倒不排除他在妻子失蹤之后心智混亂，錯手殺女的可能。但是夏大夫的舐犢之情在下認(rèn)為不是裝的。”

    “嗯，我也同意大人的看法?！甭牭蒙蛴迫辉谧约好媲安辉俜Q“兒”，而是用了更為親近的“我”，蘇木心情大好。沈悠然沒有注意到蘇木的變化，仍自顧自地說著：“夏夕顏在剛進(jìn)入后堂時，表現(xiàn)地太平靜了，她甚至沒有問自己怎么來到這的，仿佛只是為了將他父親酗酒傷人之事告訴我們。這完全不像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會有的表現(xiàn)。”

    “蘇大人，那位衛(wèi)先生現(xiàn)在何處？”沈悠然相信，在夏大夫說出畫中人身份時蘇木定已派人去找他了。

    “衙役來報，衛(wèi)天無早已于半月前離開帝都，他老家在濟州，此去正是接父母來帝都。消息前日已讓人帶去，估計明日即可趕回?！?br/>
    “大人?！眲倓値南︻伹叭バ菹⒌难诀哌M(jìn)了后堂，說：“夏小姐說住在外面不適，也不想叨擾大人，所以想回家?！?br/>
    蘇木蹙起了眉，若賊人還在夏府一帶，這不是羊入虎口嗎？剛想回絕，沈悠然卻搶先答道：“你去回稟夏小姐，就說請她稍后一會，大人會親自送她回去。”

    蘇木知她如此做定是有她的道理，不曾出言阻止。待沈悠然說完之后，只添了句“就按這位小姐說的辦”，就讓丫鬟下去了?，F(xiàn)下，刑獄司上上下下、男男女女都明白了，這位小姐的話和大人一樣好使，聽她的準(zhǔn)沒錯。

    沈悠然對蘇木的信任還是很感激的，湊到近旁對他耳語幾句。蘇木本由于沈悠然的貼近心跳微微加速，鬢角甚至都冒了汗，不過聽著沈悠然的話，注意力也漸漸被她的縝密心思吸引住了，不住地點頭。

    “只要這衛(wèi)先生一回來，此案便可真相大白?！鄙蛴迫晃⑽⒁恍?，自信的笑容比煙花還要絢爛，蘇木有一瞬間的失神?！白甙?，發(fā)什么呆呢？”沈悠然看蘇木傻愣著，以為自己的足智多謀讓這位按察使自慚形穢了，心里好不得意。

    蘇木在外騎著馬，馬車內(nèi)坐著沈悠然與夏夕顏二人，而半夏則與車夫駕著車。馬車?yán)铮蛴迫徊⒉欢嘣?，僅僅是安慰了夏夕顏兩句，讓她節(jié)哀之類的話。夏夕顏的話也不多，只不停地抽泣著，一會便回到了夏府。

    半夏先攙著沈悠然先下了馬車，接著蘇木一個利落的下馬，便有一個衙役過來對他耳語了一句，蘇木向沈悠然一點頭示意她事情已辦妥，她方將夏夕顏也扶下了馬車。

    “夏小姐，你真的無需我陪你進(jìn)去嗎？”

    “多謝沈小姐，我身子已無大礙，自己回家就好了。何況有蘇大人派的衙役保護(hù)，想來不會有什么事的。”

    “如此的話，我們便告辭了，你好生歇息。”

    “謝謝沈小姐，謝謝蘇大人?！毕南︻佇辛艘欢Y，便進(jìn)了院子。

    “沈小姐，你說的不錯。她果然有問題?！被厝サ穆飞?，為了討論案情方便，蘇木并未乘馬，而是與沈悠然一起坐在了馬車?yán)铩?br/>
    “我初見她就覺得她的神色怪異。一個府邸，父親收押關(guān)起來了，母親不知所蹤，長姐又為人所害，任何一個正常的小女孩都不會再愿意踏足此處，而夏夕顏卻毫不為意。要不是府中有事物吸引著她，要不就是她心中知道沒有所謂的賊人。當(dāng)然，也有可能兩者兼有?！?br/>
    “所以，你讓我著人將那畫又放了回去？”

    “嗯。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情感是美麗的，但也有些人會為情感所惑，這時的情卻是最可怕的。我想，這件事，不會有一個好結(jié)局?！鄙蛴迫徽f著說著聲音慢慢低了下去，她想到了那間粉色的房間、想到了纖弱的夏夕顏，想到了畫中那如風(fēng)一樣俊逸的男子，不由地嘆了口氣。

    “悠然，有些事我們無法改變?！甭犞K木沒有稱呼自己為“沈小姐”，而是悠然，沈悠然思緒又飄到了昨天晚上那個神秘人曖昧的語氣，有些尷尬。見她沒有接話，蘇木也覺得有些尷尬。一瞬間，馬車?yán)锏臍庀⒂行┕之悺?br/>
    “呃，沒什么，大家都是朋友嘛，朋友之間呼喚名字很正常，那以后要不然我叫你小木？不太好聽，嗯，木頭怎么樣？”沈悠然想打破尷尬的局面，于是便笑呵呵地說了這么一段。

    沒錯，尷尬打破了，只是蘇木的頭上開始掛滿了黑線。好像，小木，虧她想得出，而且聽她的意思，木頭比小木好聽地多，怎么他聽起來都很傻呢？

    “悠然，你以后不稱呼我蘇大人，喚我蘇木吧。”蘇木看著沈悠然腦筋飛速地轉(zhuǎn)動著，怕她又說出什么檀木之類更離奇的稱呼，于是懇切地對她說。

    “也好，也好，我也覺得你的名字不太好叫?！边?，什么叫我的名字不大好叫，木秀于林，我的名字寓意很不錯的，只是，不太容易有小名罷了。蘇木人生中第一次希望他爹媽給自己取個三個字的名字。

    “小姐，到府了。”外面?zhèn)鱽戆胂牡穆曇簟?br/>
    “蘇大人，明日不必來接我，我正好明日有事需出府，辦完事我便去刑獄司。大概巳時便到了?！?br/>
    沈悠然說完沒有聽到蘇木的回聲，便抬頭看了他一眼，不知怎么回事。突然蘇木做出了一個在他臉上很不符合的幽怨的表情：“悠然，你剛剛不是說朋友之間互喚名字就好么？”

    沈悠然無語了，他，竟然在介意剛剛她的稱呼，還擺出一副幽怨的表情，于是只得別別扭扭地叫了聲：“蘇木。”

    蘇木聽完后立刻充滿了精神活力，先行下了馬車，將沈悠然扶下車后，便上馬絕塵而去了。

    “小姐，你不會真看上蘇大人了吧？”半夏十分擔(dān)憂地看著沈悠然。這蘇大人確實仕途亨通，人長得也很好，但是名聲有些差，而且小姐還早被指婚了，她擔(dān)心如此這般往來會落人話柄。

    “沒有。我現(xiàn)在沒有存那樣的心思?！贝_實，沈悠然并不是拒絕愛情，只是她剛來這里沒有多久，一直思索著立穩(wěn)腳跟，對付各路人馬，根本沒有閑情逸致談情說愛。而且她骨子里還是個現(xiàn)代人，這里三妻四妾的婚姻自己根本接受不了，如果要選擇一份愛情，她絕對會細(xì)細(xì)考量，不會委屈自己。

    沈悠然一回到園子里，就看到了沈欣然幽怨的小臉。唉，怎么今天都皺著眉、撇著嘴、苦大仇深地看著自己??！

    “姐姐，已經(jīng)快到宮宴的日子了。怎么樣？能帶我去嗎？”沈欣然看到沈悠然的身影，飛也似的沖過來抓住她的胳膊問。

    “欣然，我已經(jīng)問過爹爹，每個府里只允許嫡長女去赴宴，女眷只有一個位子?！鄙蛐廊宦牭竭@話，小嘴一嘟，眼里飽含的熱淚就要噴薄而出。

    沈悠然對這件事確實很抱歉，把沈欣然帶去，可是坐哪里呢？

    坐哪里？想到這，沈悠然突然想到一個辦法，她眉毛一挑，浮起一個笑容看向沈欣然：“不過，還有一個辦法，就是，有些委屈你了?！?br/>
    “姐姐，什么辦法？只要能進(jìn)宮，其他的都無所謂！”沈欣然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喊道。

    “你愿不愿意扮成我的丫鬟跟我一起去？坐是坐不了了，只能站著?！闭f到這里，沈悠然有些為難，而且她覺得以沈欣然愛美的脾氣，應(yīng)該不會愿意吧！

    誰知沈欣然鼓起腮幫子想了幾秒鐘之后，就說：“成交！我去！”沈欣然在聽沈悠然說故事的耳濡目染中，也漸漸學(xué)會了許多現(xiàn)代詞匯。

    沈悠然此刻突然覺得沈欣然跟最開始認(rèn)識時完全不同了，她又想起了今天見到的夏夕顏，是什么樣的一種心理才讓她變成今天這種樣子。她決不能讓自己的家經(jīng)歷這樣的慘劇。想到這，她又拉著沈欣然，給她講了一個故事。

    “從前有一個很美麗的女孩子，叫甄嬛，她的父親和我們的父親很像，也是一個文官……”

    沈悠然將自己看到的流瀲紫的《后宮甄嬛傳》挑挑揀揀說給了沈欣然聽，她不知道她能聽懂多少，但是她知道自己有很長的時間可以告訴她：愛，不論什么愛，是甄嬛與清河王的愛情，是甄嬛與浣碧的姐妹之情，還是浣碧對清河王的單相思，都是世上最美好的東西，不要以任何理由破壞它的美好。

    沈欣然聽著入了神，誰也不曾察覺樹上也有一人聽得入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