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衣又冷面的女子依舊騎在馬上,她背后的櫻花樹,似是一團團的緋色怒云。

    薛云鵬怔怔望著那個方向,呆立了半天，仿佛無意識地抬手拂了把低垂的花枝，細(xì)小柔弱的小花朵便如雨簌簌而落。

    王頭在旁提醒：“公子？公子？”隨即將小婢交給另外兩外便服公差,自己扯扯薛大人,示意大人到一旁，低身附耳,聽他給簡要稟了這樁婢女之事。

    “這位女煞神非說這小婢是她的,要管小的要了去,小的……”

    其實薛云鵬這個人并非見了點姿色就魂不守舍的渾人，此時收了心神,忍不住喝斥王頭：“這樣的小事情你做不了主要問我？”

    王頭瞥瞥身后,壓低了聲：“公子，此女煞神一看身手就是不俗，顯見得是練過的。若是硬來，小的只怕打她不過?！?br/>
    打不過？打不過尋他薛大人出馬，他就能打得過了么？他薛大人練過？薛大人去年兩回遇險，還都是人燕太子救下的，這種事情還是不要到處說的好。

    王頭做事真是不過腦子，這是一個女人，還是個冷艷漂亮的小女人，又不是個女山賊女大王！

    薛云鵬緩緩掐碎一朵櫻花，隨手?jǐn)S落在了地上，剎時正好起了陣風(fēng)，簌落落又是一陣櫻花雨。只見他步履風(fēng)流，櫻花滿頭，走到那黑衣女跟前，淡笑著深躬一揖。

    **

    這兩天卓成義很不高興，胃口也不甚好，還總愛對著鏡子照。

    岳麒麟十分奇怪：“皇上的衣裳挺好看的了，再照也就那樣?！?br/>
    小肉包揉揉自己的臉，摸摸脖子，滿面愁苦道：“岳哥哥，你不是說朕今年清減了么？怎么鏡子里還是那么一團肉?！?br/>
    岳麒麟點頭：“您是忘了自己從前的樣子了，清減不少呢，孤覺得皇上今年著實瘦了很多，抽了個頭，臉都不似去年那般滾圓了，這可不是孤恭維你啊，你叔叔也是這么說的，他看了可心疼呢?！?br/>
    小肉包又低頭捧著自己滾圓滾圓的肚子，捏了兩把：“肥油滿肚?！?br/>
    岳麒麟不以為然：“如何就妄自菲薄起來了，皇上乃是國之至尊，就算滿肚的肥油，那還不是為了多多儲備著，好多留點富余為國事操勞么?！彼舱媸呛苣艽?。

    卓成義卻仍是越想越不高興：“皇叔難道不比朕更操勞？為什么朕就不能像皇叔那樣呢，生得玉樹臨風(fēng)，英俊倜儻?！?br/>
    岳麒麟“嗤”一聲，悶悶道：“英俊倜儻真的好么，我看那閩國公主、西蜀公主、大理郡主之流，恨不能個個將眼珠子粘在他身上?！?br/>
    卓成義瞥眼岳哥哥，嘿嘿笑：“四下無人的時候，敢問皇叔的眼睛都粘在誰的身上？上回皇叔為相親之事同岳哥哥道歉，聽聞又領(lǐng)岳哥哥上他的別邸去了，是不是？”

    岳麒麟一瞪眼：“你這肉包真是愈大愈壞了！”

    卓成義這兩日最聽不得“肉包”二字，一聽就跌了腦袋十分萎靡，不過幸虧他是個小孩子，過會兒就慢慢重新振奮起來，又開始猛照鏡子：“朕要想法減減這一肚子的肥油，朕的父君母妃皆是美人，皇叔也是，朕還就不信了……岳哥哥你說什么法子最好？是在園子里跑兩圈呢，還是不吃不喝？”

    岳麒麟左思量右思量，肉包這年紀(jì)忽然變得如此愛美，苗頭很有問題?。骸安怀圆缓瓤刹怀傻?，成義，究竟發(fā)生什么事了??？”

    卓成義悶悶往椅背上一癱，忿忿道：“戎國公主單玉，昨日見了朕，掄起拳頭就往朕的肚子上重重捶了三下，還喚朕作肉包子?！?br/>
    戎國說起來也不算楚國緊鄰，乃是燕國西北部的一個小國，此次太皇太后廣撒網(wǎng)，也網(wǎng)到了戎國頭上。大國盛情難卻，戎國國君年輕輕的尚沒有女兒，便領(lǐng)了他的親妹妹一道訪楚。

    岳麒麟本來不以為然：“我們不都喚你肉包子么？你怎么沒有生氣?！甭犓ご蛴趾苁菗?dān)憂，“戎國公主？哦，就是那個小公主啊，她自己還流鼻涕呢，怎么能說你？還打你！這真是太不應(yīng)該了。傷著了哪里？痛不痛？”

    卓成義抿抿唇，又揉了揉肚子：“痛倒還好，哼哼，單玉，流鼻涕的山芋！下次山芋要還敢這么打朕，朕非要教她知道知道厲害！”

    岳麒麟充作個長輩模樣，勸阻道：“凡事還要慎重，人家畢竟是客，可不要讓你皇叔為難吶。”

    卓成義覺得岳哥哥對自己和皇叔都好，不住點頭：“岳哥哥放心，朕有分寸。”又嘆氣，“岳哥哥，你要是能當(dāng)朕的嬸嬸，那該多好啊?！?br/>
    “呃，這個么，咳咳咳……”岳麒麟撓撓頭，這也不是不行啊，來日方長，走著瞧罷。

    肉包子繼續(xù)嘆氣：“朕是說笑的，哥哥怎么可能當(dāng)嬸嬸呢？哎，朕別的不怕，就怕那山芋要是當(dāng)了朕的嬸嬸，朕可沒有好日子過了！”

    岳麒麟本來正在喝水，一口水全都噴在了地上：“她不是只有九歲么！”

    旋即一想，四哥哥近來好像的確是出人意表地忙？見首不見尾的。

    **

    慈寧宮里，無非正在與太后報告各國公主國君抵京的情形，攝政王已然會見了些何人，對哪幾家又格外重視一些，等等。

    太皇太后邊聽邊欣慰點頭：“看來小四對娶親之事還是上心的，看來還是異國佳麗引人吶，我兒這等人物，國內(nèi)這些閨秀果然是入不了他的眼了?！?br/>
    太后一心想著小兒子相親事宜，也不琢磨琢磨這些舉足輕重的要客臨門，卓頌淵是怎么也怠慢不得的，和相親什么的有何關(guān)聯(lián)。

    無非笑嘻嘻湊近了又報：“攝政王這會兒最上心的人，您猜是誰？”

    太后猜不透。

    無非神秘道：“是戎國公主單玉?！?br/>
    太后沒聽清：“山芋？”

    無非再次提醒道：“單玉，就是那位清新可人的戎國小公主吶?！?br/>
    太皇太后點頭：“哦，哀家有些印象，那個流鼻涕的小公主。不會罷，她多大了？小四看上她了？這位公主，哀家本來是預(yù)備給皇上的呀……不過這個戎國么，是小了點，山芋也的確缺許多母儀天下的資本。但小四就不同了，小四只需要娶個登對賢惠的王妃就好，小一點也就小點罷。怎么知道看上她了呢？”

    無非稟：“戎皇抵京當(dāng)日，攝政王就急急去見了，據(jù)說是盛宴款待，第二日竟又是親陪著游河，熱絡(luò)得不行。單玉小公主今年九歲，比皇上小了兩歲?！?br/>
    “嘖嘖，小四怎么會上心那么小的小女孩……”

    無非想了想，十分有理有據(jù)地分析：“太皇太后，戎國公主里的名字里可有個玉字……況且太后想想，王爺不是素來都喜歡這種粉團團的？”

    太皇太后冥思一瞬，是這么個道理，哀嘆道：“看來丞相家那個倒霉的阿玉，將小四傷得不輕吶。可憐的我兒……”說著她想起岳麒麟，又覺得十分過意不去，“王公公，你再備些燕窩，哀家一會兒往一趟上書房看看兩個孩子，順便親自給燕太子將燕窩送去，春令也照樣該吃些好的才是，他沒有父母，也無人給他張羅這些。等哀家下回去圓覺寺，再給他請個符來。”

    王公公去預(yù)備了，無非又報：“奴才還未說完呢，燕皇和燕國的二位公主還尚未抵京。”

    太后道：“那位克夫的公主還是算了，那位燕皇的女兒么……是說和燕太子生得很像對不對？”

    “是?！?br/>
    “那九歲娃娃娶過門，怕是還不能生小娃娃罷？這樣一來還得等……年紀(jì)上來看，究竟還是那位長寧公主與小四般配些，模樣想必也更能討他的喜……”太后又嘆一氣：“罷了，隨小四的便好了，他歡喜哪家的姑娘，哀家就跟著歡喜誰便是?！?br/>
    **

    這日晚上歸府，岳麒麟又是悶悶的，卓頌淵好幾天未接小東西下學(xué)，自知怠慢了她，心中也不好受，摟著人軟語安慰：“是我不對，任罰便是了，不要沉著臉?！?br/>
    岳麒麟根本就不曾生氣，她是在琢磨太皇太后過來同她說的那番話。

    說起來太皇太后起先對她還真不錯，問她幾句最近身體狀況，可曾好好服藥，可曾好好吃補品，她都乖乖一一答了。隨即太后又拐彎抹角，意思是問她最近小四可曾欺侮過自己。

    欺侮自己、欺侮自己，太后的意思，可是……？

    哎呀呀，她有些懂了。

    她紅了臉，忙說“沒有沒有，沒有的”。

    孤都不及欺侮他呢，皇叔不會那般不守信約，反客為主的。

    岳麒麟自從西華池一回來，因為皇叔一旁敦促得緊，一直都只是忙于勤讀書勤學(xué)政，并不曾好好去研習(xí)如何寵幸皇叔的事。聽太后這么一說，倒是暗自有些憂傷，當(dāng)時文定之夜，她對著皇叔如何信誓旦旦的？還答應(yīng)要讓他欲生欲死什么的……當(dāng)真是做的清秋大夢，如今四個來月過去，竟把頭等大事拋諸腦后，她依舊還是原先那個木頭，依然連寵幸的正確步驟都不知。

    故而這日的歸途，她是因為想起長久以來都食了言，因而無法面見皇叔，這才有些喪氣。

    卓頌淵豈知小東西能有這些彎彎腸子，見她怎么都無法高興起來，便取了顆糖喂她吃，又逗又哄的，實在逗不笑，只好揣測道：“難道是又聽見什么風(fēng)言風(fēng)語了？可是因為那戎國公主……”

    岳麒麟正琢磨事，瞥他一眼，口無遮攔：“您還挺自信的？您覺得人家小山芋放著鮮嫩多汁的少年人不愛，能愛您這樣的叔叔么？”

    卓頌淵反被她一噎，反有些沒臉，干干咳了兩聲，冷哼一幾，轉(zhuǎn)頭望窗外。

    仲春的黃昏，暖風(fēng)拂面，也是很愜意的，甜蜜蜜的非說這么煞風(fēng)景的話，說什么不嫌本王老，果然都是些騙人鬼話。

    麒麟是因為覺得對不起皇叔，見皇叔面上不愉，自然就心疼了，忙著補道：“皇叔何嘗不是鮮嫩多汁……可留給我一人品嘗就好了，卻萬不能讓旁人知道了去?！?br/>
    卓頌淵心思被她牽得幾起幾落，還得任憑她調(diào)戲，她一向是什么都敢說，什么詞都敢用，又只管點火不管滅。滅不了的時候，他真真郁悶得不知說什么才好。

    岳麒麟當(dāng)然并不擔(dān)心那個尚且流著鼻涕的情敵山芋，她都不懂寵幸的事情，那個山芋肯定也不會懂的。

    她擔(dān)心的反倒是她的那位長寧堂姐。長寧堂姐是這么一個人，以往她想要的東西，總要想盡法子得了來。若她這回是想要的是一個人，想必也不會例外罷？

    麒麟看著皇叔，便愈看愈愛，便覺得他是天底下唯一好的人，天底下的姑娘定然也都只喜歡這一種樣子的夫婿，自己不過是運氣好，奪了個先聲罷了。

    今日太后提醒得正是時候，寵幸皇叔那回事，拆吃入腹，事不宜遲了。

    **

    岳麒麟這人行動力極佳，通常想到什么，第一時刻便會去做。故而這日夜里，皇叔從她府上前腳剛告辭，她后腳便拉著隋喻出了府。

    隋喻自打上回從鄂州回來，就沒好好同麒麟說過一個整句，這日實在忍不住，幽幽問道：“殿下有什么事情，還要瞞著攝政王么？”

    岳麒麟想想這事說給隋喻也不大妥當(dāng)，便擺手道：“也不是要瞞他了，同你說不清楚。唉，你不賣了我便是，走走走，我們跑一趟薛府?！?br/>
    去書肆什么的，麒麟也怕人多眼雜。人人都說薛大人學(xué)識廣博，又家藏萬卷，總有那么幾本奇書……可以借給她一觀的罷？

    薛大人的口風(fēng)還是緊的，上回麒麟偷親皇叔之事，不就不曾給她抖摟出去么？

    到了薛府，敲了半天，劉頭才來開的門。門庭清冷，這倒也還算正常，聽聞薛云鵬不愿相親不肯婚娶，直說什么“國事不平何以家為”，生生把薛老夫人又給氣回昆郡老家去了。

    怎料劉頭一臉的沮喪，岳麒麟急問：“家中難道出了什么大事了？”

    劉頭垂了腦袋，四下望望，見隋喻不曾近前，這才噓了一聲，小聲道與麒麟：“太子萬勿聲張，我家大人……被人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