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馮逢的水痘已經(jīng)出了兩三天了,情況也是時好時壞的，經(jīng)常會在半夜里突然發(fā)高燒，劉芳沒辦法，只好把自己的被子抱進兒子的房間,鋪在地板上，好方便半夜里照顧他。

    馮逢白天清醒的時候每每看到媽媽蒼白的臉色和發(fā)青的眼圈,愧疚感就襲上心頭。

    “媽媽，你休息吧?！彼诖策吙粗赣H忙忙碌碌的，忍不住催她。

    “媽媽不累，你舒服了點了嗎？”劉芳坐過來,手搭在他的腦門上,皺起了眉頭,又開始發(fā)燒了嗎？

    那個叫跡部的同學今天上午把他的家庭醫(yī)生也叫了過來,但是得出的結論無非也就是好好休養(yǎng)，然后給他打了點滴后就開了些藥就離開了。

    這發(fā)燒了也只能干熬著。

    感受著母親的氣息在自己鼻間，馮逢伸出手抱住媽媽的肩膀，把腦袋擱在她肩膀上：“媽媽，我以后都乖乖聽話?！?br/>
    “嗯，好。”劉芳摸著他的頭。

    “也不惹你生氣?！?br/>
    “好。”

    “不挑食?！?br/>
    “嗯?！?br/>
    “但是牛奶可不可以……”

    “不可以?！?br/>
    “哦……那一半行嗎？”

    “三分之二?！?br/>
    “哦……”

    “媽媽?！?br/>
    “嗯？”

    “我以后再也不在背地里叫你壞巫婆了?！?br/>
    劉芳：“……”

    “逢逢！再讓我知道你在背地里給媽媽取這種稀奇古怪的外號，我真的就把你的那些玩具沒收！”

    馮逢和媽媽聊了幾句話后，眼皮也就越來越重，慢慢的就焉吧了下來。

    “困了就睡吧?！眲⒎继嫠麎汉帽唤禽p聲說。

    馮逢蹭了蹭柔軟的床鋪，迷糊著眼睛嘀咕：“媽媽……”

    “嗯？”

    “我想爸爸了。”

    劉芳的手一震，旋即低頭去看兒子，想要再確認一遍時，才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閉著眼睛睡著了。

    上杉走進來，小聲的問：“逢逢睡著了嗎？”

    “嗯，剛睡。”劉芳輕輕拍打著他的背，“你先去休息吧，這里我來看著。”

    上杉也沒有多推辭，妻子現(xiàn)在的表情明顯是想要獨自的呆著，作為合格的丈夫，應該給她自由的空間。

    房門被關上了，只留下一室寂靜。

    劉芳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床頭，想一些久遠的事情。

    距離上次逢逢這樣拉著自己的衣袖哭著要爸爸，已經(jīng)過去十多年了，沒想到如今，在這種時候，又再次聽到。

    那個人，那個給了逢逢另一半生命，卻又突然消失在她們世界里的男人——馮戰(zhàn)。

    ——————

    相逢即是緣——馮逢名字的含義。

    那年，來自濟南的姑娘劉芳和四川的陽光帥小伙馮戰(zhàn)喜結連理，新家就定在北京，小兩口一直感情和睦，從未臉紅過。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馮戰(zhàn)一直不肯透露自己的職業(yè)，每次劉芳問起的時候，他總是嘻嘻哈哈的模糊過去，不是說自己是個混社會的，就說自己是個打工仔，其他的就再也不多說了。

    劉芳雖然心有疑惑，但是她覺得反正兩個人在一起只要和和美美的，就無須在意那么多，大不了以后自己留意著有什么合適的工作，然后哄著他去就是了。

    在劉芳心里，馮戰(zhàn)這個男人，雖然空有182的身高，其實內心里還像是個小孩一樣，總要哄著才好，不急。

    就這樣，兩個人結婚后沒多久，劉芳就懷孕了，經(jīng)過醫(yī)生鄰居的偷偷透露，是個男孩子。

    小兩口當時就特別的激動，雖然他們都無所謂胎兒的性別，但總歸是第一個孩子，那種強烈的幸福感是什么也比不上的。

    十多年后的今天，劉芳每每回憶，總還是覺得那段時光是自己今生最難以忘懷的日子。

    馮戰(zhàn)對于自己要有兒子了這件事非常開心，每天都在家里殷勤的做各種美味營養(yǎng)的食物給妻子補充營養(yǎng)，還戒掉了有十年的煙癮，甚至在世界杯開賽期間，為了不影響媳婦兒的休息，忍痛連夜看無聲的球賽，有時候高興地忍不住在沙發(fā)上穿著拖鞋就開始蹦跶，然后又會緊張的看向她的房門，看看是否驚擾到了母子倆。

    “媳婦兒，你快來看看這本書，咱兒子出生后絕對用得著！”

    “媳婦兒，我跟你說，人家都說豬蹄肯下、奶，真的！我嘗過了，你試試？”

    “哎呦，滿大街的女人，還是我媳婦兒最好看！”

    “哈哈，你說咱兒子出生了，是不是就有個小蘿卜頭陪我熬夜看意甲？”

    “媳婦兒……”

    這些話，雖然當時聽了總有些不在意，但如今時隔數(shù)年，言猶在耳，劉芳微微一笑。

    幸福日子的結束，來的十分突然，突然地讓人措手不及。

    那天，就像往常一樣，馮戰(zhàn)背著他常用的一個包準備出門，在離家前回身安撫自己依依不舍的妻子：“媳婦兒，老板偏要讓我出這趟差，我怎么說都沒用！你等著啊，我發(fā)誓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肯定辭職了好好陪你過日子！我保證！”

    雖然有點不安，但是劉芳最終還是紅著眼眶點點頭，放那個人離開了。

    誰知道，那個人離開前的那個燦爛的笑容會成為她這輩子每每半夜驚醒，最刻骨銘心地存在。

    來告訴她消息的是一個金發(fā)的外國人，他身形高大，比馮戰(zhàn)還要高上幾厘米，深綠色的眼睛像是會說話一樣，雖然是外國人，但是漢語說得很好。

    “你就是ALEX的妻子吧？你好，我是BLACK，他的搭檔。”

    BLACK的到來，讓劉芳知道了一直出現(xiàn)在電視里的“國際刑警”這種神秘軍人的存在，她睜著眼睛看著對面高大的外國人，怎么也不能把自己那孩子氣、沒有什么正經(jīng)工作、愛纏著她做飯的丈夫聯(lián)系在一起。

    然后，隨之而來的是另一個更大的沖擊。

    “ALEX和我在出一次任務，剿滅一個……一個非法組織后，因為意外發(fā)生的爆炸，失蹤了，上級經(jīng)過尋找后已經(jīng)確認他犧牲了?！?br/>
    意思就是，連尸體都沒找到。

    叫BLACK的年輕人悲傷的說著自己搭檔的死亡，語氣有些微的顫抖。

    “我很抱歉，當時沒能更好的觀察周圍的設備，真的很抱歉……”

    劉芳根本聽不見他在說什么，事實上，她的腦子已經(jīng)無法思考了。

    ——————

    后來的事情，就和普通的喪偶的女人們一樣，劉芳得到了一些補償，但是馮戰(zhàn)因為身份特殊的關系，死因被相關部門嚴密的壓了下來，他的檔案資料也被莫名消除。

    就好像，世界上不曾有過馮戰(zhàn)這個人。

    劉芳度過了三個月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如果不是肚子里的孩子微弱的胎動，她幾乎撐不下去。

    BLACK在她身邊照顧了很久，一直到馮逢出生，甚至還當場就認做了干兒子，后來馮逢那一身格斗術多半都是他教的。

    但是沒多久，因為新的任務，他也很快就離開了中國。

    劉芳就一個人帶著才幾個月大的兒子，回到了自己的故鄉(xiāng)，濟南。

    在這個生養(yǎng)自己的故鄉(xiāng)，劉芳卻慢慢學會了如何堅強的生活，在沒有支柱的家里，努力的工作，養(yǎng)活自己的兒子。

    馮逢慢慢的長大了，身體卻不是特別好，三天兩頭不時生個病，加上忙碌的工作，常讓她有種快要崩潰的感覺。

    這些辛苦其實都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人言。

    劉芳從不知道，原來一直以為可以容納她的，最最溫柔的故鄉(xiāng)，居然能有一天，也能成為傷害她的兒子的利器。

    因為劉芳是一個人回來的，左鄰右舍的妯娌們也都問過她孩他爸的去處，再加上之前打聽過的馮戰(zhàn)是個不務正業(yè)的混混，流言便開始傳開來。

    “我看啊，芳芳家的那個，指不定就是因為犯了什么事給進去了！”

    “就是，我侄子也在北京呆過，說那里沒事兒干的青年也多了去了，姓馮的小子，說不定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看，這么久也沒見他回來看看娘兒倆，肯定是被槍斃了！”

    “哎呀！那我可得要我家英丫頭小心了，這‘有其父必有其子’??！”

    ………………

    劉芳雖然知道這些不堪的謠言，但努力憋著眼淚忍了下來。

    直到有一天，逢逢拖著一身的傷回來。

    記得當時，她錯愕而又心疼不已的抱住他的時候，馮逢哭的厲害：“媽媽，我要爸爸！媽媽我要爸爸！媽媽我要爸爸……”

    劉芳流著淚蹲□子，告訴他：“爸爸他不會回來了。”

    “他們說逢逢的爸爸是壞人！還說逢逢是怪獸生的！”

    “他們胡說，逢逢的爸爸是個大英雄，他……他救了好多人的命呢！”

    劉芳緊緊地抱著兒子。

    馮戰(zhàn)，你看見沒，你不在的日子，我連為你辯解一句都辦不到。

    你明明比誰都還要勇敢。

    隨著馮逢漸漸地長大，他也不再纏著媽媽要爸爸了，他知道，他這輩子不會有爸爸了。

    于是，在劉芳看不見的角落里，幼年時天真活潑的馮逢在不斷的變化。

    當劉芳在從一大堆忙碌的工作中抽出時間時，才驚覺兒子的改變。

    他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迷戀當英雄的？

    又是什么時候不再纏著自己要爸爸的？

    而又是什么時候，他開始這么喜歡看書的？

    劉芳有些不安，她不知道兒子這樣的變化到底是好是壞。于是，她咬牙花了大錢請了兒童心理學家來給他看看，希望逢逢能像個正常孩子一樣快樂。

    可是，馮逢尖銳的拒絕了。

    那名很有名的兒童學心理專家?guī)缀跏潜获T逢的書本砸出來的，劉芳站在房門口驚訝的看著馮逢舉著厚厚的書，像個負傷的小獸般，狠狠地叫道：“我沒有病！我沒有?。∥覜]有??！”

    那位專家鐵青著臉只扔了一句，“你家兒子我不看了，你另請高就吧！”

    然后就頭也不回的走了。

    “媽媽，逢逢沒有病，媽媽……”

    還不到十歲的馮逢，顫著身子慢慢的抱住媽媽的腰，反反復復的說自己沒病，淚水打濕了她的衣擺。

    后來，馮逢背著小書包回來，仰著頭告訴她自己要學鋼琴的時候，劉芳就恍惚了，仿若時光倒流。

    果然，是他的兒子嗎？

    即使沒有見過面，但是，總歸還是父子嗎？

    馮戰(zhàn)也會彈鋼琴，而且彈得非常棒，幾乎夠得上專業(yè)級別，當年就是用一首十分簡單的《小星星》才搭上了她的。

    有的時候，劉芳看著馮逢，總是欣慰而又心酸。

    這孩子，長得像自己，但是性子卻像極了馮戰(zhàn)。

    長在濟南，但卻像四川人一樣嗜辣；

    明明看起來都很成熟，但是內心里像個小孩子；

    頭發(fā)軟軟的，偏偏又是個倔脾氣；

    熱愛鋼琴，雖然他彈得不怎么樣……

    仿佛馮戰(zhàn)的一切都完美的在他的兒子身上得到了延續(xù)。

    馮戰(zhàn)，我把他養(yǎng)的很好很好，這樣，你是不是會更開心？

    而那些事情，逢逢像普通孩子一樣，騎在爸爸的肩頭上在夕陽下跑遍整個花園去抓蝴蝶，父子倆熬夜一起搖旗吶喊看球賽的場景，永遠永遠只能存在她的夢境里了……

    劉芳低頭看著睡著了的兒子，淚水終于滴落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馮戰(zhàn)終于出現(xiàn)了，神秘的馮爸爸……不要被嚇到了，這章主要是說明馮逢性格的由來，此文不虐啊喂！話說，我qq被盜了，申訴一直不成功，很郁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