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父親王向忠回家的時候，天色已黑。今天是大寨鄉(xiāng)大集，他用大金鹿自行車馱了兩筐子蘋果去集市上賣，不過看著沉咚咚的蘋果筐子，便知道今天的行情并不好。

    老王家承包了三十畝荒山，種了二百多棵蘋果樹，家里的全指望著這二百多棵蘋果樹。今年蘋果進(jìn)入盛果期，一棵樹的產(chǎn)果量不下三百斤。

    年產(chǎn)量六萬斤蘋果，卻并不能為這個家庭帶來多么體面的收入。

    首先，隨著這幾年市里推廣蘋果種植，蘋果的總體產(chǎn)量一下子提高了。產(chǎn)量一高，價格便直線下降，原先特級紅富士的收購價格能到兩毛錢，一級的也能到一毛五，二級收購價格也一直維持在一毛左右的水平。但是今年，特級紅富士的收購價格只有一毛錢，一級的八分，二級的直接沒有人收。

    其次，大寨鄉(xiāng)種植的蘋果除了被大車收購拉到南方的一部分，其余部分大都是本地自產(chǎn)自銷。而當(dāng)?shù)亟?jīng)濟(jì)不發(fā)達(dá)，銷量十分有限。果農(nóng)積銷太多，便爭相壓價，導(dǎo)致當(dāng)?shù)丶辛闶鄣膬r格比收購價格還低。惡性競爭導(dǎo)致果農(nóng)的日子更加難過。

    最后，一九九一年，水果貯存技術(shù)還很落后，賣不掉的蘋果除了一部分分給親戚鄰居吃掉，剩下的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爛掉。甚至分給親戚鄰居的蘋果多了，他們也只能看著爛掉。

    總算下來，王錚家一年的收入，也就只有兩三千塊錢的樣子。

    父親拖著疲憊的身軀將車子停在了天井里面，母親便趕忙打來了洗臉的熱水。

    “錚兒他爹，累壞了吧，快洗把臉?！?br/>
    母親一邊幫著父親將沒賣掉的蘋果抬到了王錚的房間里面，一邊心疼著丈夫問道。

    父親沒有理會母親的關(guān)心，山里人并不太注重感情的表達(dá)。

    不過，在他洗臉的時候，看到兒子乖巧的拿來了毛巾，卻開心的笑了。

    “錚兒，等爹爹把那筐蘋果賣了，給你買那個小汽車?！?br/>
    王錚清楚的記得，自己小時候最珍貴的禮物，便是那年過年爸爸給自己買的那個小汽車。一個玩具小汽車十幾塊錢，可能父親趕兩天集都賺不到這么多錢。

    不過，聽到丈夫的承諾，王錚的母親卻有了不同的意見。

    “買啥小汽車？你就知道慣著孩子?！?br/>
    王向忠瞪了一眼自己的妻子，說道：“婦道人家懂什么？鋼城轉(zhuǎn)盤路旁邊那個店里的小汽車可漂亮了，只要今年過年錚兒拿了獎狀，俺就給他買。俺早答應(yīng)孩子了，俺這當(dāng)?shù)牟荒苷f話不算數(shù)，你說是不秀芳。”王錚的母親名叫吳秀芳。

    然后他摸了摸王錚的腦袋，笑瞇瞇地說道：“錚兒，好好上學(xué)，只要你今年過年在學(xué)里拿了三好學(xué)生的獎狀，爹就給你買那個小汽車。”

    吳秀芳搖了搖頭，臉上掛著有些無奈的笑容。

    “錚兒，好好上學(xué)，考上大學(xué)，以后就有出息了?！蹦赣H摸了摸王錚的臉。

    “我兒子肯定能考上大學(xué)。”王向忠很自信地說道。

    “行了，就你兒子有出息，菜都快涼了，快到屋里吃飯吧?！?br/>
    晚飯很簡單，一盤白菜煮粉皮，一碟鹽花生，一摞棒子面煎餅，所有的食物都是自家地里產(chǎn)出來母親親手做的。

    王錚坐在飯桌旁，收拾著剛才寫完的作業(yè)。那些在王錚看起來過分簡單的作業(yè)，卻讓他認(rèn)認(rèn)真真的完成了。王錚知道，自己只有這樣，才能讓父母在貧勞的生活中看到希望，感到欣慰。

    王向忠用手捏起一粒鹽花生，放到了王錚的嘴巴里面。

    “錚兒，今天學(xué)啥了？”

    “爸，今天俺學(xué)了拼音，還學(xué)了算術(shù)?！?br/>
    “哦，學(xué)了算術(shù)呀，那爸問你，3加5等于幾？”

    “等于8！”王錚敏捷地回答了父親出的題目。

    “哈哈哈，對，等于8，錚兒可比你媽強(qiáng)多了。秀芳你看到?jīng)]，我兒子聰明著呢，隨我。咱兒子以后肯定能考上大學(xué)?！蓖跸蛑乙荒樀淖院馈?br/>
    吳秀芳燙好酒，端給丈夫。

    “好好好，孩子的好都隨你。”

    王向忠呷了口酒，意猶未盡地砸了咂嘴。

    多少年以后，每當(dāng)王錚回想起眼前的情景，都會情不自禁地感動起來。什么是幸福？什么是快樂？眼前的飯菜并不是什么美味佳肴，卻讓一家人吃的津津有味。平平淡淡，一家人開開心心，這或許才是最大的幸福。

    晚飯過后，王向忠撥開電視，搖晃著天線，將天線擺放到了合適的位置，十二吋電視的畫面終于不再跳動。

    《西游記》，電視上播放的是自己看過無數(shù)遍的劇情，父親和母親卻瞪大了眼睛看的很是投入。王錚被母親攔在懷里，感到無比的溫暖。

    不知不覺，王錚在母親的懷里睡著了。吳秀芳用胳膊肘捅了捅王向忠，王向忠回頭一看，忙起身將電視的音量調(diào)到最小。

    被父母抱回房間的時候，王錚卻瞇了下眼睛。其實他并沒有真的睡著，只不過是閉著眼睛在思考今后的打算。

    一定要讓家里有錢！

    一個信念在王振的心底升起。

    以后世的眼光來看，1991年實際上遍地黃金。交通的不發(fā)達(dá)導(dǎo)致物品區(qū)域不平衡的現(xiàn)象非常嚴(yán)重，魯中地區(qū)蘋果都爛在樹上，南方老百姓卻花著極高的價格購買。從東北運過來的木材加百分之百的利潤依然暢銷。各個城市里面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了第一批富人階級，而此前他們一直都在做著小本生意。

    如果自己現(xiàn)在是十五六歲的年紀(jì)，便可以干更多的事情。

    而自己現(xiàn)在畢竟只是個七歲的孩子，自己不能跑去告訴父親，你去建個冷庫吧，把蘋果儲存起來，到冬天賣個好價格。

    一個大人不可能重視一個七歲小孩對生計給出的建議，哪怕是這個建議非常正確。所以，尋找合適的表達(dá)方式，是擺在王錚眼前的頭等大事。

    然而，不等王錚想好如何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的時候，卻聽到父母房間里面?zhèn)鱽硐はに魉鞯穆曇?，他笑了?br/>
    “妹妹，你快要來到這個家里了，哥哥要讓你的童年過上富足的日子?！?br/>
    那一夜，王錚睡得特別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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