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曉路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夢境里，年輕的爸爸媽媽帶著他走進了游樂場，那一上午他玩的很開心，爸媽也似乎很開心。然后，一家三口上了間飯店吃飯。爸爸點了很多好吃的菜，媽媽還給他要了他最愛吃的糖醋魚。一家子邊吃邊聊著，氛圍挺不錯，他喜歡。

    可是，爸爸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媽媽的臉色好像六月的天，說變就變，沉下臉，伸手向爸爸要手機，爸爸不肯給。媽媽一拍桌子，奔出馬路，一輛貨車剎不住把媽媽撞翻在地，爸爸驚恐萬狀的奔出去，抱著滿身是血的媽媽，悲痛欲絕的眼睛淚水撲簌簌滾落。他也拔起小腳，往外面一邊奔跑一邊哭喊著“媽媽”，但是，車禍現(xiàn)場已被人群和車輛圍堵，他擠不進去，正在恐慌焦急當中，旁邊伸過來了一雙手，把他抱住，對他說帶他找媽媽，而抱起之后，卻是越走越遠，他當然不干，要哭要鬧，那人掏出一條手帕往他口鼻一捂，陡然眩暈，便失去了知覺。

    畫面一轉(zhuǎn)，在一乘列車上，他被一婦人抱著，她不是媽媽，是一個陌生人，她的左右兩邊各坐著一個男子。都是陌生人，他當然懼怕，哭了起來，婦人板著臉惡恨恨的對他說，不允哭！再哭我把你扔下去，被野狗吃了！

    他一陣害怕，暫時停止哭泣，撅著小嘴巴，眼淚汪汪。

    一個乘警路過，他求助的看著他，但粗心大意的乘務員只是望了他一眼，對婦人說別讓孩子哭鬧，打擾別人的安靜。婦人唯唯諾諾，說一定注意。

    乘務員邁著小碎步瀟瀟灑灑的走了。

    那一刻，他幼稚的心靈，竟然生出一個邪惡的念頭，希望乘務員摔一跤。

    那個乘務員真的跌倒了，是被一個手持匕首的大漢按倒的，大漢還有五六個同伙，手持利刀，囔著“打劫打劫，”原來是一伙劫匪。

    婦人身邊兩個男子似乎有起身試圖反抗舉動，婦人冷冷說你倆瘋了啊，是不是很想進公安局領錦旗呢，還是想把自己送進號子里去？

    兩個男子沉默了。

    婦人又低聲說那邊已聯(lián)上買家了，大不了提點價，這孩子值。

    兩個男子想想也是，便向劫匪妥協(xié)了。

    不知是誰報了警，按理不會在小站停歇的，播音員卻提示三分鐘后，在前面小站休歇五分鐘，接受檢查，每一個乘客務必留在原地，不得隨意走動。

    幾名匪徒在大驚失色同時，暗暗震驚出警速度之快，前后不過十多分鐘的事，怎么警察就到了前面呢？

    他們當然不甘坐以待斃，急忙扒窗越逃。

    婦人沉聲說道，我們也走。

    兩個男子都是一愣，有些不解，婦人已站起來，把孩子往一個男子手上一塞，扒窗就跳了出去。

    兩個男子不敢遲疑，在數(shù)十雙驚訝的眼神里相繼越出車窗。

    噗！

    那個抱著孩子的男子終歸手上有物，平衡不好掌握，在草地上滾了好幾滾，孩子的小腦殼撞在一土墩邊上，昏厥過去。

    畫面又是一切，茫茫的崇山峻嶺之中，小孩被顛簸的欲嘔欲吐，但腹中無物，只能嘔吐出酸水，是一個男子背著他，慌慌張張的跑著，跑了好一陣，那婦人喘氣如牛，不頗儀態(tài)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邊大口喘氣一邊說不行啦不行啦，跑不動啦……

    那空手的男子說不行，條子一旦追上來，以我們的業(yè)績論罪，指定是槍斃的，我媳婦嫩孩子小，可不愿意便宜了別的男人，讓他睡我的媳婦打我的兒孑。

    婦人說這十萬大山連綿不知盡頭，且越往深處越是危險，休說會餓死，遇上猛獸，把命兒也是交代了。

    這男子把小孩放下地，皺眉說那咋辦呢？

    婦人盯著小孩，仿佛沙漠里看著一堆金珠財寶，明明價值連城，卻偏偏換不來一塊面包一口清水，甚至，攜帶在身上增加負荷消耗更大死的更快，貪婪與求生欲，展開了殊死搏斗。

    終究還是生命重要。

    她猛一咬牙，作出決定，指著小孩說，把他扔這，我們走。

    兩個男子對視一眼，皆露出你一絲不忍。

    婦人已起身走了。

    兩個男子也隨之走了。

    小孩忍不住拔腳跟跑上去，扯著一個男子的褲腳，哀求帶上他走。那男子似乎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狠起心腸，一腳把他踹下一個土坑里去了，再次昏迷過去。

    畫面好像卡住了，停在一片漆黑，漫長的黑，冷，餓，使得小孩即使醒轉(zhuǎn)過來，也無力哭喊了。

    迷迷糊糊中，隱隱聽到一個慈祥的聲音：咦，怎么有個小孩在此……

    后來，畫面的進度可快多了。

    燈光下，一位五十左右的儒雅老者手握著小孩的手，教他認字，教他讀書，朗朗讀書聲，在這一片寂夜里，喚醒了幾許生氣。

    老者便是他的師父。

    師父不僅教他讀書，還教他練武藝。

    師父傳授了吐納之術，他也非常用心修煉，可是，師父明明跟他說過，別小看這打坐入靜很枯燥的玩意，但一旦修煉有成，不說移山挪海的，反正是力量非?？植?，它有個名堂，叫做《上清微塵訣》，乃道家正宗的上乘功法;然而，他都修煉了足有三年，一點動靜都沒有，如果有的話，就是日益煩躁，又偏偏不知因何煩躁。

    某一天，他獨自一人在山間游玩，忽見一片熟悉竹林，他記得，那片竹林，有一個土坑，三年前的他被踢進了那個土坑，若非師父及時伸手，他已經(jīng)死了。

    他恨那三個人販子，他恨那個土坑，他恨這一片竹林。

    三個人販子他奈何不了，他把怨恨發(fā)泄在土坑竹子上，他搬了泥土把土坑填平，他拍打竹子。

    奇的是，隨著他每天拍打竹子，堵在胸里的煩躁居然悉數(shù)盡去，心境平靜。

    十數(shù)年，他的心情從不煩躁，心如止水，但是，師父傳授的巜上清微塵訣》未見寸進。

    又是一張卡住了的畫面，漫長的，他拍打著竹子，一絲絲若隱若現(xiàn)的紫氣隨著他的掌擊滲入竹子之中——

    他突然頓悟，十數(shù)年修煉的功力去了哪里了，原來，是被竹子“盜竊”去了！

    影像突然中斷，仿佛一種巨大的危機靠近，他猛的一震而醒。眼睛一睜，卻見得師父正和一個灰衣老者邊交談邊走入他的居室。

    師父正說著：“哎，劣徒已昏迷兩月有余了，眼看中秋將臨，杜掌門，你看該怎么辦啊？”

    適逢師父正回頭跟灰衣老者說話，所以沒有灰衣老者發(fā)現(xiàn)的早，所以，灰衣老者含笑而答：“唐兄放心，令高足福緣厚，些許阻滯不成障礙，這不，已醒來啦。”

    “醒，醒來啦……”

    師父一震，驚喜交集的轉(zhuǎn)過頭來，快步到床前，說話是歡喜的，但眼神卻是復雜的，居然有點似乎埋怨秦曉路醒的不是時候的意思。

    “師父……”秦曉路作勢要坐起，師父按住他，柔聲道：“曉路，你昏迷兩個月多，身身極之虛弱，我教健陽煮點湯給你喝，墊墊胃?！?br/>
    灰衣老者駐足床前，打量著秦曉路，似乎自言自語道：“昏迷兩個月多，居然氣色紅潤，如似正常睡醒，清緣門的內(nèi)功果然神奇。”

    師父笑笑道：“杜掌門過譽了，貴門的飛刀神技，無痕無跡，是為武林一絕。”

    灰衣老者，正是飛刀門門主杜百刀。

    杜百刀也是笑笑，道：“好啦，令高足沒事就好，我主要是過來看看他的情況，如果實在不行了，我與葉掌門說說的，現(xiàn)在，好像問題不大，休養(yǎng)幾日，反正也是走走過場的事。我先回去了?！?br/>
    掌門果然不愧是掌門，素養(yǎng)很好，臨走還不忘向秦曉路道：“小兄弟，好好休息哈，以后有時間來飛刀門坐坐。”

    秦曉路自然點頭：“好?！?br/>
    師父道：“杜掌門，我送你?！?br/>
    杜百刀道：“不必了，令高足重病初愈，身邊得有人照顧?！?br/>
    師父微微頷首，也不客氣了。

    杜百刀走了之后，師父嘆了口氣，卻是沉默不語。

    秦曉路道：“怎么啦，師父，莫非我醒來不是時候？”

    師父詫異的看著他，然后微微點頭，嘆息道：“是的，你雖然是我不成器的弟子，但是，你打小隨我，情同父子，此去危險極大，我如何放心。原本以為，你遭遇雷擊，負傷在身，正可避過此劫，不曾想你遲不醒來早不醒來，偏偏這杜百刀來了，你就……”

    秦曉路忍不住好奇道：“師父，我們幾家不是聯(lián)盟好友么，為了幾家好，弟子吃點虧也不要緊的?！?br/>
    師父點點頭，又搖搖頭，然后，又是嘆了口氣，輕輕拍拍他，柔聲道：“你先休息一會，為師去讓人煮湯?！?br/>
    “嗯，謝謝師父。”

    ******

    黃昏，秦曉路再次來到竹林，但是，他愣住了。

    地還是這塊地，可是，那片曾經(jīng)青青綠綠的竹林消失了，倒是多了一片綠油油的長草。

    他慢慢的穿行在雜草中，慢慢的走到唯一剩下一根竹子面前，竹子漆黑，好像燒過的炭。

    這里，是他樂土。流過他的汗水，分享過他的喜怒哀樂。

    如今，卻仿佛一個知心良友，來不及告別，他已離開，永遠的離開。

    炭竹又黑又臟，但是，他卻忍不住輕輕撫摸，嚓嚓嚓嚓……

    一陣細微脆響，炭竹應聲一節(jié)一節(jié)斷落，掉在地上碎片成灰。

    他的觸手處也是紛紛剝落，卻居然并未折斷，也就是還留下約三尺的小一號的竹棒，堪堪手握。

    秦曉路心一動，無如把這三尺竹棒留在身邊，也聊作思念之用。

    所以，他把這根竹棒帶走了，然后在溪水清洗一遍，讓他意外的是，這竹棒看似黑炭，居然并不臟，而且，再次掂量的時候，發(fā)覺它還挺沉實。

    背后忽有腳步聲，方妍人未至清脆的聲音先至：“大師兄，師父正在找你呢，你在干嘛，咦，你洗的是什么東西？”

    秦曉路沒有回頭，淡淡道：“我的兄弟?！?br/>
    方妍已近前看清楚了他手上物事，不由一愣，然后暗暗一嘆，眼里露出一絲復雜，或同情，或悲哀，皆有之。

    她暗忖：當一個人把燒火棍視作兄弟，這個人該活著多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