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駒過隙,眨眼就到了道光二十五年。王孟英喪妻將近三載。
錢塘入了秋,天就快涼了。人們照例把冬衣拿出來,洗曬縫補,為寒冬做準備。
由于王孟英沒有續(xù)弦,這些事王母包攬了,還是把縫補的事情拜托給吳家母。
縫補完了,吳家母娘家出了點事,她要回去看看。然而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突然起了西風,天氣驟然降溫了。
無雙不得不親自下山走一趟,把冬衣送過去,免得王家的孩子們受凍。
秋風凜凜,把落葉都掃到地上,吹起一片片。她在寒風中瑟瑟來到王氏醫(yī)館,看到王母正在廚房摸瞎磨芝麻。
她連忙放下東西,扶王母到一旁休息,然后挽起袖子干活。
很快地,芝麻磨好了,煮了一鍋香濃的芝麻糊,香飄萬里。
她把鍋端到飯桌上,回頭一看,幾個孩子都抱著碗眼巴巴等著。她暗暗好笑,把碗裝滿了分給他們,然后坐在一旁看他們吃得舌頭都要吞下去了。
這時,王孟英抱著一摞書回來??匆姛o雙和孩子們圍桌而坐,個個面帶笑容,不由也微微一笑,溫和道:“你們在做什么?”
“王大哥,大娘做了芝麻糊,你快過來吃一碗吧!”無雙轉身又拿了一只碗,盛好了放到他手邊。
王孟英道了謝,拿起來吃了一點。
無雙便把弄好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給小的們穿上。有些破裂的地方,都密密縫好了,顯眼的部位還用絲線繡了好看的桃花、蓮葉、蓮子,一點也看不出是補丁。
她給阿心整理好衣領衣擺,上下看了一番,像欣賞一件作品,滿意地拍拍衣服,逗他:“好不好看呀,阿心?”
阿心五歲了,咯咯笑著,露出參差不齊的乳齒,呵呵呵,就是不說話,笑得簡直前俯后仰。看他莫名其妙的樂呵,無雙也跟著笑起來。
王孟英看了他們一眼,放下碗,忽然說:“多謝你了,無雙。”
無雙莫名:“有什么好謝的呀?”
王孟英微不可聞地嘆口氣,“我還沒有跟我娘一樣糊涂。你娘眼睛也不行了吧?”人家是誰啊,那是醫(yī)術高明的大夫!還能發(fā)覺不到老太太其實早眼花了?
小秘密被揭穿,無雙有些無措,“呃……我也就幫忙做一點罷了。”
王孟英點點頭,平靜地說:“所以,多謝你費心了。”
她很快恢復過來,朝他笑了一下,繼續(xù)低頭給孩子們整理衣服。等到最小的春宜也穿戴好了,她重新抬起頭,指了指王孟英磨得有些脫線的袖子笑瞇瞇道:“大哥,你自己有需要縫補的衣服,都找出來吧?!?br/>
王孟英有些發(fā)愣。
她想了想,補充道:“這些都是女人家做的事情。反正王大娘遲早也要整理出來給我娘的。不如我現(xiàn)在帶回去好了。”
王孟英遲疑了一下,起身回屋,找了幾件出來,堆在那里,有點不知所措地扎煞著手,笨手笨腳的。
無雙上前,一件件疊好,然后打了一個包袱,又輕巧又方便。
王孟英低頭看著那包袱,耳朵有點紅,“這個……嗯……”
無雙不等他說完,揮手干脆地打斷:“你等著,三天內(nèi)包管好。不過手藝肯定沒有惠娘心靈手巧,你別嫌棄就行!”
看她如此清爽,王孟英便也釋懷了。
他回身抽出一本嶄新的書,遞給無雙。她疑惑地接過來,一看封面,三個正楷大字,《霍亂論》,不禁又驚又喜,“啊,大哥,你這本書都刊印出來了?”
“是的。周大哥和老趙幾個朋友出面找人做的。不夠這只是初印,只印了十多本,給幾個好友校勘,看看還有什么錯沒。這本就送給你了。”
“無功不受祿。我受了這禮,必定也是要幫你勘誤的了。只是怕我一介小婦人,擔當不起這重任?!?br/>
王孟英對著自己生命中的第一本著述,露出久違的愉悅笑容,有點不好意思道:“呵呵,就是送你看看。當然你要是看到錯字,或是有不妥之處,能告訴我就最好了。”
無雙帶著包袱和書離開王氏醫(yī)館,并沒有立即回山上。她來到張養(yǎng)之家里,拉了紅蓮出來,要逛集市,配幾色針線。
紅蓮帶她到一家常去的裁縫鋪。在一籮筐的絲線中,她倆彎腰挑了半日。
老板有些不高興她們的挑挑揀揀,操著大嗓門喊:“差不多就行啦,又不是原裝。誰能配到一模一樣的線啊,都是差不多就湊合了?!?br/>
無雙看他一眼:“衣裳是穿到到外面見人的,怎么能馬虎呢?”說著,她對老板豬肝似的臉色熟視無睹,依然耐心地一件一件衣服對比著仔細挑。紅蓮也在幫忙,她看著看著,覺得有些不對勁,“哎,我怎么覺得這件衣裳,看著眼熟呢?好像是王大夫常穿的那件……”
無雙咬了咬下唇,“你有空研究這個,還不快點幫我選?!?br/>
紅蓮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不說話,面帶微笑地繼續(xù)挑選。
不一會兒,無雙受不了地求饒:“你笑什么?。抗砉硭钏畹??!?br/>
“我哪有鬼鬼祟祟。不許說,連笑都不行了?”紅蓮好笑地看著她。
無雙繃不住,自己也笑了,“好了好了,這就是王大哥的衣裳!我不過幫他補一補,有什么好笑的。男人嘛,常常在外頭露面,哪能破破爛爛地登門入室。我就勉為其難幫他做一做了。”
紅蓮笑得快停不下來了,抖著身子道:“是是,勉為其難。那我們還是繼續(xù)勉為其難地配線吧。”
無雙恨得捶了她一下,然后自己也笑倒在紅蓮肩膀上。
好不容易配齊了線,她們才分別回家。
為了補得好看,無雙可謂費煞心機,夜深了還在挑燈琢磨。吳母都來催過三遍了,她還是沒睡。
她把油燈移到桌面上,把衣裳鋪平,細細端詳。
這件杏黃衫子是王孟英穿得最久的了。他生活一貫清貧樸素,穿了這么久都舍不得丟掉??梢钥吹剑律训募绮?、臀部和袖口都補過了。應該是惠娘的手筆。她看了很久很久,最后還是拿起剪刀,把過去的痕跡一點一點剪掉。
她在袖口先用界線壓出一道整齊的邊,然后用絲線繡了一圈的流云花紋。這樣一來,雖然短了些,但好看多了。
其他衣服也費了很大心思。
織補完,她又點燃香爐,用上薄荷,配二錢冰片和藿香,反復地熏,聞起來干凈清爽。
夜深了,昏暗的燭火越發(fā)叫人困倦。她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強撐著把衣裳熨燙好,疊成方塊,這才才靠著床略休息。她撫摸著新繡上去的花紋,少女時那些眷戀和相思,不合時宜、又抑制不住地漫卷上心頭。而時光竟然溜走得如此快,她都已經(jīng)是三十四歲的中年女人了。青春已經(jīng)連尾巴都看不見。
三天后,她把衣裳拿回給王孟英。
王孟英一個大男人,當然看不出縫補是花力氣還是沒花力氣。
他更高興的是,無雙看《霍亂論》,雖然只看了十幾頁,但卻是認真看了。頁面上滿是圈圈點點,哪些地方羅嗦,哪些地方太過晦澀,看不懂,哪些地方錯別字,文句不通,她都把感想寫在旁邊。
無雙有點忐忑:“其實我講的也不一定對。你寫這本是為了給你們學醫(yī)的有一定經(jīng)驗的大夫看。我一個外行人,有些看不懂,是很正常的?!?br/>
“老趙老許他們都看不了那么仔細呢。我現(xiàn)在最需要意見了,你可千萬別顧我面子,別怕,有什么意見大膽提?!彼d奮地叮囑。
寫過書的人都知道,有人閱讀自己的作品是一件高興的事情。如果讀者是認真仔細看的,那簡直就是全天下最興奮的事情了。
況且,王孟英之前出版的幾本書,都是他校勘前人的著作。這是他的第一部親自操刀的作品,處女作的心情可以理解。
王孟英向她講解一些比較艱澀的文句,一邊說一遍提筆修改。漸漸地,他沉靜下來,忘了周遭的一切,自己在紙上寫寫畫畫。
無雙不過隨筆寫了幾個字,見他這么高興,心里暗暗記下了,回去開始真正細讀起來。清朝這時候的文句已經(jīng)很是通俗了,但中醫(yī)醫(yī)理博大精深,還是很有些地方難以讀懂。無雙抽空中讀,四五天能看個十來頁。慢慢看下來,間或?qū)憥拙湫牡皿w會。
書中病例穿插有周光遠或者其他朋友的評述,很有趣,無雙不禁手癢,也想添上幾筆。
這似乎有些像脂硯齋評石頭記了。這么想著,無雙愈發(fā)覺得有趣起來。
這本《霍亂論》,系統(tǒng)地論證了霍亂這個病,包含著王孟英初期的瘟疫理論。
書成當時,杭州的霍亂已經(jīng)漸漸地被撲滅了,并且平靜了將近十年。
王孟英憑借自己的努力,成為了響徹江南的名醫(yī)。
那么,在這本專著中,王孟英到底是怎么介紹治療霍亂的呢?
這就要用一個案例來說明。
有位姓戚的老太太,從小就在一個叫黃蓮泉的老爺家里面幫工,幫了一輩子。
這一年,她患了霍亂,晚上突然開始上吐下瀉,腿抽筋。
黃蓮泉老爺心地非常好,他想老太太在我們家干了一輩子了,都沒出事,不能讓人在這個年紀上出事啊。于是他就趕快打聽誰治這個病拿手,讓下人延請名醫(yī)。
下人就把王孟英給請來了。
王孟英來了一看,這個老太太可不是周光遠那樣陽氣要脫了的癥,而是體內(nèi)暑熱為患,所以絕對不能服用人參補陽。
他開了個方子叫“蠶矢湯”。(“矢”,通假字,通“屎”)。這是王孟英專門為霍亂創(chuàng)的方子,現(xiàn)在被收錄到中醫(yī)院校的方劑學教材中。
蠶矢,顧名思義,就是桑葉上吐絲的蠶寶寶的糞便。
各位看官不要捂鼻子――昆蟲的糞便很臟啊,能用嗎?其實,蠶吃的是桑葉。桑葉,中醫(yī)認為有清熱的作用。經(jīng)過蠶的消化后,中醫(yī)認為它就有了升清降濁的功能。
蠶矢湯下去以后,戚老太太很快就開始恢復了。兩副藥后吐瀉停止,身體精神了。
然后王孟英就回去了。
然而,這病并沒有那么順利地治好。
在第三天的時候,老太太突然感覺沒勁兒,到什么程度呢?在床上想翻身都不容易!
黃蓮泉又嚇壞了,趕快再請醫(yī)生吧??墒沁@回,他沒想再費勁大老遠把王孟英請來,而是就近找了一個姓朱的醫(yī)生。
朱醫(yī)生來了以后一看,哎喲!這個人都沒勁了,沒力氣了,這是一個陽虛之證??!
他大手一揮,斷言:“這個應該補陽!沒錯兒!”
于是朱醫(yī)生就開了一個很出名的“附子理中湯”。這方子是補陽的。
黃蓮泉把這個方子煎好,端來了剛要給這個老太太吃。這時候,他們家有一個朋友叫王安伯,正好在場。王安伯是一個勤于思考的人。他看著那碗藥,舉手道:“且慢!黃老爺你先別給老太太服,我覺得這事有點問題。這方子有點不對勁!”
他說:“若謂寒證,則前日之藥下咽即斃,吐瀉安能漸止乎?”意思是,如果這個老太太真是個寒癥的話,前日王孟英開的,可是個寒涼的方子。這么重的病,寒涼方子一下去,這人應該馬上就不行了,吐瀉怎么能慢慢停止呢?
黃蓮泉聽了,端著這碗藥,在那兒想了半晌,突然一拍大腿,心有余悸說:“哎呀!我險些釀成大錯,太懸了!您說得可能真對!我們也別嫌遠了!趕快還是把王大夫請來吧!”
就這樣,王孟英又來了。
他來了一診脈,也倒吸一口涼氣――這個病不是寒證,雖然這老太太元氣有點虛,但還是暑熱沒清干凈,這個時候如果把附子理中湯給她下去,這個人就沒法救了,好險??!
這時候旁邊就有人奇怪了。他說您給治周光遠治霍亂,用的都是溫熱的藥,怎么給戚老太就用寒涼的藥呢?
王孟英說了一句話。
他說:“舉世亦但知霍亂轉筋是危險之病,從無一人能知此證有陰陽之異,治法有寒熱之殊,而一正其得失者?!笔廊硕贾阑魜y難治,但是從來大家都沒有深究。寒癥和熱癥,實際上都能導致霍亂,然而從來沒有人能提出來糾正這個錯誤。
王孟英為什么會說這番話呢,難道中醫(yī)對這個霍亂認識是真不足嗎?
我們今天來論述一下這個問題。
中醫(yī)和西醫(yī)最大的不同之處在于――中醫(yī)治的是人,西醫(yī)治的是病。所以西藥主要是消滅病菌、病毒,而中醫(yī)則主要是根據(jù)病人出現(xiàn)的癥狀用藥,調(diào)整人體自身抵抗疾病的能力,但霍亂這個烈性傳染病所表現(xiàn)出的癥狀十分復雜,而且瞬息萬變,難以掌控。
那么,王孟英治療霍亂的經(jīng)驗是什么呢?
原來,霍亂出現(xiàn)的時間是在晚清。當時的醫(yī)家對這個烈性傳染病認識不足。他們一直按老思路在想,霍亂到底是寒病還是熱癥呢?這是個寒邪還是個熱邪呢?
他們總想把這個病歸入寒或者熱某一類中去,結果導致所有醫(yī)生,用寒藥的就一直用寒藥,用熱藥的就一直用熱藥。非常多的霍亂患者因此死去。
在一片混亂中,王孟英獨自殺出一條血路來,開創(chuàng)了先河。他說,大家別這么教條,別非把這個病分到寒邪和熱邪里邊去。我們要辨證地看這個病在人身體上導致什么樣的證。
它出現(xiàn)熱證,我們就用寒涼的藥,他出現(xiàn)寒證我們就用溫熱的藥來治療。
這是中醫(yī)里面的一個重要原則――辯證施治。明白了這個道理,就一通百通了。中醫(yī)是根據(jù)人身上的證候來治病的。比如說感冒,兩個人一起得感冒了,但是他們的證候未必相同,可能一個人是寒一個人是熱。同樣一個人患了感冒,昨天和今天有可能又不同,昨天是寒,今天有可能入里化熱了,于是用藥也要不同。
這,就是辯證施治。
不要管霍亂到底是寒邪還是熱邪,一定要辯證施治??!
于是,王孟英就又開了一個清熱的方子。戚老太太服了六天之后,就能起床了,身上就舒服了。這個病一共調(diào)養(yǎng)了一個月左右,就痊愈了。黃蓮泉樂壞了。
收錄這個醫(yī)案的時候,周光遠的病已經(jīng)好了,他看到這個醫(yī)案,非常高興,說:“拿來拿來!”
王孟英問:“你干嘛?”
他大咧咧道:“我給你添幾筆!”
他就在醫(yī)案的后邊寫上了自己的感概。他說,“是證以半癡之學問,蓮泉之厚德,安伯之見識,三美相濟,始能起九死于一生,世之執(zhí)死方治活病,視仆婢如草芥,讀此能無愧死耶?!?br/>
這老太太,太有福氣了。這個病,如果沒有王孟英的學問,如果沒有黃蓮泉心地那么厚道,對仆人那么好,如果沒有那位王安伯的勤于思考,發(fā)現(xiàn)問題,這三個條件缺一個,這病都沒法治。世上那些拿著一個方子去對付所有病的醫(yī)生,還有那些對待自己仆人不當人的老爺,你們看看這個醫(yī)案,能不慚愧死嗎?!1
由此可見,周光遠也是性情中人那。這番話說得很是慷慨激昂,大有睥睨天下、笑看古今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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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戚老太醫(yī)案來自《大國醫(yī)王孟英》第三集《力戰(zhàn)霍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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