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看著火焰將要燃盡,于是想到了要把莫傾送回去。他看著火焰的花步入深秋,扭曲著枯萎,把火糅合成小小的一團,莫傾的容顏在他的視線中暗了下來,最終在倏忽之間,驟然變成了一片黑白的世界,好像唯一可以看清她五官的光明就是蒼穹下一汪朦朧的月光,瓊漿玉液的顏色瀉落,她的臉龐有些生硬的玉色,好像溫暖的光也不能讓冰冷之像變得溫柔。
或許月本來就與她一樣,是一副清冷的模樣。
這樣她就在月的撫慰下有了一張更加干凈,與塵埃脫了節(jié)的臉龐。
美得像個幻境,好像宋玉有幸窺得巫山神女。
莫傾自然是美的,毋庸置疑。只是大公子所在的這個環(huán)境下,美女不少,譬如荊荷,身邊的哪個不是美女?可惜他偏有一雙發(fā)現(xiàn)美的眼睛,那些姑娘在他眼中都是別有一番風味的。
“姑娘,扶蘇送你回家。趙扶蘇說著,卻一時間想起,他都已經(jīng)忘記了如何騎快馬,帶美人。
他自嘲地笑了:“姑娘大概不會騎馬罷?”他又想到了結(jié)果,自己就先答道:“就算姑娘會了也沒什么用。且不說扶蘇只有一批戰(zhàn)馬,就算扶蘇有馬了,總不能自己一個人牽著三匹馬回來吧?不是叫人覺得太奇怪了?”
他自己無奈解釋道:“應該是扶蘇喝得太多,神志都有些亂了,讓姑娘看了笑話。”
“姑娘,夜深了,叫姑娘走回去也不是個事兒,映雪姑娘扶蘇不擔心,憑她自己的速度也能與快馬不相上下。扶蘇主要還是擔心姑娘?!?br/>
“不知姑娘……在不在意扶蘇冒犯?”趙扶蘇雖然是這么問,不過還是期待著莫傾應允。不過是種純粹的感情,沒有絲毫雜質(zhì)。
大概趙扶蘇是又把他當作自己兄弟了吧?
莫傾心中有些好笑地想著。
趙扶蘇看到莫傾迷局般地挑了挑唇角,又有些促狹,生怕莫傾誤解:“姑娘……姑娘別多心了?!?br/>
“哪里,大公子也多心了?!蹦獌A笑道,“妾身還要感激大公子呢,自然不會誤解大公子了。大公子是個好人,妾身看得出來?!?br/>
映雪不滿地嘟囔著:“你們男人都是心疼姐姐這樣的人啊……果然在嬌弱柔美的西施面前,鄭旦盡管會舞刀弄劍,照樣是個被拋棄在歷史里的人物。”她雖然抱怨,卻不生氣,在趙扶蘇眼中,真的像是個和姐姐吵嘴的小妹妹。
莫傾失笑:“你怎么不說,西施最后也沒落得個好下場,還遭來不少謾罵詬病。反而是鄭旦,一生蹤跡不可查,說不準還真的能有個好結(jié)局呢?!?br/>
“姑娘對自己,就這般沒有信心了?”
“就算有了信心,所期許的東西也未必能實現(xiàn),這與信心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姑娘這樣說,扶蘇也無法加以評論。不過扶蘇覺得,活著總要有點目標,至于實不實現(xiàn)還是兩說?!?br/>
莫傾便篤定問道:“大公子的目標就是人民安定了?”
他點點頭,還有些哀戚地補充:“其實能夠和至交一起北擊匈奴,也算是目標了。”
莫傾無言以對,看著趙扶蘇牽來他的馬,不是匈奴馬種,雖是漢馬,卻也不勝威風,還有種俊逸的瀟灑,與趙扶蘇,也有些般配。
“姑娘別怕,這馬是中原土生土長的,也是完全由漢人馴化,比起匈奴馬,要溫和的多,所以這樣的馬,說起來倒沒法真的上戰(zhàn)場,就只能用來沒事時賽馬解悶了?!?br/>
他把馬停在莫傾眼前:“姑娘小心些?!?br/>
莫傾衣裙擦過馬匹,棕色的駿馬卻安靜得好似沒有察覺。她輕巧地翻身上馬,真有些不像是第一次騎馬。除了衣裙有些不舒服,其余竟沒有什么異樣。
仿佛天生的朋友,莫傾沒有女孩子對這種狂暴動物的抗拒。
她雙手攬上馬鬃,摩挲著馬的的皮毛,好像一層上好的毛皮裹在堅實的骨架上,她摸上去有種絲滑的手感。莫傾也沒想過去害怕,她撫摸著,與對待那些小動物無異。
馬晃了晃頭,低低地嘶鳴幾聲。
莫傾抱歉地看了眼馬一旁的趙扶蘇:“是它不喜歡我這樣做么?”
“它大概覺得……姑娘很特別。一般的馬,都不喜歡除了主人以外的人隨便碰它,只有扶蘇與我的護衛(wèi)兩個主人的馬能對姑娘這么溫和,說明姑娘還是不錯的。人的善良大概也會讓動物有所感知的,說明姑娘是個好人?!?br/>
“好人……大公子也不了解妾身,就隨隨便便這樣說了,萬一以后了解了妾身,再后悔了可怎么辦?”
“以后?姑娘還希望與扶蘇以后再見?”
“也就是這樣一說罷了,”莫傾不在意地解釋,本來就以為是個趙扶蘇沒放在心上的玩笑,“妾身若以后再來找大公子,被別人聽了去,還不得說是妾身高攀了?”
趙扶蘇喃喃:“至少我是不在意的吧……知音難得,只可惜世俗規(guī)矩那么多限制,若真整日都讓姑娘來找扶蘇,姑娘以后嫁不出去了該怎么辦?”
莫傾手順著鬃毛方向撫下,感受著馬在堅硬中的柔順:“大公子怎么知道,妾身不是已經(jīng)嫁了?怎么,妾身看上去那么年少么?”
“是啊,姑娘年紀也不小了,”趙扶蘇感嘆,“可是扶蘇打心眼里還是以為,這世間極少有男子配得上姑娘這樣的人呢?!?br/>
“配得上配不上的,妾身總還是嫁了?!?br/>
趙扶蘇旋即擔憂起來:“姑娘這個時辰才回去,夫君不會怪罪?”
“他呀……幾乎是顧不到我的。能伴他左右的絕艷女子多得很,妾身與之一比,也是相形見絀。”
“姑娘才貌雙全,卻委身為妾,真是可惜?!?br/>
莫傾卻是完全開朗說道,看不出絲毫面前的味道:“可惜什么呢?也只有心靜下來了,妾身才能僥幸積累下來一點薄見,能在這里與大公子談討甚歡。試問若妾身整日沉迷于那些爭奇斗艷的無用之功,還如何成為大公子的知交了?其實也不是妾身不能了,只是妾身不愿意?!?br/>
莫傾看著趙扶蘇還立于馬下,便小聲提醒道:“大公子不上馬?”
趙扶蘇點點頭,反復強調(diào):“姑娘冒犯了?!?br/>
他翻身一躍而上。如今是在宮外,他穿的簡單,毛皮大氅飛揚在空中一瞬,卷起些風沙吹拂在莫傾臉上,可她還未來得及打一寒戰(zhàn),一股溫暖就已經(jīng)從身后襲來。
隔著那樣多的衣服,莫傾幾乎感覺不到身后人的體形,她便少了些抵觸。但她還是感受到了趙扶蘇的僵硬,他在后面克制的繃直身子,如同即將襲擊獵物的貓科動物。哪怕有再多層衣衫的阻礙,他還是擔心會在無意中碰到莫傾。
“大公子對軍中兄弟,原來就是這個樣子的。就這樣大公子還能鮮少戰(zhàn)敗,妾身當真佩服?!?br/>
“姑娘……扶蘇不愿唐突姑娘。姑娘畢竟是嫁了人的,扶蘇這樣,已然不妥?!?br/>
“大公子,沒關(guān)系的。妾身也嘗想象過騎馬馳騁的場景。大公子,不如就圓了妾身的夢吧?!蹦獌A看著馬,目光中有更深一層的愛撫。
曾經(jīng)的夢想……
他在戰(zhàn)場上策馬揚鞭,刀刀見血。風混合著血腥氣,拍在他的臉上,掩蓋了樹木的香氣。眼睛即便被血迷住,也要紅著眼,向前沖殺。
他們的生命都交付在馬上。
卻也有條不成文的規(guī)定——能打傷的,能抓活的的,不打死。能勸降的,不開戰(zhàn)。
而那些血性的拼殺永遠都輪不到他。
他可是大公子!身邊的同伴懷著敬畏與仰慕,決意沖在前面?;蚺c刀劍長眠于山川;或帶著一輩子的傷病,與家人享天倫之安;或一人一馬,永永遠遠守衛(wèi)邊關(guān)。
他卻完好無損地回來了,成了舞文弄墨的大公子,被劍柄磨得粗糲的虎口開始在長篇的書法后架上暫時放倒的毛筆,輕輕的竹竿落在手上,幾乎輕得無法察覺。
他卻都沒能體驗過,逆風時疾馳的快馬,是怎樣的一種感受。
趙扶蘇突然抱緊莫傾,拉住韁繩:“好。”
莫傾隔著厚厚的衣服,什么也感受不到。
他又想了想,握在了莫傾手上,她的手驀地抓緊韁繩,磨得一向嬌貴的肌膚隱隱泛紅,伴隨著一點可以忍受的痛感。她的手還是那么冷,盡管這個溫度對于她來說,已然算是正常。
“這樣拉著姑娘,是擔心姑娘墜馬,姑娘別生氣?!?br/>
趙扶蘇卻并不自然,沒有多久,他的手上就出起了汗,和莫傾的冷汗相混合。
莫傾已在夜色中紅了臉頰。
真的是一雙文人的手,除了虎口處微硬的感受,實在讓人無法想到一個征戰(zhàn)沙場的公子。他的手指長而勻稱,莫傾莫名想到,如果吹起簫來會很漂亮,大概就會像那種山間浮嵐的變幻,神秘莫測,幽靜空靈。
莫傾的發(fā)間是一種干凈的味道,沒有那種女孩子大多都有的,通過各種香料腌到骨子里的醉人味道。他說不出來是好還是不好。唯一散發(fā)著一點深沉的幽香的,便是她發(fā)間的木簪,涇渭分明的木料,識不出花樣的雕飾。
他的馬,一路穿過夜半無人的街道。燈以全都滅了,偶爾幾點燈火亦是意興闌珊,多半是苦讀詩書的寒門弟子。
風揚起衣袂,莫傾便低下了頭,一天下來散亂的鬢發(fā)偶爾劃過趙扶蘇面頰,如少時練劍是劈落的枝頭花。
這才是應有的少年,應盡的夢,皆付諸風沙。
“大公子,到了,放妾身下來吧?!蹦獌A喚住趙扶蘇。
夜深迷蒙,趙扶蘇也記不得這究竟是哪里,不過不遠處便到了秦宮,這里居住的也多半是顯貴之家,比如子高的夫人鄭姑娘。于是盡管是夜,依舊亮著燈火,喧鬧依舊。
映雪有些呆住,不過很快便爽快跟隨著莫傾的話:“沒錯啊,大公子,我們走了!”
莫傾再行一大禮:“多謝大公子?!?br/>
趙扶蘇卻勒馬轉(zhuǎn)頭,不愿再過多回想,而今鮮衣怒馬,縱使再多安慰,依舊不復少年,而今聽到莫傾一語,又覺得世間遺憾頗多,完美古今難全。
“姐姐啊……為什么不讓大公子送我們到地方啊,這大晚上的,姐姐不害怕啊?”
“這又不是什么窮鄉(xiāng)僻壤,而是燈火通明,有什么好怕?”莫傾疲憊反駁,“你難不成真想讓大公子知道,我們是這宮里的人?”
她又苦笑道:“真要較起真來,大公子可是我兒子輩的?!?br/>
映雪不語,半晌,握住莫傾的手,卻驚訝道:“姐姐,這回你的手不冷了耶!”
再多的溫暖都無法在她身上停佇持久,可這次的熱度,竟始料未及地留下了,附在她的手上,如記憶一般甩不掉。
記憶從遇到匪徒起,莫傾時而恍惚,總感覺今日是在夢里,也許只有當她睡下,才能通過夢的階梯移步現(xiàn)實。
唯有衣裙上沾染的,淡淡燒焦的氣味,在昭示著日夜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