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珍的眼淚簌簌流了出來,她紅著眼睛站在縣醫(yī)院門口拉扯著十八歲的含笑,終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邊哭邊模糊不清地說著些什么。
含笑反反復(fù)復(fù)聽了好幾遍才聽明白。巧珍從前流過一個孩子,然后再也不能生育了。
這個沒受過什么教育的農(nóng)村婦女,她比誰都害怕流產(chǎn)。
但她不要含笑這么早結(jié)束她美好的未來。
含笑心一橫,拉著巧珍進了醫(yī)院,將她安置在一塊等待區(qū)域里,說自己去掛號檢查。巧珍從來沒來過縣醫(yī)院,什么是掛號都不懂,只能手足無措地坐在那等著,身邊的人瞥了瞥這個哭得滿臉淚水的農(nóng)村婦女,但很快就沒有人再注意她。醫(yī)院這樣的人間疾苦之地,每時每刻都有悲痛,他人的痛苦實在算不了什么。
含笑再出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到了傍晚,走廊的窗戶里透進來一抹昏黃的夕陽,含笑朝著她走來,疲憊道:“結(jié)束了,回吧?!?br/>
那天含笑跟著巧珍回了村,一起睡了一張炕。巧珍說了很多很多話,含笑聽著聽著假裝睡著了,但巧珍還是在喃喃地說,說得含笑的枕巾濕了一大半。
她說起那時她已經(jīng)懷孕六個月,婆婆帶著她去一個診所瞧B超,說里頭是個女娃。婆婆不由分說將她按在診所里,將六個月大的女孩引產(chǎn)了。后來她再也沒能夠懷上孩子,便渾渾噩噩被安排著離婚了。
她說起了她第二次出嫁,那時含笑爸給了她家十萬塊。那時她倔著不同意,哭著坐在門檻上。母親來求她,說是父親的病拖不得,再拖就要咽氣了。她還是犟著,卻在母親遞上來兩個孩子的照片時,眼睛亮了一下。照片里是小小的含笑和弟弟,巧珍心動了。
她這一生,再也沒有任何機會有自己的孩子了。
她越看含笑的眉眼越覺得喜歡,就像天賜的禮物一般。是啊,這個眼睛里有光亮的少女,和從前的她多么相似,那么倔強,又那么不肯認(rèn)輸。
她絕對不要讓含笑和她一樣,一輩子為了家中的男孩處處犧牲。
隔了幾日,巧珍在學(xué)校門口悄悄跟上了一直跟含笑走得很近的男孩,跟了一路后被男孩發(fā)現(xiàn)了。男孩羞赧地低下頭,撓頭賠罪道:“阿姨,我和含笑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巧珍不是來問罪的,她只是抱著心中的寄托來問他一句,“以后你要和含笑一起上大學(xué),然后結(jié)婚嗎?”
男孩吐著舌頭搖搖頭,擠眉弄眼道:“阿姨,其實康含笑啥事兒也沒有……她就是想騙你,她想退學(xué)。她說啊,媽媽太辛苦了,起早貪黑地掙錢不容易,她不想再讓你這么累啦!”
巧珍愣在了原地,手指顫抖著舉起又放下,不敢相信。
男孩繼續(xù)道:“其實阿姨,含笑刀子嘴豆腐心,她經(jīng)常跟我們說,她媽媽特別辛苦,就是人很犟,不讓她退學(xué)?,F(xiàn)在她已經(jīng)收了心,決定要好好學(xué)習(xí)了,您就不用擔(dān)心了!”
男孩說完飛一樣跑走了,跑到一半,又回頭叮囑道:“阿姨您別露餡了,別說是我跟您說的……”
巧珍在大太陽下蹲下了身,肩膀抽搐著哭了起來。
含笑收到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那天,巧珍正在喂病倒的小峰吃飯,小峰一口一個“媽”,已經(jīng)叫了許多年。
含笑拎著通知書跑進來,在她身后喊了一句,“媽。”
巧珍身子僵硬地聽著,似乎是出了幻覺,她艱難地回過頭來,瞧見十八歲的含笑笑盈盈地舉著通知書,紅著眼睛又喊了一聲,“媽?!?br/>
后來含笑讀了研究生,又結(jié)婚生子。孩子五六歲的時候,小峰和含笑姐弟倆回老家將老屋收拾了一通,要帶巧珍去城市里生活。
含笑在整理老屋里爸積灰的遺物時,扔了許多東西。她抖了抖幾件積灰的衣服,卻從里頭“叮叮當(dāng)當(dāng)”地掉出來幾個藥瓶子。她撿起來瞧,是爸從前治高血壓的藥瓶,瓶子里叮當(dāng)作響,卻輕得好似沒有重量。
她將瓶子打開,倒出來幾粒膠囊,眼眶突然便紅了起來。
膠囊的殼里,是空的,藥被悄悄倒掉了。
她突然想起,那年爸突發(fā)心肌梗塞的前兩天,欺辱了她,第二天巧珍便帶上她回了娘家。
她能想象,父親醉酒后按時吃了三天降壓藥,但他不知道,他吃的膠囊里空空如也,這救命的藥,要了他的命。
是了,這么多年的懸案并不是老天開眼給了她的人渣父親懲罰,而是有那么一個人在保護她。那個人默默承受了無數(shù)的委屈都在忍讓,但含笑受了欺辱后,她卻鋌而走險做了這樣一件事。
她該知道的,沒了丈夫做活計,一個人養(yǎng)活兩個孩子長大會多么艱難。但她還是義無反顧地做了。
含笑的眼睛越來越蒙眬,她生了灶火,將藥瓶和衣服盡數(shù)扔了進去,焚成了灰燼,這一生,也沒有再和任何一個人提過。
誰也不知曉,她在許多年前見到巧珍的第一眼,就想用盡一切法子將她趕走。巧珍對她越發(fā)好,她就越發(fā)想激怒她,她知道自己的父親曾是怎樣的一個禽獸,曾經(jīng)如何將母親逼得喝下了農(nóng)藥。她從未想過,巧珍像一株頑強的雜草,不僅好好地活了下來,還拼盡全力拯救了她和弟弟那搖搖欲墜的人生。
姐弟倆合了些資金,給巧珍在市里開了一家小書店。巧珍在伴讀的那些年里一直在書店干活,竟?jié)撘颇卣J(rèn)了不少字,也喜歡上了書店的經(jīng)營。
你若在小學(xué)生放暑假時路過那么一家小書店,便能瞧見一個穿著花裙子的小姑娘開心地坐在姥姥的腿上。她的姥姥瞧著尚且年輕,頭上也并未生出多少白發(fā)來。
姥姥最喜歡教小姑娘寫字,孩子在紙上歪歪扭扭地臨摹了“含笑”兩個字,歪著腦袋問:“姥姥,這兩個字是什么意思呀?”
“是媽媽。”巧珍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鏡,笑得比誰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