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發(fā)生在去年。弘治二十年夏天李東陽因公去登萊，途中歇息時遇到了逃難的一家七口人，一看竟然還算是熟人。雖然這家人是平民百姓，但李東陽為人隨和，也就和他們聊了起來。

    這家人本姓張，家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為人憨厚老實，張家原本是北京城中一家裁縫店的掌柜，因為祖?zhèn)魇炙嚭?，在京師也小有名氣，?jīng)常替一些達官貴人縫制高檔衣裳，生活雖算不上大富大貴，也算是頗有積蓄，日子應(yīng)該過的不錯。

    李東陽府上李荃就曾經(jīng)在他那里定制過幾次衣服，一來二去也就算認識了，李東陽也見過一兩次。不過再次見到他的時候，張老頭眼窩深陷形銷骨立，滿下巴胡子拉碴，套在身上的褲褂也都是皺巴巴的，看樣子過得很苦。

    張老漢很想在掩飾自己的重重心事，但強作歡顏的后面依然讓人感到他有著至深的哀愁。見他如此恍恍惚惚，李東陽動了惻隱之心，便打聽他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怎么落到這種田地。

    “張老爹，您裁縫鋪的生意可還興旺？”

    “裁縫鋪？”張老漢凄然一笑，“還好，還好?！?br/>
    旁邊的李荃看出其中有隱情，便開導(dǎo)說：“張老爹，你不用隱瞞，有話直說好了?！?br/>
    張老漢愣了一會兒，突然一陣劇烈咳嗽，他猛咳幾聲，才嘆氣說道：“實不瞞閣老大人，小可的裁縫鋪已關(guān)門五個多月了?！?br/>
    “咦，這是為何？”

    李東陽好奇這一問，把張老漢心中的苦楚一古腦兒都勾了起來。話說寧王作亂后，朝廷一直在追查其余黨，張老漢一家也莫名其妙的牽連進來，理由是，假扮算命先生的劉養(yǎng)正曾經(jīng)在這家店里定制過幾次衣服，裁縫店有可能是這些反賊的聯(lián)絡(luò)點。

    東廠的人把張老漢抓過去問了幾次話，關(guān)了十來天又放了出來。

    接下來的日子，可就亂了套了。刑部、大理寺、東廠、錦衣衛(wèi)等一應(yīng)辦案部衙，走馬燈一樣，幾乎不隔天地到張老漢家問事取證。

    俗話說的好，窮人怕接媳婦，富人怕打官司。只要有驚動官府的事，有多少銀子你都賠得進去。單說張老漢家，來一起胥吏皂隸各色差人，哪怕問了三兩句話，都得打發(fā)一頓酒飯，見人封幾個腳力錢。開頭，張老漢一心想自己是冤枉的，應(yīng)該很快可以洗清自己，花再多的錢也不心疼。

    可他哪里知道，各衙門辦案的吏卒，都是些能在骨頭縫里吮出血來的刁鉆螞蟥。不把你榨干怎會松口，這是他們的行規(guī)。寧王早已經(jīng)伏法一年多，如今張家涉及到這個案子，又無權(quán)無勢，是一個平頭百姓，差人們便都把弄錢的主意打在張老漢身上。

    幾個多月下來，可憐的張老漢做一輩子小生意，辛辛苦苦積攢起來的一點家底就被敲得一干二凈。卻還一直沒個說法。其實這寧王謀反案一直是由東廠把持，其它什么衙門本都插不上手。

    張老漢只是個本本分分的苦主，這里頭的一趟子渾水他哪能知道？只要是個皂衣皂褲的公門中人，他都當是一個得罪不起的王爺，都是能替自己洗脫冤情的恩主。所以開始的時候，大凡進門之人，他都是好酒好肉地款待，現(xiàn)鈔現(xiàn)銀地打發(fā)。

    幾個月下來，不但把張老漢的幾個家當吃得干干凈凈，而且還欠了一屁股爛債，一家人賴以活命的裁縫鋪也山不顯水不露地垮了下去。看看家中什么都沒有了，差人們也不再上門。

    直到此時，張老漢才明白這些衙門中的吸血鬼并不是為了給他洗脫冤情，而是挖空心思前來敲榨錢財。好端端的一個殷實之家，如今已是家徒四壁人財兩空。

    家中一貧如洗沒了活路，總不能在家中等死，有個老顧客很同情他的遭遇，便說登萊日子好過，那里的官府從不盤剝老百姓，勸他不如去登萊找條活路。于是張老漢一咬牙，把房子也賣了，籌得了一點盤纏，一家人準備逃難到登萊去。這才有了與李東陽一行人途中相遇的一幕。

    在李東陽一再追問之下，張老漢聲淚俱下講出了這段隱情。李東陽緊繃著臉沒說話，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書僮李荃對縮在一角兀自抹著眼淚的張老漢說：“張老爹，你這么多苦處，為何去年見到我家老爺時，你都不曾講起？”

    張老漢畏葸答道：“李小哥，小可不敢講。”

    “為何不敢講？”李荃追問。

    “哎，李小哥，小可心想，冤枉錢已經(jīng)花去許多，如果講出來，這些當差的老爺一怪罪，又跑來找碴子拿咱，那小可花出去的錢，豈不白白打了水漂兒?！?br/>
    “真是豈有此理！”李東陽騰地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他恨恨罵道，“京城之內(nèi)，輦轂之下，竟有這等徇私枉法魚肉百姓的公門敗類。張老爹，這些人你可還記得？”

    “記……啊，不，不記得了?！睆埨蠞h吞吞吐吐。

    李東陽知道他仍心存顧忌，便壓下火氣耐心開導(dǎo)：“張老爹，你不用害怕，有我李東陽給你做主，看還有什么樣的人敢來欺負你。你只要肯講出來是哪些差人敲榨過你，我必將他們捉拿歸案繩之以法，拿走的錢一厘一毫也得吐出來。”

    “閣老大人，您，您，您老的話可是真的？”張老漢神情有些激動站了起來。轉(zhuǎn)而又變得神腫習(xí)黯然，自言自語地嘀咕道：“算了，小可再也折騰不起了。李閣老，您幫得了一時，也幫不了一世。小可年紀活了一大把，也不敢相信日頭能從西邊出來?！?br/>
    “老人家此話怎講？”李東陽溫顏問道。

    張老漢說：“小可打從知事時起，就常聽人言，天下烏鴉一般黑，要想不官官相衛(wèi)，除非日頭從西邊出來。”

    “張老爹，你不要瞎說。”書僮李荃瞅著李東陽的臉色似乎又要陰了下來，便及時提醒。

    張老爹這才意識到失言，也不知道是否闖禍，只得慌忙掌了自己兩個嘴巴，往地上一跪，說道：“小可一時圖嘴巴快活，說話扎著了李閣老，還望大人不記小人過?！?br/>
    李東陽瞪了書僮李荃一眼，意思是責(zé)怪他多事，然后又親自挪身扶起張老漢，好言說道：“張老爹，你不要聽李荃的，您方才說得很好，請繼續(xù)講下去?！?br/>
    張老漢的頭搖得貨郎鼓似的，說：“都是咱小老百姓嘬牙花子的話，再不敢講了?！?br/>
    眼見張老漢疑慮甚深，李東陽索性用起了激將法：“看來，張老爹是不肯信任我這個閣老啰。”

    “哪里哪里，李閣老府中李小哥時常照顧俺家的生意這么多年了，把天大的恩典送到小可家中，小可生生世世都感激不盡，哪還有不信任的道理?！?br/>
    “既是信任，為何不肯暢所欲言？”

    張老漢遲疑了一下，問：“閣老真的想聽？”

    “真的想聽。”

    “那，恕小可冒昧，先給大人您念幾段京郊流傳的順口溜。”

    ……

    聽完這段故事，梁儲知道了兩首民謠的來源，悶頭悶?zāi)X想了好一陣子，才撫髯嘆道：

    “京城天子腳下的老百姓，比之外省，一張嘴也格外地尖刻。什么‘一部五尚書，三公六十余’，這明顯是譏刺劉健在位時賞典太濫，不斷地給人升官晉爵，故朝廷多了不少秩高祿厚的閑官。

    劉健本意是想給當官的撈點實惠，沒想到因此而弄出一個大隱患來。這幾句順口溜也算是言之有物。至于第二首，說什么當官的都姓貪，長安道上不見青天只見官，此語有失偏頗?！?br/>
    李東陽苦笑著說：“偏則偏矣，但絕非捕風(fēng)捉影，老百姓盼清官，把清官比作青天，自古皆然。但歷朝歷代，清官莫不寥若晨星。我大明開國洪武皇帝，吏治極嚴，那時有一個戶部主事貪污了十兩銀子，被人告發(fā)，洪武帝下旨給他處以剝皮的極刑?？墒乾F(xiàn)在呢，連一個吏都稱不上的公門皂隸，辦趟差也不止敲人家十兩銀子。

    遠的不說，就說去年，潭州知府調(diào)任新職，攜了眷屬家資上路，走到襄陽住進驛站，半夜里被一個偷兒偷了一只箱籠去，這位知府不敢報案。后來，地方捕快因另一起案子捉住那個偷兒。

    偷兒一并交待了這件事，大家才知道那只箱籠里滿登登裝的都是白花花的銀子。這便印證了那句話：‘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br/>
    湖廣道巡按御史給那知府奏了一本，因朝中有人袒護，最后也不了了之。厚叔兄，您想一想，這些銀子后頭，藏了多少敲肝吸髓的貪墨劣跡，又有多少老百姓，像張老漢這樣，被敲榨得家破人亡貧無立錐之地。

    您想想，從正統(tǒng)開始、歷經(jīng)成化年、到如今是弘治二十一年了，朝廷差不多五十年已經(jīng)沒有正兒八經(jīng)地整飭吏治了，才導(dǎo)致今日的官場腐敗。如果再拖延下去，必然江山不保社稷傾危！

    這絕不是危言聳聽，而是活生生的事實！此種情勢之下，所幸今上勵精圖治，仆深蒙圣恩，正好愧得治國之柄，此正是刷新吏治重振綱紀，保我大明基業(yè)萬世無虞的絕佳時期?！?br/>
    說到這里，李東陽頓了頓，露出堅毅的神情。繼續(xù)說道：“厚齋先生，實不相瞞，如何刷新吏治，仆已深思多年，主要在于治三個字：一曰貪、二曰散、三曰懈。貪為萬惡之源。前面已經(jīng)講過，不再贅述。第二是散，京城十八大衙門，全國那么多府郡州縣，都是政令不一各行其是。

    六部咨文下發(fā)各地，只是徒具形式而已，沒有人認真督辦，也沒有人去貫徹執(zhí)行，如此則朝廷威權(quán)等于虛設(shè)。第三是懈，百官忙于應(yīng)酬，忙于攀龍附鳳，忙于拉幫結(jié)派，忙于游山玩水吟風(fēng)弄月，忙于吟詩作畫尋花問柳，惟一不忙的，就是自己主持的政務(wù)。

    此一懈字，實乃將我大明天下一統(tǒng)江山，變成了錦被掩蓋下的一盤散沙。此時倘若國有激變，各級衙門恐怕就會張皇失措，皇權(quán)所及，恐怕也僅限京城而已。

    所以，貪、散、懈，可以視為官場三蠹，厚齋先生是官場老前輩了，又在各地游宦過多年，這些應(yīng)該也看的很清楚。這次京察，就沖著這三個字而來?！?br/>
    李東陽鞭辟入里慷慨陳詞講了一大通，梁儲聽了連連頷首。他二十三歲步入官場，從山東省平度縣知縣干起，四十多年來先后在十幾個衙門待過。地方官干過省級巡撫，掌兵官當過延綏總督，都是到了頂兒的。

    京城里也待過吏、戶、兵三個部，因此，李東陽所講的官場種種行狀，沒有一件他不清楚。他年輕時也曾總結(jié)過，官場有三多：痞子多、油子多、混子多，并發(fā)誓不與這三種人為伍。

    五十歲之前，他總夢想出一個圣君能夠使出雷霆手段，將這種官場積弊掃滌干凈，但久而久之他就感到自己的想法不切實際?！疤烀蹦暌贿^，他總結(jié)自己官場經(jīng)歷，竟有那么多公正廉明的官員因不滿現(xiàn)實紛紛上折彈劾巨奸大猾，事后卻遭到同僚孤立或官場的排擠，他的一顆熾烈的心也就慢慢冷卻下來，灰暗起來，這時候，他只求潔身自好善始善終。

    現(xiàn)在，聽到李東陽義憤填膺痛斥官場三蠹，他的久已麻木的正義感又豁然而蘇，但僅僅只是一個火花的閃現(xiàn)，旋即又熄滅了。他畢竟是快七十多歲的老人，嚴峻的現(xiàn)實使他不再抱有任何幻想。

    “賓之，”梁儲這一聲喊得格外親切，“老夫很贊賞你官場三蠹的說法，老夫年輕時也說過官場上有三多，即官痞子多，官油子多，官混子多，這三多與你的三蠹，庶幾近之。但是，要想去掉三蠹，讓長安道上走的官都是清官，談何容易！不是談何容易，簡直是比登天攬月還要難！”

    李東陽已注意到了梁儲感情上的微妙變化，他想盡量說服這位老臣支持他的吏治改革，便婉轉(zhuǎn)答道：“厚齋先生啊，難是難，但身為宰輔，你也怕難，我也怕難袖手旁觀，如果一味地姑息好名，疾言厲色不敢加于人事，豈是大臣作為！夫治家而使父母任其勞，治國而使圣上任其怨，還能說自己是忠孝之人嗎？”

    李東陽的話句句在理，梁儲無從辯駁，只得長嘆一聲，憂戚說道：“賓之啊，老夫再提醒你一句，你如果一意孤行堅持這樣去做，無異是同整個官場作對，其后果你設(shè)想過沒有？”

    “呵呵，想過，怎么會沒有想過？都想過了，厚齋先生！”李東陽神色冷峻，決然答道，“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為天下的長治久安，為實現(xiàn)盛世大明，仆將以至誠至公之心，勵精圖治推行吏治改革，縱刀山火海，仆將置之度外，雖萬死而不辭！”

    梁儲很感動，眼睛有些濕潤，他凝視著李東陽，好長時間默不作聲。李東陽這幾句剮肝掏肺的誓言讓他深深感動。他頓時想起了“治亂須用重典”那句話，他相信眼前這個人正是敢用重典之人。要想國家富強綱紀重整，非得有李東陽這種破釜沉舟的勇氣不可。

    但是，他以一己之力能否蕩滌污濁扭轉(zhuǎn)乾坤，現(xiàn)在還很難說。從今天的談話看得出來，李東陽是已鐵了心要按他十年前的《整肅綱紀六事疏》行事，梁儲雖為他的前途擔(dān)憂，但也明白此時此際再也不是潑冷水的時候。思來想去，梁儲心亂如麻，愣怔有時，他動了動坐僵的身子骨，徐徐說道：

    “賓之，今天來內(nèi)閣一趟值得，老夫至少弄清楚了你急著實施京察的真正動機。只是積重難返，幾十年郁積的痼疾，不可能一次京察就解決得了。何況，你大道理講得再多，在別人看來，依然只不過是你借機整人的幌子?！?br/>
    李東陽眉尖微微一揚，不動聲色地問：“厚叔兄，你剛進門時就說外頭的輿情對仆不利。究竟有哪些具體實例，還望先生明告?！?br/>
    梁儲想了想，就把早上李良去他家講的那番話說了出來。

    聽罷，李東陽不屑地輕輕搖了搖頭，譏道：“如果不是做賊心虛，李良這就是庸人自擾。厚叔兄，您相信仆會借此機會打擊報復(fù)劉閣老的門生故舊么？”

    梁儲心中暗道：“按你今日所言，比打擊報復(fù)劉閣老的門生故舊還更可怕?！钡胧沁@樣想，嘴上說的話都是另外一個樣：“你已經(jīng)說過，當以至誠至公之心實行京察，所以，老夫并不擔(dān)心你會假公濟私排除異己?！?br/>
    “多謝厚叔兄的信任。”李東陽說了一句敷衍的話，但聽起來卻情真意切，正待繼續(xù)客套幾句，忽聽得一聲炸雷響在頭頂，驚得兩人一激靈，屁股騰地都離開了座位，一齊拿眼看了窗外。

    只見本來響晴響晴的天此時已是烏云密布，隨了這聲驚雷，如澆似潑的豪雨已是洋洋灑灑鋪天蓋地而來。兩人因談得忘情，對窗外天氣的驟變竟渾然不覺。

    “真是一場好雨！”李東陽拍拍窗臺，贊道。

    “久旱多日，也該下一場透雨了。”暴雨夾雜著一股涼風(fēng)襲來，梁儲感到神情氣爽，精神一放松，頓時感到乏困，他雙手握拳揉了揉眼窩，問，“啥時候了？”

    李東陽抬頭看了看登萊最新出產(chǎn)的計時的座鐘，指針已經(jīng)指到了最上面。答道：“快到午時了。這一上午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厚叔兄，雨下得這么猛，您想走也走不了，只能在這里吃頓便餐了?！?br/>
    “好吧，咱也不要別的，只要一碟咸菜一根蔥，兩只窩頭一碗粥，有嗎？”

    李東陽噗嗤一笑，說：“厚齋先生若要燕窩魚翅，仆無法辦理，若只要這個，管保供應(yīng)?！?br/>
    說罷，李東陽抬手一請，兩人便出了門，沿著走廊，有說有笑向膳房走去。

    ……

    弘治二十一年九月，山東登萊。

    “轉(zhuǎn)了，轉(zhuǎn)了。成功了！”

    動力水渠旁邊，爆發(fā)出一陣喝彩聲，一群年青的學(xué)子在歡呼雀躍，臉上洋溢著快樂的笑容。

    登萊衛(wèi)王城外，去年才完工的門樓水庫岸邊人頭簇擁，一處從這個大型水庫中引出來的水渠上一片歡呼，十幾個水力機械正在轟隆隆的響著，轉(zhuǎn)子正在快速轉(zhuǎn)動，通過一系列齒輪、連桿等的傳動裝置，一直連接到旁邊的廠房。

    車間里，一些婦女一手用手指握著棉條，另一手抽緒捻勻，變成細勻的紗線，隨著幾十個轉(zhuǎn)子的轉(zhuǎn)動，紗線也隨之旋轉(zhuǎn)，然后纏繞在紗錠上。

    朱厚煒在水車周圍走動，心中頗有些興奮，這些個水力大紡車是登萊職業(yè)學(xué)校機械班的實驗科目，附有很高的獎勵，出海的這段日子。這些平均年齡十五六歲的學(xué)生在沒有他的指導(dǎo)下，獨自也搞出了不錯的成果。

    何鼎也笑的合不攏嘴，不時在學(xué)生中拍拍這個，拍拍那個，翹起大拇指不吝夸獎。衛(wèi)王出海后，投奔登萊謀生的老百姓越來越多，僅僅上半年就超過三萬人口，一時間，登萊安置的壓力很大。

    朱厚煒出去的這段時間，王府主官何鼎對開發(fā)新產(chǎn)業(yè)想了很久，這需要幾個必備的條件，第一是勞動密集型，必須能解決大量人口就業(yè)，第二是有足夠銷量，第三是原材料豐富。

    作為王府的外事主管，何鼎安排四海商社作了一些調(diào)查，棉紡業(yè)正好能滿足他的要求，如果能發(fā)展棉紡業(yè)，除了紡織本身以外，還有大量的上下游產(chǎn)業(yè)可以發(fā)展，比如機械、染色、制衣、運輸?shù)?，帶動的其他消費行業(yè)就更加巨大。

    棉花是宋朝以后才傳入中國的，中國的棉紡業(yè)在宋代就比較發(fā)達，棉花最初傳入的時候是在福建和廣東，后來江南地區(qū)的棉種產(chǎn)量更高，福建和廣東的灌木型棉株比不過江南的一年生棉花，閩廣的經(jīng)濟作物便向蔗糖類作物轉(zhuǎn)變。

    到了明朝中期，棉花種植到達頂峰，全國各地都在種植，連遼東這樣的最北地區(qū)都有，從而迅速把麻制衣料淘汰，麻制布料成了幾個局部地方的特產(chǎn)，江南地區(qū)變成棉紡的中心區(qū)。

    棉紡業(yè)是比絲綢業(yè)更利于家庭式生產(chǎn)的行業(yè)，所用的紡機和織機都很簡單，單錠的紡機是老少都可使用，通常一個農(nóng)戶一天能織一匹，織好第二日就拿去變賣，換回棉花又繼續(xù)織，資金上周轉(zhuǎn)很快，最適合家庭作坊，所以在江南發(fā)展迅速。

    棉布針對的市場是普通底層百姓，銷量巨大，對工藝的要求并不高，不需要花哨的紋路花紋，所以又十分適合大規(guī)模生產(chǎn)。相比起來，發(fā)展絲綢行業(yè)就很復(fù)雜，打開海外市場后，按照何鼎的想法，絲綢行業(yè)出口便利，也是可以發(fā)展的，但是調(diào)查后發(fā)現(xiàn)，絲綢的機械和流程都很復(fù)雜，雖然單價很高，但銷量遠不如棉布。

    絲綢作為奢侈品，各種獨特的需求很多，也就造成產(chǎn)品種類繁多和生產(chǎn)工藝復(fù)雜，其生產(chǎn)要經(jīng)過繅絲、絡(luò)絲、治緯、牽經(jīng)、結(jié)綜、捶絲、接頭、提花等工序，每個工序都需要專業(yè)的人員來完成。

    對登萊而言，培養(yǎng)這些專業(yè)人員需要很多時間和精力，更重要的是，原材料上山東沒有任何優(yōu)勢，還不如直接到江南采購。

    再加上山東現(xiàn)在本身就有羊毛紡織，有了一定的紡織業(yè)基礎(chǔ)，就沒必要再搞絲綢紡織業(yè)。另外一方面，此時的棉衣已經(jīng)取代麻制品，成為百姓最常用的衣物，而且是一個自由競爭的行業(yè)，不像鹽業(yè)一樣有復(fù)雜的專賣制度，以登萊目前在各地的影響力，難以打破各地的利益糾葛。

    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現(xiàn)在登萊目前的棉花品種好，經(jīng)過這兩年多的培育，在葡萄牙人船上繳獲的印度長絨棉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這邊的環(huán)境，產(chǎn)量得到了大幅度的提高。所以何鼎放棄了絲織業(yè)，把重點放在棉紡織業(yè)上。

    如今的棉紡業(yè)集中在南直隸和浙江，北地在明正統(tǒng)年間發(fā)明了在地窖中紡織，對南貨形成部分競爭，占據(jù)了低端商品的市場，但配套的染色、商業(yè)等不如江南，每年依然有大量河南和山東棉花南下，這些棉花在江南地區(qū)加工后，又返銷各地。

    而登萊還有一個最大的優(yōu)勢，那就是目前有了更好的化學(xué)染料，這些年化工實驗室，先后從石油中開發(fā)出不少新的染料，這種染料染色后效果特別好，既非常的鮮艷，又不容易脫色。是其他地方根本無法比擬的。正因為以上原因，何鼎這才下了決心，準備在登萊地區(qū)大力發(fā)展棉紡業(yè)。

    朱厚煒前天剛回來，還沒來得及休整，聽說今天棉紡廠開始試生產(chǎn)，頓時來了興趣。作為穿越者，他可是知道，棉紡業(yè)可是一個大產(chǎn)業(yè)。在原時空鴉片戰(zhàn)爭之前，中國每年生產(chǎn)六億匹棉布，是英國人外銷棉布數(shù)量的六倍，雖然現(xiàn)在明代中期人口不如清末，但市場容量也是非常可觀的。

    同時，這是衛(wèi)王府管理團隊第一次單獨制定的項目，如果成功，朱厚煒相信這個項目的推動力能帶來登萊經(jīng)濟、技術(shù)、管理的轉(zhuǎn)變。朱厚煒也希望通過集約化生產(chǎn)、技術(shù)創(chuàng)新來加速這一進程。技術(shù)創(chuàng)新就是使用新式機器，除了水力紡車外，還會有人力的紡車，以解決大量人口就業(yè)。

    雖然登萊有柴油機，但是柴油的產(chǎn)量畢竟有限，目前還只能夠以水利為主。相比起工業(yè)革命前的英國，紡織科技還不如中國十三世紀的水平，因為他們連多錠的概念都沒有，直到1764年珍妮機發(fā)明才有多錠的紡織機械，而水力紡紗機更是要等到1769年，足足比中國的水力紡機晚了四百多年?？梢哉f，登萊的起點和條件，要比后世的英國人好的多。

    陪同參觀的葉良輔介紹江南紡織產(chǎn)業(yè)的情況時說，江南紡紗基本上還是手工操作。這讓朱厚煒有些疑惑，宋代就有用于麻紡織的水力紡車，但直到這時，葉良輔卻從來沒有聽說過江南有用于棉紡的水力紡機。此時江南等地也有水力紡車，不過仍是只用于織麻，卻沒有任何用于棉的水力機械。那些人都是傻子嗎？這么好的機械不懂得利用，可真是怪事！

    正因為如此，何鼎看到了商機，他特意在王府所屬的工業(yè)研究室設(shè)立了這個項目，然后又從登萊職業(yè)學(xué)校機械系抽調(diào)了很多學(xué)生參加。獎金很高，研究室和機械系一群年輕人干勁十足，分成三個小組分別研究人力紡紗、水力紡紗和織布。

    有了以前各個工廠、特別是羊毛紡織廠、以及科技班和職業(yè)校的積累，有專研精神的人很多，熟練工匠也不少，研究進展得很快，一個月就拿出了成品，試驗后效果很好，現(xiàn)在已經(jīng)正式投入生產(chǎn)。

    看到出了棉紗線，葉良輔也滿是笑容，他久做商社，對棉布的行情很清楚，一般來說，織布比紡紗快，很多時候是織機等紡機，水力降低了勞力的數(shù)量，轉(zhuǎn)子數(shù)量是人力的十倍以上，那么登萊的價格會比江南低得多，唯一顧慮的，就是擔(dān)心水源不足，所以這家廠子才建在了水庫旁邊。

    葉良輔看著那些正在抽棉條的婦女織工，皺皺眉頭，對朱厚煒說道：“殿下，這個水力紡紗機倒是好，就是這個棉條，若是還是要人力來抽，實際也節(jié)約不了人，最多是省力一些?！?br/>
    講實話，朱厚煒對紡織業(yè)真是一竅不通，這些具體的細節(jié)還不太清楚，他轉(zhuǎn)頭看看負責(zé)水力織機的人，這人便是他今天才認識的張殊，這個小孩才十七八歲，跟朱厚煒差不多大，原來是北京人，一家人去年才來到登萊。

    這小孩子非常聰明，讀過私塾，有一定的文化基礎(chǔ)。去年隨著家人來到衛(wèi)王城后，就進入登萊職業(yè)學(xué)校機械班，學(xué)習(xí)非?？炭唷＜由纤鬃雍?，接受能力強，很快就顯示出與眾不同，學(xué)習(xí)不到一年，就成了機械班的佼佼者。

    張殊在機械班已經(jīng)做過多個機械項目，每次都表現(xiàn)很好，小小年紀被聘用兼職成了紡織工坊里面的技術(shù)主事，如今他還在登萊職校高級班學(xué)習(xí)。剛剛朱厚煒考核過他，發(fā)現(xiàn)這家伙對機械很有天賦，極有希望成為大師級人物，所以對他非常的看重。

    看到這位王爺?shù)哪抗饪聪蜃约?，張殊倒不是很緊張。他恭敬中對兩人道：“殿下，葉大人，從棉條抽絮，便是棉紡有別于絲麻織物的最要緊的一項，俺們機械班研究過江南的織機，他們的轉(zhuǎn)子一般為三錠四錠，蓋因紡工一手執(zhí)棉條，一手抽絮，五指之間便最多四條，由此錠子不能超過四個。”

    朱厚煒和葉良輔都不懂這些，認真的聽著張殊講解，他們看張殊的神態(tài)，應(yīng)該是有預(yù)案能解決。

    張殊繼續(xù)道：“蠶絲的難處在繅絲和合絲，到紡絲之時已較容易，麻亦長，難在績而不難在紡，是以合用多錠紡機，棉花單絲甚短，又互相纏繞，紡紗前只能搓為細長棉條，雙手邊紡邊抽，必須手指之間執(zhí)棉條。

    要增加錠子，就得在抽棉條上下工夫，俺昨天在一江南紡機上發(fā)現(xiàn)一物，是一個可以帶五錠的木條，由此俺想到一個法子，用兩個木制長條當作兩手，由兩人操作，三四個人便可管四十至六十個錠子，如今在人力紡車上試驗，待穩(wěn)妥之后再上到水力紡車?！?br/>
    何鼎這時補充道：“殿下，張殊確實機靈，這個雙層木條雖是看著簡單，但無論水力人力，實乃棉紡機之關(guān)鍵所在，目前看來頗為可行，咱家打算定張殊為首功，拿一等獎金?！?br/>
    葉良輔聽完問道：“人力和水力最多的帶幾個轉(zhuǎn)子？”

    何鼎笑道：“人力眼下是實驗的八轉(zhuǎn)和十二轉(zhuǎn)，后面實驗二十四轉(zhuǎn)，水力可到六十轉(zhuǎn)?！?br/>
    葉良輔聽完默默計算了一會，他對朱厚煒低聲道：“殿下，這可是筆大買賣??！眼下棉紗最多的是蘇州和松江，他們中品售價一般每匹一錢五六分銀，其中棉價約一錢一二分，毛利大約兩成，運到北地售價每匹三錢銀。

    若是登萊能做出相同之物品，已是占了地利，走海運去天津和遼東，亦比運河便宜許多。工坊之分工細作，遠超那些小戶，又占了人和。如今再有這紡機，賺相同的銀子，咱們的價不會超過二錢二三分，至少在北地能很快勝過那南貨一籌?！?br/>
    朱厚煒想起這個巨大的產(chǎn)業(yè)，也有些興奮，但是他又想到了一個問題。便對葉良輔道：“老葉，本王和你想得差不多，咱們的棉布取代南貨是肯定的，呵呵，不過你忘記了還有一件麻煩事?！?br/>
    “殿下，什么麻煩事？”葉良輔不解。

    朱厚煒嘴角一翹，用手點點他，揶揄道：“呵呵，老葉啊，你的政治敏感性可不行啊！你光想著搶別人的生意，你有沒有想過這你江南的布莊背后是些什么人?。俊?br/>
    葉良輔低頭細細一想，頓時恍然大悟。驚道：“哎呀，不好！是江南士紳?！?br/>
    朱厚煒調(diào)侃道：“怎么？你怕了？”

    葉良輔咬咬牙勸說道：“殿下，如果打壓的太狠，下官恐怕會給您帶來麻煩。”

    “呵呵，這你不用擔(dān)心，放心大膽的做。本王會替你撐著！”朱厚煒無所謂的聳聳肩，轉(zhuǎn)頭看一下那一排排水車，笑道，“是時候讓這些榆木腦袋開開竅了，這幫士紳思想陳舊，抱殘守缺。讓他們見識見識科技的力量也好。”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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