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房間門的時候,便看到外間的圓桌旁有一道小小的身影騰地一下站起來。
“姑娘,你回來了?!”
溜兒撲進(jìn)我的懷里,小腦袋一下一下蹭著我的頸窩處,軟軟的頭發(fā)像是雞毛撣子從我脖子底下掃來掃去,癢的我像是觸電般躲開。
“好了好了,你家姑娘我四肢健全,沒缺一根寒毛得回來了,你放心吧。”
我推著她轉(zhuǎn)身坐回桌旁,指揮她給我倒了杯茶水咕咚咕咚喝下,這才覺得先前被劉媽媽支配的恐懼總算是隨著那微涼的茶水徹底沖散。
“姑娘,我方才回來的確找了周三爺?shù)?!?br/>
溜兒怕我不信,擺出一個指天發(fā)誓的姿勢,大大的杏眼眨啊眨的,比星子還燦爛,“只不過周三爺說是有位客人在后院等你,不讓我再過去,我便只能回來房間里等你,左右不見你回來,我可擔(dān)心壞了,姑娘到底是哪位客人看上你了呀?該不會是……”
“你想的不錯。”我抿嘴,得意一笑,“正是李大人在等我,花前月下,情郎相會!”
“?。。?!”
溜兒咬著手指頭驚叫,激動得像是蚱蜢似的滿屋子亂跳,“姑娘,你好厲害??!李大人竟然真的點(diǎn)了你!他是不是馬上要過來了,你是不是要接客了?我是不是該給你梳妝打扮了?那侍寢的東西……”
“打??!”
我看她腦子已經(jīng)全然懵了似的,急忙擺擺手讓她停下,然后故作嚴(yán)肅道:“李大人今夜是不會在摘星閣留宿的?!?br/>
“?。?!”
溜兒話音一拐,前一瞬的驚喜化為滿滿的失落從清透的眸子里涌了出來。
她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姑娘,你也別太難過,傳言這位李大人啊不近女色,便是圣上想要為他賜婚也被他三番兩次拒絕,你如今只不過寫了一首詩就能引得他主動約見你,已經(jīng)是很不容易了,再接再厲,我相信總會有一天你能睡上李大人的!”
“你這丫頭,小小年紀(jì),怎么滿腦子里總想著床笫之事!”
我嗔怪似的
瞪她一眼,卻再藏不住嘴角露出的笑意,眉梢一挑道:“我剛才的話還沒說完呢,李大人的確是不留宿,但他今晚就要帶我離開,我這會兒是在等他處理一些事務(wù),所以你啊,趕緊收拾收拾自己的東西,等會就跟著我一起去李大人府上!”
“什么?!”
溜兒雙眼瞪大,驟然亮得驚人,雙拳貼在胸前兩側(cè)握緊,像是兩個圓鼓鼓的小包子,“姑娘,你說的可是真的?!”
“自然,李大人親口承諾,要接我回家!”我笑得眼角熹光一閃,似乎也被這丫頭激動的情緒所染,這一刻的暢快清晰而深刻。
溜兒突然舉起胳膊,用力咬了一口,然后吃痛得擰緊了五官,皺巴巴的小臉又是委屈又是喜悅,仿佛百感交集,就看那眼淚花子不受控制般涌了出來。
“不是夢,是真的!真的!!姑娘要帶我離開這兒了,我們有家了?。?!”
看她這副模樣,我恍惚間看到了六百年前剛剛飄入地府的自己,那個時候可比溜兒更傻氣稚嫩許多,無論是誰給的一點(diǎn)點(diǎn)的甜頭就足夠讓我感動得想要認(rèn)親。
能夠把這孩子趁早帶離青樓,保護(hù)著她此刻尚存的那份天真與善良,大約就是我此生的功德一件了吧。
“好了,趕緊收拾你的東西去吧,那些不值錢的衣服細(xì)軟就別拿了,將來咱們重新做新的,揀著值錢的帶走就成?!蔽姨嵝训?。
溜兒小雞啄米似的點(diǎn)頭,抬腳剛要走,就又想起似的一拍腦門,笑嘻嘻得轉(zhuǎn)身道:“瞧我,腦子糊涂了,姑娘你的東西還沒收拾呢!”
“我才來摘星閣一天,屋里哪來什么值錢玩意兒!”
還沒等我說完,溜兒就指著一個方向眨一眨眼道:“不啊,姑娘剛得了一只鑲金邊的蜂飛蝶舞瓷盤,可值不少錢呢!”
什么?!
我眉心猛跳了兩下,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就在窗臺邊的紅木邊柜上,正端端正正用木架撐著一個白底釉色瑩潤,金邊精致的瓷盤!
也就是這一瞬間,我猛然想起方才在茗香姑娘的房間里自己錯過了什么。
窗臺邊,那只盤子不見了!
糟糕!??!
我剛一反應(yīng)過來,溜兒已經(jīng)小碎步跑著去了窗臺邊取下那瓷盤小心翼翼抱在懷里,而那扇微微敞開了巴掌寬縫隙的窗戶外,似有銀光一閃!
咻!
一道破風(fēng)之聲,就聽剛轉(zhuǎn)過身來的溜兒一聲悶哼,那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長箭猛然貫穿了她的胸膛!
“溜兒!??!”
我失聲驚呼,撲過去扣住她的肩膀,用力收緊,才勉強(qiáng)扶住了她軟弱無力的身子。
一縷暗紅的血水從溜兒嘴角涌了出來,她驚恐而瞪大的雙眼正望著我,滿臉痛苦而蒼白,“姑娘,好疼……”
“沒,沒事的,溜兒,你會沒事的,我去叫李大人來,我馬上去!”
我扶著她挪到窗臺左邊靠墻的角落,正要起身出去找人,卻被溜兒緊緊扣住了手腕,“姑娘,我好怕啊,你別走……”
“不行啊!”
我急得滿頭冷汗,眼睜睜看著溜兒胸口被箭頭貫穿的地方染開了一片血跡,淺綠的布裙像是突然綻開了猩紅的薔薇。
“你得馬上醫(yī)治,不能耽擱!”
溜兒皺緊了眉眼,薄唇哆嗦著道:“可是我好冷,好冷啊……”
說著,她渾身也顫抖了起來,七月里,她就好像置身冰天雪地之中,抓著我的手腕的那只手也沒什么力氣,唯有指甲無意識得扣緊著。
我隱約感覺不太對勁,再仔細(xì)看了一眼溜兒嘴角粘稠的血跡,顏色暗紅隱隱發(fā)黑。
長箭有毒!
我渾身涌起一陣刺骨的寒意,只能朝著門外張口大喊:“來人吶!有沒有人啊!快來幫幫我們!”
可此刻外面似乎已經(jīng)混亂起來,二樓的房間里好像很多客人和姑娘都被叫了出來,隱約還有官兵正在來回走動呼喝的聲音,根本沒有誰能聽到我的求救。
“溜兒,你別怕,我馬上去找李大人救你,我們一定會救你的,你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