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靜珊帶著這樣的承諾期許，與阮明羽攜手進(jìn)了阮家大堂，喧天的鑼鼓和嗩吶聲昭告著她即將開始的新生活。饒是她活了兩輩子，這還是第一次結(jié)婚，難免心下緊張，手中握著的紅綢變得又濕又滑。
好容易擺完堂，行完儀式，她被丫鬟婆子們扶進(jìn)了洞房，新郎官則要留在外頭應(yīng)酬客人，直到客人們散去，才是他們二人的春宵時刻——如果那時新郎官還沒被灌醉的話。
黎靜珊獨自坐在喜房里，趁著沒人，把蓋頭揭開透氣。她看著房中滿目的紅色，那熱烈的顏色讓她心里踏實了下來，那種虛幻的不真實感散去。
她憑借著自己的實力，終于在珠寶世家的阮家贏得了一席之地——以皇家設(shè)計師的身份！這是她在阮家傍身的資本，是多少嫁妝也換不來的。她靜靜坐在繡著鴛鴦和并蒂蓮的被褥間，嘴角露出沉靜的微笑。
高臺上燃燒的喜燭一點點變短，外面的喧鬧聲始終不停。黎靜珊等得都餓了。終于在聽見自己肚子咕地一聲后，她果斷走到桌邊的點心盒子旁坐了下來。
那是喜婆和丫鬟留給她墊肚子的點心，她吃了兩塊綠豆糕，又喝了杯熱茶，正打算再拿一塊紅豆酥，門扉被推開，阮夫人身邊的大丫鬟瑪瑙帶著兩個丫鬟進(jìn)房來。
“夫人和少爺還在前廳應(yīng)酬客人，讓先過來陪陪少奶奶。”瑪瑙笑著走過來，讓身后丫鬟拿出食盒。
瑪瑙親自把里面的蓋碗端了出來，擺在他面前，“夫人估摸著您忙了一日，早就餓了，讓廚房做了碗雞絲面，給您先墊墊肚子?！?br/>
蓋子解開，熱氣帶著濃郁的香氣撲鼻，露出下面的一碗雞湯面。雞湯香濃，面條細(xì)滑，上面還飄著香菇絲、豆干絲和切細(xì)的白菜絲，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黎靜珊謝過，毫不客氣的大口吃了起來。
瑪瑙和善地笑了笑，道聲“慢用”，轉(zhuǎn)身招呼帶來的丫頭，“你們趕緊把‘守節(jié)巾’鋪在喜床上，別耽誤了。還有，今晚可得小心伺候著。”
黎靜珊端著碗的手放了下來。
她知道，“守節(jié)巾”是鋪在婚床上的白色布巾，就為了驗證新娘子是否在新婚之夜落紅。這是古代的婚俗，倒并不是阮家專門針對她。然而她看著滿床大紅被褥，想象著上面一抹刺目的白，還是有些失了胃口。
而且她可以預(yù)見，因為當(dāng)初她被山匪擄掠的事情，明早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懷著各種心情盯著那幡白巾。連帶著她與阮明羽的春宵都失去了私密感。
她挑了兩根面條，最后還是放下了筷子。
瑪瑙見她放下碗，關(guān)切問道：“少奶奶吃這么少，是不合胃口嗎？”
黎靜珊勉強(qiáng)笑道，“方才剛吃了兩塊點心，如今有些吃不下了?！?br/>
瑪瑙叫人收了食盒，吩咐丫頭們在外頭守著，才走近黎靜珊，低聲道，“夫人在前廳抽不開身，只得命我給您悄悄兒帶來這個。不知用不用得上，且備著罷了。”
她拿出個小木盒子遞了過去。
黎靜珊狐疑打開，卻見是一個魚鰾里裝著一小包血。
瑪瑙見她滿臉不解，笑了笑道：“里面是雞血，少奶奶若是用到，只需用簪子戳破這魚泡，讓血落在‘守節(jié)巾’上，就成了。明日我自會過來把盒子拿去處理了?！?br/>
黎靜珊恍然。原來是阮夫人想得周到，為她準(zhǔn)備的后招。
瑪瑙握著黎靜珊的手輕輕拍了拍，溫和道：“三少奶奶，望您別怪夫人多管閑事。您憑一身本事嫁進(jìn)了阮家，但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您呢。咱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趁早把那些看熱鬧的人的嘴堵上，也是好的?！?br/>
黎靜珊反手握住瑪瑙的手，真摯道：“多謝瑪瑙姐姐。今夜不便，請姐姐轉(zhuǎn)告婆婆，明日媳婦一定親自道謝?！?br/>
瑪瑙笑著應(yīng)下，與她又閑話了幾句，看著時辰差不多了才退出喜房。果然不一會兒門外一陣喧鬧，眾人終于送新郎官入洞房了。
然而阮明羽竟是喝醉了，被阮書阮墨扶著進(jìn)門的。
“少爺如今在京城春風(fēng)得意，不管是族里的還是生意場上的客人，都過來敬酒，還都是京里宮里有頭有臉的人物，推卻不得?！?br/>
兩個小廝把他們少爺扶上床，阮墨趕緊出去打水，阮書把手一攤，陪著笑臉，“所以您瞧……呃，今夜只得委屈三少奶奶了?！?br/>
黎靜珊看著醉貓一樣的新郎官，心里嘆了口氣，面上還是得維持沉靜的笑容，“沒關(guān)系，這里交給我吧。你們也忙了一天，先下去歇著吧?！?br/>
今夜是少爺新婚之喜，阮書和阮墨不好待太久，聞言放下熱水，打著千道：“咱們就在偏廂房歇息。少奶奶有事只管吩咐?！?br/>
待屋里只剩下這對新人，黎靜珊絞了熱毛巾給阮明羽擦臉。手指細(xì)細(xì)描摹過他精致的眉眼，黎靜珊想起了多年前，在旻州別院做阮少爺?shù)奈堇镅诀邥r，第一次伺候醉酒的他。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對少爺心動了。時隔多年，自己的新婚之夜，依然是伺候喝醉的他。黎靜珊覺得好笑，這就叫做世事輪回嗎？
她伺候好了阮明羽，正要在他身邊躺下，低頭看到那潔白的“守節(jié)巾”，身子一僵，停下了動作。若是明天進(jìn)來收拾的婆子看到潔白的“守節(jié)巾”，臉上該是怎樣精彩的表情呢。
黎靜珊拿出那個小木盒，看著那一小包鮮紅的雞血。帶著淡淡的禽類的腥氣。只要用簪子輕輕一刺，就能堵上那些愛看熱鬧的人的嘴了。
只是……明日瑪瑙過來拿盒子去處理時，又該是怎樣的表情呢？
而且，黎靜珊知道自己是清白的，為何反而要落下污名的把柄給別人呢？她把盒子原樣放好，用剪刀割破手指，把自己的血滴在了潔白的“守節(jié)巾”上，隨后一把扯下那布巾，丟在床下，在阮明羽身邊躺了下去，安然闔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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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第二日，新人照例是要給公婆長輩敬茶請安的。
黎靜珊早早起來時，阮明羽還在沉睡。相公可以酣睡，她作為新婦，卻是不行的。辰時剛過，她已收拾停當(dāng)。
院門輕響，是丫鬟仆役們進(jìn)來收拾了?，旇е抛舆M(jìn)來，見她已經(jīng)端坐在廳前喝茶，笑著上前見禮，“三少奶奶昨夜睡得可好？”
瑪瑙是阮夫人跟前得臉的大丫鬟，而且為人和善，黎靜珊自然是給足她面子。親自上前扶她起來，執(zhí)她的手一起坐下，微微低首羞澀道：“新婚之夜，也就那樣吧?！?br/>
自袖中掏出那個小木盒，連著一個小荷包遞了過去，“不知婆婆可起來了？我何時過去敬茶比較合適呢？”
瑪瑙隔著布料也能摸出里面銀馃子的形狀，她把木盒和荷包一起收起來，大方地一笑，“謝三少奶奶的賞。夫人和老爺也快起了，您過半個時辰再過去吧?！?br/>
說著見那婆子已經(jīng)收拾了屋里的“守節(jié)巾”出來，微笑著起身跟黎靜珊告辭，“夫人起身，我也該回去照看著了?！?br/>
黎靜珊自是客客氣氣地送她出門。
瑪瑙出了院子，在僻靜處查看了白巾上的血跡，又打開盒子看了里面完好無損的血包，眼神帶上了幾分了然——這位三少奶奶是個有頭腦、拎得清的人，以后想必能相處愉快。
黎靜珊估摸著阮夫人已經(jīng)收拾停當(dāng)了，拿捏著時辰走進(jìn)正院給婆婆請安。
阮夫人正好在用早膳，見她過來溫聲招呼道：“珊兒來得正好，陪我先用點早膳?！被仡^讓瑪瑙再添一副碗筷來。
黎靜珊其實已經(jīng)用過早膳，只是不好推辭，于是謝過坐下，陪著婆婆喝了一小碗黍米粥，就放下了碗筷。
“吃得太少?！比罘蛉瞬粷M地看著，嗔怪道：“你這身子骨太單薄，將來可不利于生養(yǎng)。平日里可要多熬點有營養(yǎng)的湯羹補(bǔ)補(bǔ)才是?！?br/>
生養(yǎng)？！黎靜珊喝在口里的一口茶差點咽不下去，忙恭順應(yīng)道：“多謝婆婆愛護(hù)，我來時剛用過了點心，所以如今吃不了多少。平日里并不如此?！?br/>
“若不是胃口不好，難道是平日里當(dāng)差太累了？”阮夫人訝異道，“若是如此，我跟阿羽說，不如店里的活兒就別派給你了，宮里的差事也不好當(dāng)?shù)?，可別累著你了?！?br/>
“多謝婆婆關(guān)心?！崩桁o珊見阮夫人也放下了碗筷，忙斟了一杯茶雙手遞上，“我在店里干得很開心，再說宮里也不是每天都要去的。不過是有活兒的時候，進(jìn)宮去幫忙罷了。這點活兒毫無影響，并不勞累?！?br/>
“嗯，那就好。你們新婚不久，阿羽的別院那邊還什么都沒布置，你們且在這里住著，我也好給你養(yǎng)養(yǎng)身子——你還是太瘦了。若是有什么不便之處，你盡管跟瑪瑙提?！?br/>
阮夫人笑笑，接過茶盞喝了一口，“阿羽如此費盡心思要迎娶你進(jìn)門，想來是不會欺負(fù)你的。不過那混小子有哪里做得不對的，你也盡管跟我說便是?！?br/>
黎靜珊只得賠笑應(yīng)下，再次謝過婆婆的關(guān)懷。兩人用了早膳，阮夫人坐上主位，喝過了黎靜珊正式敬上的茶，又囑咐兩句，讓她不必拘束，才放她去給太夫人請安去了。
阮夫人把黎靜珊敬的八寶茶放到一邊。這茶看著尊貴，卻不是她慣常的口味?，旇Ф松先罘蛉顺Ｓ玫摹扒喾逖┭俊?，笑道：“夫人為了相看三少奶奶，可是扮足了惡人了。您看她可是如奴婢所說，性子溫和恬靜，是個好相與的?！?br/>
阮夫人呷了口茶，微微笑道：“溫和恬靜倒是真的，不過好相與嘛……可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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