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薇凝著夜色之下,他那清瘦卻屹立筆直的身子,無來由地眼眶一紅,輕輕擁抱著他。
“你和我兄長的生活,我不懂,但是我看到你,就知那些膽驚心跳的生活,讓你充滿疲累。就如我兄長,每次回來,幾乎不睡覺,天天帶我們姐妹出去玩。他對我們說,這就是他最喜歡的生活。但是,這些他喜歡的生活,在他人生是如此短暫。”
兩行晶瑩的淚水滴落在陸凡的肩膀上:“他說過,他想退休,想重歸平凡。但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已,老天爺不會再讓他回來過去?!?br/>
陸凡大手拍著她的玉背,懷中棉絮溫軟花香撲鼻,然而沒有絲毫的雜念。
心底感慨:“是??!我萬分艱難才找到退出的機會。但是你那兄長一點不念兄弟情份,又把我一步步推回去。可惜我再也不見到他,否則我倒好好質問他,有這么對待我這兄弟嗎?”
“你和我兄長一樣,身手厲害,而且是同一類性情之人。我看得出,你和他一樣,對那種顛沛流離的生活充滿厭倦??梢缘脑挘蚁M憔瓦@樣永遠留在這樣平靜瑣碎的生活之中,無論如何,也都不要往那個萬劫不復的方向靠近?!?br/>
“做一個平頭小百姓,雖然平時受些欺負,忍氣吞聲,錢也賺得不多,但是平靜生活和小日子的樂趣,有些人卻永遠品嘗不上?!?br/>
陸凡黯然,輕輕地擁著她柔軟身子,久久無言。
兩人身處詹薇的門外,走廊夜風陣陣,不時有老鼠經(jīng)過。
但兩人幾近習慣,只感受到心境的平靜。
“有時候,我們無法安排自己的命運。如你兄長所言,人生在世,身不由已。我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再一步步踏向那種日子,又或許現(xiàn)今正朝那個方向靠近。我只能說,盡量減緩進入那種歲月的步伐。”
他心底清楚,雖然周圍尚沒有熟識的勢力和敵人出現(xiàn)。但是自答應接受保護詹薇的任務,自己已朝過去一步步靠近。
不可逆轉。
即使他現(xiàn)在放棄任務,也難以逃掉,除非他甘心于藏頭露尾,一輩子都活著如老鼠東逃西竄,惶惶不可終日的生活。
――“玄鷹”重現(xiàn)于世,這個消息開始。
世界就不容他平靜。
“進去吧。今晚沒有給小茵電話,說不定她還在等呢?!?br/>
詹薇有睡前和妹妹打一通電話,隨著聊天入眠的習慣。今晚兩人前去長城夜總會,所以缺了一晚。
將蔣薇送入房內,陸凡并沒有往樓上走去。
“難道你又來了?”
他靜靜佇在黑暗內,仿佛和黑暗融成一體。
飯館拓張,到目前共有五位服務員,三個廚師,加上他和詹薇,總數(shù)達十人。
十人的宿舍,全在這幢“鬼樓”上。
最頂層五樓,是陸凡和兩個年青廚師所住,租了兩套。
四層,詹薇和小翠住一起,小冰和另外的四女用一套。
三樓無人。
二樓則是李仲旺和他腦癱兒子,居住在東面最邊的一間。
因為居住的人增多,這幢鬼樓在白天沒有一開始的幽森。但到了晚上,還是讓人感到害怕。
陸凡本以為古怪聲音消失,那東西已離開。豈知就在剛才,他再次聽到那熟悉的聲音。。
半夜兩點多,除了剛進房的詹薇房間露出一絲光亮,整幢大樓黑沉沉一片。
“沙沙少……嘿嘿嘿……”聲音很輕微,斷斷續(xù)續(xù),陸凡耳力非凡,雖然相隔兩層,然聽得很清楚。
“這玩意究竟是什么東西?冤魂?”
以他目前的認識,他不敢確定世上是否存在這種神秘東西。
他闖過無數(shù)的尸山血海,手上的人命至少數(shù)百,見過詭異的情景不計其數(shù),但是沒有見過過真正的鬼。
“這個世界不是那么簡單。連我體內的神秘力量都存在。存在鬼魂,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br/>
他右手攥著走廊外緣,身形一翻,在夜色掩護下,迅捷出現(xiàn)在三樓。
“不論你是什么,我都將你拽出來!”
又是兩個翻騰,已悄無聲息出現(xiàn)在二樓。
他將身子貼在黑夜之中,鷹隼目光盯著那間貼著紅色封條,傳說中的鬼屋!
“有人?”
陸凡訝異,但見有條黑影貼著墻壁,如壁虎一樣牢牢貼在墻上,離著“鬼屋”的大門不到半米。
“難道是此人作崇?”他微一沉吟:“不是!那陰惻之聲是由屋內發(fā)出來。此人無聲無息貼在墻壁上……”
“呃?李叔!”他細一看黑影的身形,認出對方身份:“沒想到李叔還會壁虎功?!?br/>
這樣看來,李仲旺明顯也發(fā)察覺屋內的詭異。
“沙沙沙……嘿嘿嘿……咯咯呵。”
恰在此時,屋內陰惻惻的怪異聲音又在響起!
三更半夜,周圍黑沉陰森,在這鬼屋之內,傳出如此突兀陰森、似人非人的聲音。
要換普通人,恐怕嚇得暈了過去!
然而墻上的李仲旺,貼耳細聽,一步步向鐵門頂角的細細小孔攀去。
五六分鐘后,屋內回歸平靜。
又等一會,再沒發(fā)現(xiàn)。
他輕躍而下:“究竟是什么東西?好古怪?!?br/>
”誰?“他行了幾步,發(fā)現(xiàn)后面跟上來的陸凡。
“我!”
――――
這是陸凡第一進入李仲旺的“家”。
里面是兩房一廳,只是他需要照顧兒子,所以和兒子同睡一間房,另一間房空著。
李仲旺對外面世界一直心存排斥,只有對陸凡這個老板,他才勉強放下戒備。陸凡明白,這是他為兒子筑起的防線。他經(jīng)歷太多的嘲諷冷眼,他怕兒子接受不了,所以形成拒絕和外人接觸的習慣。
“老板,你坐?!彼麨殛懛舶醽硪粡埨鲜津v椅。
“有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李凡怕影響他兒子的休息,聲音壓得很低。
李鐘旺自然知道他看到剛才一切,而且聽到里面的蹊蹺。
他搖了搖頭說:”我總共聽到三次那個怪聲,但是始終搞不清是什么?人聲不像人聲,非常古怪。我從鐵門小口往里瞄,也沒有發(fā)現(xiàn)?!?br/>
那屋子對外的窗口和大門都堵死,加上里面光線黑暗。即使白天,從外往里,也無法看到里面情況。
“要想搞清楚里面的東西,只能打開鐵門?!?br/>
兩人藝高人膽大,對于鬼神的畏怯幾等于沒有。
在現(xiàn)代文明的都市,他們實在不相信,會碰到這種神秘玄乎之事。
屋子久無人住,這是確定的。
里面怎么會傳出那古怪聲音?
雖然無法判斷聲音是什么發(fā)出,但兩人非泛泛之輩,憑直覺,俱感覺到聲音的陰惻森然。那種聲音和氣息,給予人心底,一種非常心慌非常滲人的感覺,絕對不是什么老鼠或者小動物制造出來的聲響。
“那東西只在那個房內活動,暫時不要驚動?!标懛搽m然也有好奇心,但是那屋子鐵門緊鎖,一直以來沒有出現(xiàn)其它事情,暫不想無故招惹。
“恩。我也是這樣認為?!崩钪偻c了點頭,他雖然是內勁高手,然而對里面的東西,心里產生一種不好的預兆。
“騰仔怎么樣?最近兩天沒見他到飯館里。”
騰仔也就是李仲旺腦癱兒子,今年十八歲。因為李仲旺不放心,工作時,時常推他到飯館,一邊照看一邊干活。
對于他家里的情況,陸凡也是唏噓不已。
一個幾近五十出頭的老人,守著一個屎尿不能理,沒有行動能力語言有障礙的兒子,著實太艱苦太可憐。
“最近飯館有些亂,我怕增添麻煩,就留他在家里。反正飯館就在樓底,隔一段時間回來看兩眼,并沒問題?!?br/>
想到這里,他很感激陸凡,為他安排這么一個工作和照顧兒子兩不誤之地。平時對他也額外照拂,如飯館遭遇到困境,其它人薪水暫停,卻獨自給他正常發(fā)放。
“紛亂已差不多解決,明天可以繼續(xù)和他一起去飯館,容易照看。留在家里雖則不麻煩,但終究封閉在家,還是多出去接觸外面世界好。我看得出,騰仔更喜歡在外面,喜歡看外面的世界,不想關在家里?!?br/>
“我知道。只是怕影響飯館的生意和形象……”
“有什么影響形象!別想太多,我看小冰小翠對騰仔很好。如果其它人流露出不喜歡的意思,你告訴我,我馬上開除掉?!标懛步舆^他遞過的水杯,說:“生死病殘,是人生的造化。有的人不幸,有的人健全,人生百樣不一而足,每個人的尊嚴是平等的。每個人有自己生活方式,但是每個人必需對每一條生命的尊重,平等的尊重?!?br/>
“謝謝你,老板?!崩钪偻C然道。
“算了,你既然叫老板就叫老板?!?br/>
陸凡張嘴猶豫一下,最終還是沒有更正他的稱呼。他讓李仲旺直叫自己姓名好幾次,但是在飯館,李仲旺始終放不開。既然如此,那就叫老板,反正是個稱呼。
“騰仔醒了?!?br/>
李仲旺聽到房間的動靜,匆匆地轉回房間。
“每到這個時間點,就要幫他更換尿袋。”李仲旺抱歉著。
陸凡走了進去,看著他熟練的動作和頭上花白的頭發(fā),心里涌上一陣辛酸:“現(xiàn)在是凌晨三點,騰仔今年十八歲,每一個深夜,這位老者就是這樣起床,默默為兒子更換尿袋,十年如一日。父愛巍峨如山!”
“我?guī)湍恪!?br/>
看到李仲旺在用力托身,幫騰仔穿著褲子,他拿過剛換下的尿袋向廁所走去。
李仲旺哪敢讓他一個老板幫倒屎尿,想阻止,但幫著兒子穿褲子,只能由肺腑深處說一聲:“多謝!”。
因為兒子的重病,他遭受無數(shù)冷眼,陸凡是第一個讓他感受到溫暖的人。
“我李仲旺不幸的人生之中,最大幸運,是遇到一位好老板?!彼某迸炫?,眼眶泛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