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病房密謀

    大門是明清時代的建筑風(fēng)格，再往里面看，便是一座繪棟雕榱的古建筑。進門處氣派的很，踏上去便是一爿石欄平臺，上上下下都是上好的漢白玉精心雕刻。平臺兩側(cè)，各蹲了一只呲牙裂嘴的石獅子，以顯重衙之尊嚴(yán)。正房只有三層朱樓紅欄，外繞回廊，碧瓦銅吊歇山頂，飛檐斗拱直『插』云天。一棟典型的古董衙門。

    若不是“薊原市人民『政府』”的大牌子掛在那兒，大概誰也不會相信這就是市『政府』的辦公地點。

    薊原市黨、政兩個首腦機關(guān)辦公地點的建筑風(fēng)格與其它城市的有些不同。在外市，黨的機關(guān)一般以古式建筑居多。古老、悠久、別具一格的殿堂加上周圍點綴的園林，往往給人以威嚴(yán)和神秘之感，讓人一走近就肅然起敬。而『政府』機關(guān)由于忙于事務(wù)，辦公地點往往追求新『潮』和開放。薊原市就不是這樣了。市委機關(guān)是一棟新建的大樓。這棟樓與花花世界一齊開工，同時峻工。那巨大的鋼鐵與玻璃結(jié)構(gòu)的光滑的建筑物，遠遠望去像是西方國家的摩天大樓。而『政府』機關(guān)，則依然是祖宗留下的老古董。

    據(jù)說，當(dāng)年的建工局長楊健主建花花世界時，就主張把這個老古董推倒，與市委辦公樓一齊開工，建一座現(xiàn)代化的『政府』大廈。這個建議深得人心，市里的頭頭們都表示了支持。只因為秦柏一個八字批示：“京師壯觀，豈在宮室？”就把這件事否決了。兩年后，市委大樓建成了?！盎ɑㄊ澜纭本ち?。建工局長楊健以完成兩大建筑的輝煌政績登上了市委副書記的寶座。而這座老古董，還有秦柏那頗有意味的八字批示，還深深地留在人們的心里。

    在基層奔波了兩個月的庾明，第一天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呀，真漂亮！

    一進屋子，他就看出，室內(nèi)陳設(shè)與秦柏向他交班那天相比，變化太大了。原先的木制茶幾換掉了。在厚厚的玻璃磚下，是閃著電鍍精光的鋼管支架。側(cè)面墻上的中國地圖、世界地圖全部摘掉，擺了一排由拋光青龍木組合而成的長形書柜，門后不顯眼處，突兀地凸出一個鍍鉻鋼架和鋁板搭制而成的半圓形水具架，恰似一個小吧臺。正面，是閃著漆光的寫字臺，寬松的膠手轉(zhuǎn)椅。身后墻面上掛了一幅裱糊得精致華麗的書法狂草……

    天風(fēng)浪浪海天蒼蒼真力彌漫萬象在旁返虛入渾積健為雄走風(fēng)連云吞吐大荒……

    “嗬，好一個‘走風(fēng)連云’，好一個‘吞吐大荒’！”庾明費力地念下來，心中頗覺得開闊了許多。

    這幅字詞氣高朗，筆法雄勁?！翰佟还P者，一定是一位大書法家了。

    “哇！庾市長，你能夠一口氣念下來，好厲害！”季小霞活潑地鼓了幾下掌。

    “司馬空的名句嘛，誰都可以背下來?！扁酌魅酉鹿陌?，身子軟軟地靠在了轉(zhuǎn)椅上。

    “這一下，我贏了?！?br/>
    “贏誰？”

    “張漢杰。這位書法狂人與我打賭往說，如果庾市長能念下來，他免費為我畫一幅鳳凰戲牡丹……”

    “那，他可輸定了！”庾是呵呵一笑，心想這位書法家可真是小瞧人了。

    辦公室里經(jīng)過季小霞精心打理，四處纖塵不染。這是當(dāng)代時髦女『性』們的拿手好戲。在室內(nèi)的裝飾與布局上，豪華而不失典雅。她們總能通過自己的思考和雕琢，刻意營造出來一種優(yōu)雅的情調(diào)，讓你走進這兒便會感到一種溫馨與輕松的朦朧『色』彩。

    “庾市長，看來，你不光是一位政治家、經(jīng)濟家，還是位文人哪！”女秘書一邊恭維著自己的市長，一邊擺弄著滿屋子的盆景花卉，什么杜鵑、月季、玫瑰、石榴、紅橙、蘆薈、橘子、郁金香，有的郁郁青翠，有的掛果累累，有的含苞待『露』，有的盛開怒放，美香不可勝收。

    “哪兒來這么多高帽，我可承受不起。”

    “庾市長，你上任兩個月，天天在下面跑。這辦公椅子你一天也沒坐過。真是辛苦您了。怨不得人家開我們玩笑，說我季小霞天天獨守空房……”

    獨守空房？

    聽到這里。庾明警覺地抬起頭。

    這玩笑，開得太過份了！

    可是，看到季小霞那調(diào)皮的、毫不在意的樣子，嘴邊的話又沒好說出來。

    “小季。”不知怎么，庾明突然覺得自己不能像秦柏那樣稱她為“小霞”。剛才那句過份的玩笑，像是一個警示：他們倆之間在感情上，需要筑起一道墻。

    “這是我今天的工作議程表，你馬上送給秘書長，讓他安排議事程序。涉及到的單位，立刻通知。哦，必須讓‘一把手’來。要他們準(zhǔn)時來！”

    “喲，十四件……安排得這么滿?。　奔拘∠俭@訝地看了看市長遞給她的單子，邁著輕盈的步子走了出去。

    屋子靜下來，庾明離開轉(zhuǎn)椅，沿著剛剛鋪設(shè)的地毯邊走了幾步，然后沉思在茶幾后面的沙發(fā)里……

    一幅畫面，一幅生動且又『逼』真的畫面，近來總是頻頻地浮現(xiàn)于我的眼前：茫無邊際的蒼穹下，漫山遍野綿亙著一片秋天的金黃。鳥兒在高空啁啾著。大雁們排隊往南飛去。濃濃的秋意里，父親趕著一套馬車，在故鄉(xiāng)的田間道路緩緩的行駛。道路平坦，馬兒識途，父親一邊拍打著我的脊背，一邊悠哉悠哉地唱著鄉(xiāng)間小調(diào)。不一會兒，我便甜甜地躺在車轅內(nèi)睡著了。

    兀地，天降不測風(fēng)云。接著是雷電交加，大雨滂沱。泥濘的道路阻礙了車輪的轉(zhuǎn)動。我看到前面幾匹馬兒嘶叫起來。它們有的奮力向前，有的則停住了腳步，還有的尥起了蹶子，膽怯地轉(zhuǎn)過身來艷情在走回頭路。于是，剛才還一派閑適心情的父親猛地跳下車來，瞪大了眼睛，掄起鞭子狠狠地朝那幾匹尥蹶子的馬抽打過去。重鞭之下，叫齊了套，馬兒們撅起屁股齊心協(xié)力，這輛車便勇敢地沖過泥水，迎著風(fēng)雨勇往直前了。

    一屆『政府』，一個班子，是不是也像人們比喻的，是一套馬車呢？如果是的話，這個車?yán)习灞囟ㄊ切姓耙话咽帧绷恕?br/>
    如果一個地區(qū)的社會正常運轉(zhuǎn)，處于坦途的駕車人自然可以悠哉悠哉地按照官場的正常規(guī)則行事。然而，假若不是這樣呢？假若仕途上也遇到了雷電暴雨襲擊的事，假若也有馬兒要跳套使反勁兒，那么，我是不是也要學(xué)父親的樣子，瞪圓眼睛，狠狠地掄起手中的皮鞭呢？

    “礦機”剛剛運轉(zhuǎn)了一個月，稅務(wù)部門便找上門去，強行收繳以往所欠的六千萬稅款。礦務(wù)局與新加坡投資商簽訂兩個億合資開發(fā)房地產(chǎn)的合同，上上下下樂得喜笑顏開，而『政府』的規(guī)劃辦卻遲遲不批地照，我讓副市長催辦，兩個月過去了，還是沒有結(jié)果。

    當(dāng)然，他們這么拖的理由很充分。稅務(wù)局拿出了這個《規(guī)定》，那個《條例》；規(guī)劃辦拿出了這個《細則》，那個《辦法》，他們大言不慚地諄諄教誨我，像是在給一個政務(wù)上的盲人“上課”。

    我不得不把分管城建的林政江副市長找來，限他們?nèi)靸?nèi)批完地照，不然，就撤他們的職。

    這一招非常有效。

    可是，稅務(wù)局那邊，事情難辦了。

    那個躺在醫(yī)院病床上的呂強，看到我走到床前，像是我這個弱者去央求他開恩，裝模作樣地拿出一個什么《規(guī)定》，把我唬了一通。接著，還毫無禮貌地贊賞那些稅務(wù)人員堅持原則，做得好。

    “呂市長，有筆帳，你不是不明白，”我不得不耐著『性』子與這個呂強人磨牙，“‘礦機’停產(chǎn)期間，一年只交四十萬稅款，今年，我們投給他八千萬，是要他們年底完成兩個億的稅收。現(xiàn)在，你一下子收回六千萬，不等于釜底抽薪嗎？這意味著我們丟掉兩個億呀！”

    “庾明同志，”呂強從不稱呼我為市長，他的心中，根本就不接受我是市長這個事實，“你的心情，我理解?？墒牵ㄒ?guī)無情！”

    “呂強同志，”我壓抑著自己的慍怒，原想客客氣氣協(xié)商一番的心情『蕩』然無存了，“作為黨員，你應(yīng)該執(zhí)行『政府』黨組的決定。作為副市長，你應(yīng)該服從我的決策?，F(xiàn)在，‘礦機’已經(jīng)停產(chǎn)兩天了，我希望你三天內(nèi)解決這個問題?！?br/>
    “唔，你看你看，我這腦袋……”呂強陰陽怪氣地敲打著自己的腦殼，“我怎么忘了我只是個‘副’市長呢？是啊是啊，陰天下雨不知道，誰大誰小我還知道吧！我這副手，應(yīng)該服從你這個‘一把手’啊……可是，‘一把手’啊，你大概有所不知，這稅務(wù)局，是省直部門，市里說了不算啊……實在不行。你去省里跑一趟吧！”

    副市長竟然向我這個市長下達任務(wù)了。

    “好吧！”我強壓怒火，泰然一笑，心中的癥結(jié)總算解開了。

    “呂強同志，既然你是這個態(tài)度，那么，這稅務(wù)部門的事兒，今后你就別管了?！蔽宜斓赝铝艘豢跉?，站起來告辭，“拜拜，祝你早日康復(fù)！”

    “啊！庾明，你……”

    我走出門來，聽到病床上一陣憤怒的發(fā)作聲。

    “哈哈……”省稅務(wù)局長聽了我的話，樂得笑出了聲，“這個呂強啊，就知道這個《規(guī)定》，那個《規(guī)定》?？墒牵兑?guī)定》的目的是什么？是防止逃稅漏稅??！咱們收稅的目的是什么？還不是為了建設(shè)。為這六千萬，他要丟掉兩個億，糊涂糊涂……真是讓人不可思議?！?br/>
    呂強可不是糊涂人。他這么做，目的是什么，誰不清楚？

    “喂，你這個老畢……”省稅務(wù)局長馬上點了站在我身邊的薊原市稅務(wù)局長，“呂強不會算帳，你的算盤可是清明啊！我不是說過嗎，年底你要是把‘礦機’的兩個億收上來，我給你預(yù)備了一百萬獎金哪！怎么，你小子糊涂了？”

    “這，不關(guān)畢局長的事，責(zé)任在我們地方『政府』。”我急忙把老畢解脫出來。

    人啊，錢啊，都不好弄！最難弄的是人。尤其是那些高層次官員，稍稍觸及了他們一點兒個人利益，他們就敏感地沖你發(fā)難，在工作上絆你的腳。對這種事，真是讓人頭疼死了。上任幾個月，我覺得，錢和物的事難不倒人。沒有錢可以去掙，沒有物可以去生產(chǎn)，去購置，人的事，你說了就不算了。局級干部歸市委管，市級干部歸省委管。一個小小的市長，遇到那些不聽三不聽兩的人，你是干沒轍?。?br/>
    按照秘書長的安排，今天的辦公議題開始按順序一一進行。

    第一個議題，研究大企業(yè)問題。

    8：30，副市長鐵玉、經(jīng)委主任、“礦機”老金，北方煤油廠老劉、礦務(wù)局局長老王準(zhǔn)時來到了庾市長辦公室，惟獨那位以遵守時間、講究效率的鋼鐵公司楊總經(jīng)理，卻遲遲未到。

    怎么回事？是不是……庾明想起前天發(fā)生的那件事，皺了皺眉頭，心中掠過一陣不祥的預(yù)感。

    秘書長匆匆走進屋里，附在庾市長耳邊說了些什么。

    啊！真的？市長聽完，本能地吃了一驚。隨后，卻又迅速地鎮(zhèn)靜下來。

    “各位先看看文件，這是省長最近的講話。我去去就來?！?br/>
    秘書長告訴他：鋼鐵公司經(jīng)理楊總因涉嫌“傷害罪”，被拘留了。

    隔壁屋里，庾市長接通了公安局長的電話，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批評：“一個大企業(yè)的領(lǐng)導(dǎo)，說拘留就拘留，誰讓你們干的？”

    “他，他讓工人打了那個廢品王……人家告到他頭上了。”公安局長理不直氣不壯地解釋著。

    “那個‘廢品王’，我知道，我問你，市委剛剛作出保護企業(yè)的決定，你們就抓了個總經(jīng)理，你們想干什么？嗯，你們知道老楊肩上的分量嗎？四個億的利稅啊！他是給薊原『政府』官員和老百姓掙飯吃。你們吃他的、用他的，還要和‘廢品王’這種敗類整治他。你們的屁股坐在哪邊了？嗯！”

    “庾，庾市長……”公安局長在那邊沉不住氣了，“一會兒，我向你詳細匯報，現(xiàn)在，你說怎么辦吧？”

    “放人！”

    “好，我馬上放?！?br/>
    “你也一塊過來。”

    “是，我馬上到！”

    小小『插』曲過去了。十五分鐘后，楊總與公安局長一起疲憊走進了市長辦公室。

    “現(xiàn)在開會，”庾市長聲音有些沉重，剛才的事讓他覺得非常意外。拘留楊總這樣的人物，連個招呼都不打，肯定是哪個大人物發(fā)了話的，而這個大人物，一定是主管政法的市委領(lǐng)導(dǎo)人。別人，不會有這個膽量。

    “哦，同志們，文件都看過了吧？”他竭力鎮(zhèn)靜自己的情緒，“省長對咱們薊原的大企業(yè)非常關(guān)心，為這，專門找我談了兩個小時。下面，我傳達一下他的具體指示?！?br/>
    人產(chǎn)聽到這兒，激動地掏出本子，想做詳細記錄。省領(lǐng)導(dǎo)這么忙，還關(guān)心薊原的大企業(yè)，真是難能可貴。新市長一定做了不少工作吧！

    “先說‘礦山’的事，”庾市長瞅瞅老金，“你們上半年的稅款，省長同意緩交。市『政府』的各項費用，全免。但是，從七月開始，你們要補交稅款，截止十二月三十一日零點，必須完稅兩個億。對于下一步的經(jīng)營方案，省長原則上同意。請鐵玉和經(jīng)委的同志再幫助完善一下。我們市『政府』堅持一個原則，除了支持、保障你們，在經(jīng)營管理上完全脫鉤。讓你們真正成為獨立經(jīng)營的企業(yè)法人?？墒?，你們也要爭氣，要遵守『政府』法令，對于承諾的事情，要保證兌現(xiàn)！”

    “庾市長，沒問題?！崩辖鹋牧伺男馗讱馐?，精神煥發(fā)得像是換了一個人。

    “再說礦區(qū)的事。老王啊，你們這四十里礦區(qū)，三十萬人口，十萬產(chǎn)業(yè)大軍，是薊原的大塊頭啊!”庾市長講到這兒，像是犯愁似的，“過去輝煌的時候，你們是薊原的驕傲啊。你們?yōu)楣埠蛧龅呢暙I，也是人人皆知啊?？墒?，現(xiàn)在，煤炭資源到了枯竭期，怎么辦，到了發(fā)愁的時候了?！?br/>
    “感謝庾市長給我們要來了兩個億。我們有個轉(zhuǎn)產(chǎn)方案，正要向你匯報……”礦務(wù)局老王一副老干部派頭，言談話語非常有禮貌。

    “兩個億。別感謝我。那是中央對老工業(yè)基地的關(guān)心?？墒?，轉(zhuǎn)產(chǎn)的事……我不知道你們是怎么想的，你們現(xiàn)在的思路，省長不太同意??！”

    “不同意……”老王有些納悶兒了，“煤采完了。成千上萬的人沒活干，不轉(zhuǎn)產(chǎn)，有什么出路？”

    “啊，老王同志，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們想開辦新企業(yè)，上新項目，這個思路，我也不同意。這樣會越陷越深?。　?br/>
    “那，領(lǐng)導(dǎo)的意思是……”

    “第一，抓大放小。六個礦，只保留兩個，其余全放開。『逼』著那些礦長上市場找出路?！郝丁惶斓V的李礦長在非洲談成了修高速公路的項目，就是『逼』出來的啊。聽外建的同志們說，他們今年能創(chuàng)匯三千萬，還為幾萬名職工找到了就業(yè)機會。好嘛，如果年底真能達成目標(biāo)，我獎勵他兩萬元。不走這條路，就進入死胡同了。第二，現(xiàn)在正是分流職工的好時機。你們提出分流一萬五，根本不行。沒有三萬人的幅度，根本過不去這一關(guān)。當(dāng)然，分流不是推出去不管，要為他們謀生計。你們那幾萬頃土地，幾十里的林區(qū)，可以試著開發(fā)搞活。有這么好的自然條件，解決三萬職工的吃飯問題不大吧!兩個億，不要全用在項目上，起碼要留出30%解決下崗職工的就業(yè)問題?！?br/>
    “可是，這地皮的事，森林的事，你們的規(guī)劃辦、林業(yè)局卡得厲害呀。市長能不能對我們網(wǎng)開一面？”

    “哼，又是規(guī)劃辦！”庾明聽到這兒，皺起了眉頭。

    “規(guī)劃辦的那些人啊，一個上像茅廁里的石頭，又臭又硬。”不知道誰『插』了一句話。

    “哦，你們先拿方案吧！”庾市長擺了擺手，“方案做出來，報經(jīng)委討論一下。只要方案可行?！赫灰宦砷_綠燈。如果規(guī)劃辦再卡你們，告訴我，我讓他們的主任、處長、小辦事員通通下崗回家?！?br/>
    “好好好！”

    “喂，老劉哇！”庾市長沖北方煉油廠劉廠長點一下頭，“你們是中央企業(yè)，我們對你，得敬重三分哪！”

    “哪里哪里，庾市長客氣了。薊原是我們的基地。庾市長你是工商碩士生，有名的企業(yè)家嘛！對我們廠子的事，你得多指點、國家公司領(lǐng)導(dǎo)向我交代過?！?br/>
    “好吧，不客氣就不客氣。誰讓咱們是一家人哪！”庾市長掏出一個小記錄本。“省長對你們廠有些想法，讓我告訴你?！?br/>
    “你說吧！”利廠長掏出了記錄本。

    “主輔分離的事，省長擔(dān)心……”庾市長停頓了一下，“擔(dān)心你們放不開呀?！?br/>
    “分廠吃主廠，多少年的習(xí)慣了。再說，那些服務(wù)公司的職工，全是我們的家屬子女呀?！?br/>
    “問題就在這里?！扁资虚L敲了敲桌子，“老劉啊，我上任后，到哪兒都喊困難。惟獨你們那兒是形勢大好，無憂無慮的。老劉啊，不是我嚇唬你，石油危機的事兒，你想過沒有？”

    “石油危機？”

    “是啊，老劉，如果南方那些高級倒?fàn)斉M一批廉價油，你們的優(yōu)勢可就完蛋了?！?br/>
    “這事，國家會宏觀調(diào)控的?！?br/>
    “國家當(dāng)然會調(diào)控。不過，有句話，自己的夢自己圓。我看啊，礦區(qū)的今天，就是你們的明天。咱們這能源工業(yè)，附加值太低。一怕國家調(diào)價，二是倒?fàn)敂_『亂』市場。是有那一天，你不要考慮利稅多少，先考慮你這幾萬人的失業(yè)大軍吧！”

    “庾市長，難道你也要我們搞人員分流？”

    “人員分流都在搞。你們有什么特殊的？”庾市長說起了外國的情況，“外國的煉油廠，三千職工能加工三千萬噸原油。你們呢，六千職工才加工幾百萬噸。成本高出人家多少倍？國門打開那一天，你們怎么和人家平等競爭？”

    “這是個大事兒，我回去好好考慮考慮?！?br/>
    “喂，今年的十六個億，沒問題吧？”

    “保證完成。”劉廠長說完，自信地沖庾市長抱了抱拳。

    “謝謝啦！”

    “最后，是鋼鐵公司?！扁资虚L說著，瞪了公安局長一眼，然后慢吞吞地說，“省長、省委書記，都關(guān)心你楊總的工作呢！質(zhì)量的事，到底是什么原因？”

    “報告庾市長?！睏羁偮牭竭@兒，激動的眼睛有些濕潤了，“昨天晚上兩點半，第一爐合格鋼水出爐了?！?br/>
    “是嗎？”庾市長聽到這兒，激動地站立起來，“太好了太好了。”

    “還有，五號爐的技改方案，總工程師也做出來了?！?br/>
    “好！”庾市長使勁地把右拳打在左手里，“這樣，我就可以張嘴向省長申請第二批技改資金了。嗯，銷售的事要抓緊。銷售部成立了沒有？”

    “成立了?！?br/>
    “好?！扁资虚L高興地又擊了一掌，“我說啊，銷售隊伍的結(jié)構(gòu)也要調(diào)整，我們面對的是國際市場，中學(xué)文化的人員。沒有資格搞銷售了。要充實一批大學(xué)生搞銷售。那些只想吃回扣的老油條，要淘汰掉。要讓優(yōu)秀的大學(xué)生、工程師搞銷售。大包干的辦法我看可行。只要能打開銷路、占領(lǐng)市場，拿出幾十萬獎金，值！”

    “五號爐的改造資金，庾市長還得費心啊?！?br/>
    “資金？”庾市長聽到這兒猶豫了一下，“資金緊張，到處都在向省長要錢。我說老楊，你的眼睛能不能向外，爭取點兒外資啊。歐洲很多鋼鐵企業(yè)看好咱們的鋼鐵加工業(yè)和鋼鐵市場，咱們向老外伸伸手吧！唉，薊原這樣的老企業(yè)，不借助外國資本改變我們的所有制結(jié)構(gòu)，就不能走出困境啊?！?br/>
    “庾市長，我們與省經(jīng)委領(lǐng)導(dǎo)溝通了。他們答應(yīng)我們派一個招商團走出去。我看，就讓他們四位參加考察招商吧！”經(jīng)委主任『插』話說。

    “可以?！扁资虚L做了個肯定的答復(fù)，“昨天晚上，省長向我交了個底，他手里有六個億的結(jié)構(gòu)調(diào)整資金哪！我看，們可以向老外宣傳這件事。人家一看省『政府』這么重視，投資就有信心了?！?br/>
    這句話，說得四位工業(yè)巨頭頻頻點頭。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當(dāng)……”時鐘敲了十下，這鐘聲似乎在提醒：第一個議題的時間到了。

    “好吧，今天的事兒就議到這兒。最后，我傳達省委書記一個重要指示：我省企業(yè)家將實行年薪制。我正讓勞動局拿方案。記住，只要大家好好干，『政府』不會虧待你們。還有……”庾市長瞪了公安局長一眼，“只要各位不違法，把心思用在企業(yè)經(jīng)營上，公安機關(guān)將全力保護你們?！?br/>
    “沒問題。沒問題。”公安局長聽了市長的話，站起來沖四位企業(yè)家抱了抱拳頭。

    第二人個議題，是研究下崗職工再就業(yè)的事兒。

    奇怪的是，負(fù)責(zé)這項工作主管部門……勞動局的一把手傘局長，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一位年輕的姓金的副局長，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誠惶誠恐地坐在了庾市長對面。

    “貴姓？”

    “免貴，金?！?br/>
    “你們傘局長呢？”

    “我們副職不管一把手的事，他的行蹤，不允許我們過問。”

    “再就業(yè)的事，你們局是怎么落實的？”

    “市長，請恕我直言，『政府』關(guān)于再就業(yè)的精神，我是從薊原日報上知道的。我們局，從來沒有正式傳達過?！?br/>
    “嗯？”庾市長顯出些慍怒的樣子。

    金副局長的神『色』卻很坦然。

    “那么，你作為副局長，對十萬人的再就業(yè)問題是怎么想的？”

    “市長，我想不客氣地糾正你一個數(shù)字，薊原失業(yè)人數(shù)不是十萬，而是四萬六?！?br/>
    “嗯，你的依據(jù)？”

    “最近，我和統(tǒng)計局的朋友們搞了個業(yè)余抽樣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十萬人的失業(yè)大軍里，有五萬多情已經(jīng)就業(yè)了，有的人還成了富翁?！?br/>
    “真的？”庾市長睜大了眼睛。

    “千真萬確?！苯鸶本珠L自信地說，“紡織廠一位下崗職工，開服裝商店掙了大錢，每月還開著奔馳車去工廠領(lǐng)失業(yè)救濟金。所我調(diào)查，這種事還不少呢！”

    “喔？”庾市長聽到這兒站立起來，他注視著這位年輕的副局長，眼睛里流『露』出親切的神情，“小金，對這四萬六，你是怎么考慮的？”

    “關(guān)鍵在引導(dǎo)?！币粋€“小金”，讓這位副局長亢奮起來，“我舉個例子。機械五廠，有名的窮光蛋工廠。第一批下崗職工就有八百人?？墒?，人家的廠長沒把這些人推向社會，而是組織他們到附近的長白縣，承包了六百畝荒地，十四個果園。工廠拿出十輛大客車免費為職工提供通勤。去年，一個人收入八千多元。如果企業(yè)的頭頭都這么做，『政府』壓力就小了。我老是琢磨，國民生產(chǎn)總值這么高，怎么就沒有就業(yè)機會呢？關(guān)鍵在于領(lǐng)導(dǎo)想不想辦法?！?br/>
    “好，還有什么樣高招？都說出來?！?br/>
    “勞務(wù)出口也是一個門路?！苯鸶本珠L瀟灑地彈了彈手中的煙灰，“所我了解，國外對薊原勞務(wù)需求量至少是三千人?？墒?，這事讓咱們『政府』一些部門弄壞了。這項業(yè)務(wù)啊，勞動局管、人事局管、外經(jīng)委管、外貿(mào)公司還要管，還有那些騙人的民間中介，競相壓價，把這事搞『亂』套了?！?br/>
    “好吧！”庾市長聽明白了。在位者不謀其政。不在位的，未敢忘憂國。一個有能力、肯干事的人被他發(fā)現(xiàn)了。他高興地表態(tài)說，“從今天起，成立市再就業(yè)領(lǐng)導(dǎo)小組。我任組長，鐵玉任副組長，小組辦公室，設(shè)在勞動局。辦公室主任，就是這位金副局長。”這……”金副局長有些意外?？墒?，當(dāng)他看到市長那堅定的目光，心中豁然開朗了。

    第三個議題，是薊原股票上市問題。

    “庾市長，”累得禿了頭頂?shù)淖C券公司老總端了一大摞材料開始匯報了，“關(guān)于北方煉油廠和鋼鐵公司上市的問題，已經(jīng)進展到這個程度：資產(chǎn)評估、財務(wù)審計、土地評估、法律界定工作已經(jīng)完成。預(yù)選材料和招股說明書已經(jīng)完稿，改制方案已經(jīng)國務(wù)院、國家經(jīng)貿(mào)部批準(zhǔn)。主要問題是：本年度A股上市額度只有兩戶。北方煉油廠被排為第三戶。我想只有占用省里的額度了。”

    “嗯?！?br/>
    “還有，省里已經(jīng)批準(zhǔn)鋼鐵公司為國家年度A股上市企業(yè)。但是，鋼鐵板塊要求上市企業(yè)太多，冶金系統(tǒng)上市推薦戶數(shù)已經(jīng)達三十二戶之多，聽說國家擬批準(zhǔn)的僅有四戶……這個難度，我們……”說到這兒，老總嗓音有些沙啞，說不下去了。

    “好吧，你們辛苦了！”庾市長聽完，先表示慰問，“我總覺得，在上市問題上，薊原有些怪啊。你看咱們鄰近的長白市，才八十萬人口，就有五家企業(yè)上市。我們號稱百萬人口大市，大企業(yè)這么多，怎么就沒有一家上市呢？實在不行，找一家不景氣的企業(yè)，借個殼也行?。　?br/>
    “我們工作不力，愿受批評?！崩峡傂睦镉行┌l(fā)『毛』。

    “你們公司多少人？”

    “名義上是個公司，實際上就五個人辦公?！?br/>
    “好，人員精干嘛！老總啊”庾市長親切地喊了一聲，“如果年底有一家企業(yè)上市，我獎勵你五萬元。另外，我撥給你們十萬元交際費用，夠不夠？”

    “謝謝市長，”老總連連點頭，“你這么開明。我們敢不效犬馬之勞。嗯，我們豁出命去干就是了。”

    三個議題，占去了半天工夫。等證券公司的人離開辦公室。季小霞拿了兩個飯盒，走進了市長辦公室。

    “吃吧，都要涼了。”

    說完，她坐在市長對面，開始往市長的飯盒里夾菜。

    “我們可以去食堂??！”庾明覺得這么做有點不得勁。

    “嗨，你們這些領(lǐng)導(dǎo)，忙啊！等待你們致函食堂，什么樣菜也沒有了。過去，我和秦市長就是這樣，天天我打回來飯菜，一起吃?！?br/>
    庾明還是覺得不對頭。他想，這個場面若是讓別人看到，會作何感想……譬如說，讓才瑛看到，或者是讓美蓉看到……

    美蓉，想到她，他的飯箸沉重起來。

    “小季，前幾天我讓你打聽的那個人，你找到了嗎？”他問這句話時，心中有些跳。他急忙夾了一口菜，掩飾著。

    “嗯“……”聽到市長問，季小霞立刻瞪起了那雙『迷』『惑』不解的大眼睛，“市長，你找這種人干啥？想跳舞，我陪你跳??！”

    “不不不。你誤會了。我找她，是了解一件事情?！?br/>
    “上午，我到‘花花世界’去了?！奔拘∠监倨鹱?，不太高興，“花總說，她叫花美玉，已經(jīng)結(jié)婚了。是鋼鐵公司的下崗職工?！?br/>
    “花美玉？”這名字起的蹊蹺，倒像是花美蓉的姊妹。

    再想想的相貌，活像一個人似的。她們莫不是孿生姊妹？

    嘿，盡是『亂』猜，孿生姊妹，哪有不同時辰的？”“你看見她了嗎？”他的聲音里有些急切。

    “看見啦！”季小霞不冷不熱的樣子。

    “你沒說我要見她？”

    “說了?！?br/>
    “她怎么說？”

    “你猜……”

    “小季，別……”

    “嘿，這個陪舞女郎，竟然會拒絕你？”季小霞撇了撇嘴，“她那話，說的可難聽了，她說：‘見你們市長，我沒時間，我還要去舞廳掙錢呢！市長想玩，到舞廳找我吧！’市長，你要想見她面，咱倆晚上去舞廳……”

    這是什么話？

    難道……他心中的疑團更甚了。

    下午，第四個議題、第五個議題、第六個議題……一個個非常順利，到了第十四個議題，竟出現(xiàn)了一點不愉快。

    這個議題，召集了人事局、監(jiān)察局兩位局長，聽他們匯報機關(guān)下崗的事情。因為至關(guān)重要，幾位副市長也參加了。

    “下崗嘛，很有必要。”人事局長慢條斯理地說著，“可是，實施起來難啊！經(jīng)過我們再三督查，才下去十六個人。下面頭頭們很是為難。他們認(rèn)為，公務(wù)員隊伍，基本上是好的嘛?！?br/>
    “哼！”庾市長聽到這兒冷冷一笑，“群眾怎么不這么說呢？‘基本是好的’。一句話就把我的決策給否了?！?br/>
    “不，庾市長，我們不是這意思?！?br/>
    “別給我解釋。告訴你吧，這十六個人的情況我了解。他們都是工商、公安干部隊伍中犯了錯誤，受了處分，應(yīng)該被辭退的人員。這是監(jiān)察部門正常履行懲戒職責(zé)，不能算在下崗人員數(shù)字上。你們用這十六個人搪塞我。說明你們這四個月什么也沒干?！?br/>
    “庾市長，這……”人事局長有些坐不住了。

    “好吧?！扁资虚L不滿意地拍著桌子，“如果你們覺得為難，我可以提供一手資料。”他低下頭去，在文件堆里翻了半天，“這是基層對公務(wù)員不正之風(fēng)的具體反映。有些事是點名道姓的。你們給我一一查實。凡是事實俱在的，一律下崗。如果這個任務(wù)完不成，你們就是失職。年末，我要考核你們是否稱職的問題?！?br/>
    兩位局長慌忙接過材料，當(dāng)場翻閱起來。

    “回去看吧，要注意保密。如果走了風(fēng)聲，我拿你倆是問。”

    “還有一件事，我宣布一下?！甭牭綁ι蠏扃娗昧宋逑?，他果斷收會了，“經(jīng)請示省委組織部同意，鞠彩秀同志任市長助理，協(xié)助我分管財政。還有，因為呂強同志有病，『政府』常務(wù)工作由秘書長負(fù)責(zé)，希望大家支持他們的工作。好，散會！”

    “你呀，膽子夠大的?！蓖砩?，鞠彩秀在電話里評論他白天的言行，“那個人事局長，身兼市委組織部副部長。下崗工人的事，如果組織部不認(rèn)可，他敢搞那么在的動作嗎？還有，市監(jiān)察局與市紀(jì)委是合署辦公，一家人。有些事不通過市紀(jì)委，監(jiān)察局是不敢做的。這兩個部門的事啊，欠溝通。”

    “那好，明天我找市委書記說一說?！?br/>
    “還有，你不是要我考慮減少經(jīng)費的事嗎，我想了一個好主意。”

    “什么主意？說?！?br/>
    “咱們市財政最大的包袱，是大官太多。嗯，一個局長的消費，抵得上十幾個公務(wù)員。局長一多，小轎車就多。加上住房、出國，公務(wù)費用，更是不計其數(shù)了。要我說，你別光盯著減那些小干部，減一減大官，減一減小轎車吧！這些費用減30%，財政支出就可以節(jié)約40%.”

    “嗯，有道理。不過，減官，牽涉到市委；減車，『政府』我敢拍板。人大、政協(xié)……”他猶豫了。

    “嘻嘻。敢情你也有愁眉不展的時候?。　睂Ψ礁窀竦匦﹂_了。

    “實在不行，先把各部門經(jīng)費砍一刀。不管黨政群團，一律砍20%，我看誰還張羅買車？誰還閑的沒事開那些無用的會?！?br/>
    “嗯，算你聰明?！睂Ψ较袷堑玫揭粋€圓滿地答案，咔嚓放了電話。

    電話鈴又響了。公安局長的口氣在電話里顯得忐忑不安。

    “市長，拘留楊總，是市委副書記楊健要我辦的?！?br/>
    楊??？他心頭一驚，卻沒發(fā)出聲響。

    楊總，楊健，沒聽說他們之間有什么矛盾??！

    夜深了。礦山方向轟轟地傳來幾聲炮響，沉悶的聲音暗啞、渾濁、緩滯，震得人心里發(fā)顫。

    嗚嗚……在他窮思極慮的時刻，窗外樹梢搖動，山呼海嘯般的大風(fēng)從天而降，接著，便是一串串磨滾子一樣的雷聲。

    春雷轟鳴了！

    天『色』晚了，夕陽漸漸沉下去。薊原鋼鐵公司的上空緩緩泛起了一片金黃。

    滴……幾聲車笛鳴叫，一輛標(biāo)志著警號的小汽車跟隨著楊總的“卡迪萊可”駛?cè)肓藦S區(qū)。

    市『政府』的會議一結(jié)束，公安局長就形影不離地尾隨著楊總的車跡奔跑。跑了一個下午，這場艱難的盯梢行動總算結(jié)束了。

    “楊總，實在委屈你……”看到前面的楊總下了車，公安局長急忙跑過去，俯在對方的耳朵上悄悄了幾句。

    “什么，你們還要拘留我！”楊總一聽，大喊起來。

    “不是不是……楊總，”公安局長急忙解釋，“不是我不聽市長的話。楊健書記管政法，我惹不起呀！咱們，演演戲吧……”

    “演戲？哼！”楊總撇撇嘴，“當(dāng)著市長的面，你說得比唱的還好聽?，F(xiàn)在你又要拘人，你他媽的簡直是陽奉陰違！”

    楊總罵完了人，仰起臉來，看了看頭上的天。

    傍晚，夕照的霞光在一朵朵灰『色』的云團周圍鑲了金『色』的花邊，高爐里飄浮起的一股股魄蒸汽，被染成了鮮艷的緋紅。

    “楊總……別誤會。我干這差事也不容易?！惫簿珠L挨了罵，有些為難了，“咱們，就走走過場。廠區(qū)公安處的人都是你的老部下，誰敢難為你？你應(yīng)應(yīng)景吧！”

    他坐在那張小凳子上。面對著審問自己的老部下，覺得有些滑稽可笑。

    對面坐著四位審訊人，主持審訊的公安處長原是廠保衛(wèi)處長，是經(jīng)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另外兩個警員是從經(jīng)濟警察剛剛轉(zhuǎn)為公安籍的。還有一個女的，他從未見過面。她穿著警服，卻沒戴大蓋帽，賣弄似的『露』了一頭長長的披肩發(fā)。

    “請問，本月四日下午，你是不是到了原料廠的料場？”

    “是的。”

    “去干什么？”

    “檢查工作。”

    停停停！尋個披肩發(fā)連忙制止了主問人，糾正說：“按照程序，應(yīng)當(dāng)先問嫌疑人的姓名、職務(wù)……等自然情況?！?br/>
    “哦，小劉同志，這些內(nèi)容，我們上午審訊問過了……”說著，公安處長轉(zhuǎn)身問另外兩個小伙子，“是不是記錄了？”

    “是的是的……”兩個小伙子小雞啄米似地點頭。

    實際上，上午楊總在市長辦公室開會，根本就沒有審訊。記錄本上光禿禿的，什么內(nèi)容也沒有。

    “我再請問，你在檢查工作期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發(fā)現(xiàn)‘廢品王’送了假料?！?br/>
    “當(dāng)時，你是不是很氣憤？”“披肩發(fā)”搶過公安處長的話頭，嚴(yán)厲地問了一句。

    “以假充好，是商業(yè)欺詐行為。另外，假廢鋼投到煉鋼爐里，會損壞國家進口設(shè)備。這樣的事，凡是有點兒良心的人，都得氣炸了肺?！睏羁倗?yán)肅地回答。

    “氣憤之下，你對工人下了什么指示？”“披肩發(fā)”問。

    “沒下什么指示?！?br/>
    “不對。你對工人說，把廢品王扔到爐子里燒了。”“披肩發(fā)”提示。

    “這是氣話?！?br/>
    “氣話也是指示?！?br/>
    “這種話我說的多了。我在氣頭上常常說，我撤了你，我開除你，我宰了你。這樣的話都市要當(dāng)指示來理解嗎？”

    “哼，你是不是暗示工人打廢品王？”“披肩發(fā)”緊追不舍。

    “沒有。”

    “你應(yīng)當(dāng)實事求是！”

    “干脆，你讓我‘坦白從寬，抗拒從嚴(yán)’算了！”楊總蔑視了對方一眼，覺得這個女人不同尋常。

    “你……”女人語塞了。神『色』卻是氣呼呼的。

    “請你回想一下，”公安處長打斷了那女人的話，和顏悅『色』地問：“當(dāng)時有哪些人在場？”

    “老胡、老謝……工人很多，我不認(rèn)識他們，也記不住?！?br/>
    “好，你先下去。再想一想。我們要提問其他證人?！?br/>
    公安處長使了個眼『色』，兩個小伙子走下來，“架”起他們楊總的兩支胳膊。

    楊總被請到公安處的會客室，坐在了沙發(fā)上。一個小伙子為他沏了茶，另一個小伙子為他調(diào)整電視頻道的節(jié)目。

    “楊總，那女的是市局有名的警花。聽說是市委楊書記的小姘……”

    楊總嗯了一聲，把臉轉(zhuǎn)向了窗外。

    夜霧升騰起來。霧靄里，廠區(qū)那一排排『插』入天際的大煙囪，分別吐出了紅的、白的、青的五彩繽紛的煙云，爾后又冉冉地升騰起來，融入了略顯出墨藍『色』的天空。

    這幅奇妙的風(fēng)景，讓他心中涌起一陣由衷的自豪……

    嘿，這鋼鐵公司，還是我的。

    市委支持我，庾市長支持我?？茨銚P健還能耍出什么花樣來！

    “我不滿意你這種審問方式。啥也沒問出來，怎么就把人放了。”“披肩發(fā)”憋了一肚子氣，沖著公安處長發(fā)作起來。

    “我們要的是證據(jù)?，F(xiàn)在主要任務(wù)是取證?！惫蔡庨L解釋說，“這位楊總，脾氣急躁?！盒浴桓窬髲姟Ｄ憔褪菃査颂彀艘梗彩沁@個態(tài)度。有這工夫，還不如問問其他證人呢。”

    案件調(diào)查繼續(xù)進行。老胡和老謝兩位廠長被請來了。

    “請坐。”公安處長客客氣氣，“你們談?wù)劚驹滤娜障挛绲氖?。哦，就是廢品王挨揍的事?！?br/>
    “對。你們要說清楚，是誰指使工人打人的？兇手是哪些人？”“披肩發(fā)”板起小臉，搶先『插』話。

    “兇手？誰是兇手？”老謝一聽就火了，“你們怎么認(rèn)定我們的工人就是兇手呢？”說到這兒，他一把捋起自己的袖子，“看，我的胳膊讓廢品王打成這樣。他算不算兇手？”

    “還有我呢！”老胡咕噥了一聲，順勢拉起自己的褲腿……

    一條長滿汗『毛』的大腿袒『露』在人們眼前。腿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歷歷在目。

    “我本來是拉架的，”老胡說，“廢品那個王八蛋卻狠狠踹了我好幾腳。他是不是兇手？”

    “嘻嘻！”看到老胡腿上的傷，兩個小伙子差點樂出聲來。他們清楚老胡腿上的傷是搬運鋼坯時不小心撞的，昨天晚上在公司醫(yī)院包扎，兩個人正好在現(xiàn)場。

    “還有，他‘廢品王’罵我們工人是臭苦力，對我們工人動手動腳的，有沒有罪？這種人，難道不該打嗎？”老謝的嘴只要一張開，就別想讓他閉上。

    嗬，漂亮！

    公安處長津津有味地聽著這兩位廠長胡編『亂』造，心中不住地喝彩。

    人如『潮』涌，車似川流，一爿爿的食品店和一堆堆的水果攤，混合了一聲聲此起彼伏的叫賣，把薊原市中心醫(yī)院大門口變成了一片鬧市。

    一輛黑『色』奧迪車緩緩的駛來，在一片花市前停下了。

    “買花啊，先生！”賣花姑娘短長甜甜的喊著，手持一束上等的鮮花走近了車窗。

    姑娘蛾眉皓齒，楊柳細腰，眼似春水，面似桃花，這副惹人喜愛的臉蛋兒，比她手中的花還動人。

    車?yán)锶搜劬Α荷弧好浴弧好浴坏攸c了電動按鈕，車窗落下了。

    機靈的姑娘呈上各式各樣的花卉，讓客人挑選。

    “這一支、這一支、還有這個，多拿幾束?！避?yán)锏娜艘幻嬲f著，一邊用手指點著花『色』品種。

    “這位先生，你真會挑，這都是最美麗和最流行的花兒樣了?！惫媚锇阉x好的花分揀出來，用一根粉紅綢帶扎成一個漂亮的花束，一雙纖手款款地伸進車窗里。

    “多少錢？”坐在前座上的青年人問。他像是后面座位上領(lǐng)導(dǎo)的秘書，聽準(zhǔn)了錢數(shù)，便大大方方地遞給姑娘一疊票子。

    秘書掏錢的時候，姑娘看到座的領(lǐng)導(dǎo)輕輕拆了綢帶花束結(jié)子，然后巧妙的往里面放進一張打了一萬元大寫數(shù)額的定期存折。

    病房的門鈴叮噹響了一下。他喚了秘書，讓他看看是誰來了。

    秘書脫光腳丫子，正斜臥在沙發(fā)上閉目養(yǎng)神呢。他的鞋子還未蹬上，就聽到一陣哈哈地大笑聲。

    “喂，呂強老弟，病好些了嗎？”

    秘書連忙迎上去，親親熱熱地喊了一聲“楊書記”，然后便與后面的同行秘書握緊了手。

    楊副書記親自將鮮花獻上，示意地將花束的纏結(jié)處塞到對方手里，說了一聲“一點小意思”，坐在了床邊。

    “讓你破費，真不好意思。”呂強捏捏花束的纏結(jié)處，硬硬的，心里微微有些激動。

    楊健無意地環(huán)視了一下屋內(nèi)的設(shè)施，發(fā)現(xiàn)對面墻上多了一幅字畫。在深山古寺的背景里，題了一首禪詩：

    南臺靜坐一爐香，終日無心萬慮忘。

    不是息心除妄想，只緣無事可商量。

    “老弟，好高雅！”楊健驚奇的喊了一聲，“南臺和尚的開悟詩，成了你的座右銘了。”

    “行也禪，動也禪，語默動靜體安然?！眳螐娬f完，眼皮無精打彩地耷拉下來。

    “面壁十年圖破壁。等你修煉成仙，誰也奈何不了你啊。嘿嘿，怎么樣，血壓降低些了吧？”楊健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聲音充滿關(guān)心和愛護。

    “老兄，我這病，別人不知道怎么回事，難道你還不知道嗎？”呂強嘆了一口氣，“我這血壓高是神經(jīng)『性』的。時局不轉(zhuǎn)，一半會兒是降不下來了?！?br/>
    “算了算了，看你多愁善感的樣子，至于嗎？”

    “我的書記啊，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吶。你這當(dāng)書記的，不扛經(jīng)濟指標(biāo)，不管開支，不管吃飯，天天做指示，講政治，說話都說上句。我這個常務(wù)副市長啊，抓錢抓物抓吃飯，一天到晚累得臭死，干了一溜十三遭，倒讓人家一腳踹了。我這心里是什么滋味兒??！”

    “得了得了，我看你是火氣太盛，讓庾明同志誤解了。過了這一段，他自然會來請你出山。有名的呂強人嘛，薊原市要是離了你，還能玩得轉(zhuǎn)嗎？”

    “是啊，呂市長，你放寬心，想開些，什么事都會過去的。”書記的秘書也來幫腔湊趣了。

    “謝謝謝謝”呂強連連道謝，精神也爽不起來。

    “唉呀唉呀，看你這副活不起的樣子?！睏顣浭箘诺嘏闹差^，然后沖兩個秘書一揮手，“來，你們倆過來，陪呂市長‘掐’一把！”

    “掐尖兒，好哇！”兩個秘書沒想到楊書記有此雅興，急忙地搬過小桌子、小凳，四個人湊成了一個牌局。

    “嗯？還沒有撲克呢。你們倆出去，買一副來?！睏顣洶衙貢Я顺鋈?。

    兩個秘書答應(yīng)著，回避了。

    “老兄，你今天來看我，可不光是為了打牌吧？”呂強把門掩好，疑疑『惑』『惑』地看著這位神情得意的同僚。

    “老弟，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是給你出了氣，報喜來了。”

    “報喜？”

    “是啊，鋼鐵公司老楊指使工人打了‘廢品王’我讓‘廢品王’報案起訴他，現(xiàn)在，公安局已經(jīng)把他拘留了。”

    “啊，好哇。這次……我看他還敢跟著新市長屁股轉(zhuǎn)？”

    “還有，我讓‘精神文明局’去檢查礦山機械廠的理論學(xué)習(xí)情況。嘿，那個老金一定反感。他和鐵嘴局長一碰撞，一翻臉，就會鬧出事兒來。一鬧翻，那個左得要命有鐵嘴就會在薊原日報點名批評搞臭他。這回，我看他庾明的臉面往哪兒放？”

    “這……真的？”呂強面『露』喜『色』了。

    “老兄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出手則罷，一出手，就得有人趴下?！?br/>
    早晨，廠區(qū)的汽笛剛剛拉響，楊總就醒來了。

    他翻身下床，深深吸了一口窗外的空氣，心里涌起一陣連自己也想不到的充實和愉快的感覺。昨夜剛剛上床，他還覺得窩心，給『共產(chǎn)』黨干活，不要進『共產(chǎn)』黨的“班房”！可是轉(zhuǎn)眼一想，壞他的小人是楊健，這與『共產(chǎn)』黨有什么關(guān)系？黨內(nèi)出了腐敗分子，廉政的官員當(dāng)然要成為受害者。再說，自己不過是喊了一句氣話，楊健能定他什么罪？想當(dāng)年，自己在市委宣傳部當(dāng)副部長，楊健不時地對他溜須拍馬，求他為建工局的政績抬抬轎子，吹吹喇叭。自己不理睬他那一套，人家豈能不反感？后來，市委調(diào)整領(lǐng)導(dǎo)班子，他這個當(dāng)了六年副部長的大學(xué)生本來是市委常委、宣傳部長的人選，但是，楊健在常委會上硬是實施否決權(quán)，將他卡了下來。沒辦法，人家是主管宣傳的市委副書記，常委們都得尊重他的意見呀。后來，市委書記覺得這樣對他不太公平，就做常委們的工作，讓他回到鋼鐵公司任總經(jīng)理，執(zhí)掌了薊原經(jīng)濟的半邊天。恰好，這時企業(yè)改制，楊健變相向他索要一千萬元股份。他理所當(dāng)然地回絕了。于是，這仇就結(jié)下了?，F(xiàn)在，人家是市委副書記，主管政法，遇到“廢品王”這種事情，當(dāng)然要公報私仇，拿他開刀了。

    唉，管他呢，眼前，鋼水合格了一件大喜事，五號爐技改方案出臺也是一件大事，他沒精力為楊健這個龜孫子耗費心思了。

    不過，他擔(dān)心的是庾市長。這位市長別看年青，卻有一雙火眼金睛，視覺如神。薊原市的經(jīng)濟『亂』成這個樣子，全是呂強、楊健兩個自稱少壯派的混蛋造成的。別的不說，單就企業(yè)改制一件事，他們二人就做了不少手腳。據(jù)『政府』經(jīng)濟部門的朋友說，薊原的企業(yè)改制后，幾乎家家都有可楊健、呂強的權(quán)力股份。不然的話，你的改制方案就通不過。兩個人一個把持『政府』財權(quán)，一個把持市委人權(quán)；又自封為薊原市黨政班子的接班人，廠長經(jīng)理們誰個不怕？還好，有他老楊、老金兩個不聽邪的人強頂著，“礦機”、鋼鐵公司改制就沒讓他們『插』進手來。于是，他們總是瞅著“礦機”、鋼鐵公司不順眼，大會小會不停地敲打。簡直就成了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了。幸虧，上級派來了新市長。而這位新市長上任伊始，就把這兩大企業(yè)保護起來，這件事真是干到點子上了。只要這兩大企業(yè)搞好了，薊原的財政收入就會好轉(zhuǎn)。接下來，城市建設(shè)、社會保障的事就好辦了。

    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新市長的做固然法令人敬佩，但是以呂強的精明和楊健的陰損，他們對庾市長不會甘拜下風(fēng)的?，F(xiàn)在，出了廢品王這類事情，會不會成為導(dǎo)火索，引發(fā)他們和新市長的矛盾呢？

    他相信，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既然新市長敢啃薊原這塊硬骨頭，他肯定會有能力、有智慧面對這兩個家伙的挑戰(zhàn)。自己作為部下，干好自己的工作就是了。

    豪華卡迪萊客開到了公安處樓前，接他回家。他坐在車上，看著外面剛才還瓦藍瓦藍的天空，已經(jīng)慢慢變成了『乳』白『色』。晨曦里，沖天的高爐，龐大的瓦斯庫，林立的煙囪，在朦朧的清霧里顯現(xiàn)出來，昂揚屹立著，像剪紙一般貼在這『乳』白『色』的天幕上。

    這就是鋼鐵企業(yè)，這就是他所一直戀戀不舍的鋼鐵公司。大學(xué)畢業(yè)后，他在這兒渡過了自己的青春時代。當(dāng)了幾年市委機關(guān)干部，他又回到這兒，開始了創(chuàng)業(yè)的夢想。改制、改造，讓這個老鋼鐵企業(yè)煥發(fā)了青春?，F(xiàn)在，四號爐改造成功。接著是五號爐，庾市長已經(jīng)想這件事情了。資金還差八千萬，庾市長主張找外資合作能不能成呢？其實，駐廠德國專家的公司早就對這個企業(yè)感興趣了。因為秦柏膽小怕事，不敢拍板決策。大概是呂強從中作梗吧！這一次，庾市長主動安排他們這些廠長經(jīng)理走出去，真是太好了。如果自己出了國，與外國的大老板談一談，資金矛盾說不定就會迎刃而解了……朦朧中，他想起了特殊鋼廠新進口的高爐。那耀眼的鋼水像瀑布一樣沖入盛鋼桶，廠房的溫度迅速升高。比太陽還要灼熱。于是，他的軀體、心靈離開了煩惱，開始溶化，溶化在熱烈的想往和憧憬里……

    薊原市的“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shè)局”，大概是中國地、市級機關(guān)獨一無二的特殊機構(gòu)了。因為它名字冗長，喜歡簡稱的人，稱它為“社精局”。而一些黃段子專家，則依諧音，戲稱它為“『射』精局”。

    在一次又一次的機構(gòu)改革中，很多人都提出要撤銷這個局，將其業(yè)務(wù)交給市委宣傳部。但是，主管它的市委副書記楊健堅決不同意。他的理由很充分：一是有這么一個機構(gòu)，顯示了薊原市委對精神文明建設(shè)的重視程度。中央指示要兩手抓，兩手都要硬。你們抓物質(zhì)文明建設(shè)了弄了那么多機構(gòu)，為什么不可以專門設(shè)一個負(fù)責(zé)精神文明建設(shè)的機構(gòu)呢？另外，這個精神文明局政績突出，工作活躍。一年到頭不停地開會呀，發(fā)文呀，開展活動呀，大評比、大檢查呀，使薊原市精神文明建設(shè)在全省比賽中年年排第一名，這給市委帶來多大榮耀啊！這樣的機構(gòu)，干嘛要撤銷？

    當(dāng)然，這只是能夠拿到桌面兒上來的理由。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原因，只有楊書記一人清楚，那就是，市委機關(guān)這些個部長，不大買他楊某人的帳。他有點兒指揮不動。而這個精神文明建設(shè)局因為是個編制序列外的機構(gòu)，在這兒謀職的人總有一種低人一頭的自卑感。他們對楊副書記的話言聽計從。有了這么一支得心應(yīng)手的隊伍與市委各機構(gòu)相抗衡，他開展工作就方便多了。

    于是，這個精神文明局不但沒有撤銷，職權(quán)反而越來越大了。上至領(lǐng)導(dǎo)班子建設(shè)，下至衛(wèi)生大掃除；虛至理論學(xué)習(xí)，實至文藝演出；大至全市『性』的社會活動，小至社區(qū)居民撒『尿』吐痰……凡是與文明二字相牽連的，都市被納入其管轄范圍。管的事情寬的可謂無邊無沿：市委部門它們管、『政府』部門它們管，連市人大、政協(xié)，民主黨派，中直機關(guān)也懼它們?nèi)郑驗樗鼈兪掷镉幸粡埻跖疲捍髾z查。凡是檢查中不合格的，他們可以向上級告狀。說你不重視精神文明建設(shè)。再嚴(yán)重些，就要在單位領(lǐng)導(dǎo)干部提拔、獎勵問題上行使“否決權(quán)”。至于這個權(quán)力是誰給的，誰也說不清。據(jù)楊副書記講，是省里某某部門的某某領(lǐng)導(dǎo)在某年某月某日某個座談會上針對某個問題發(fā)表某種『性』質(zhì)的看法時以建議形式說出來的。這樣，這一連串的某某就成了它們執(zhí)法十幾年的雷打不動的依據(jù)。

    精神文明建設(shè)局一薊原社會上橫行無忌，除了楊副書記重視和某某理論作祟之外，這支隊伍的強壯是任何部門都不可比擬的。近些年，企業(yè)領(lǐng)導(dǎo)體制改革之后，政工隊伍被精減了。過去那些個風(fēng)光一時的筆桿子、嘴碴子便在企業(yè)成了“落水的鳳凰”。帶著對廠長經(jīng)理們的怨恨和對企業(yè)黨政換位后心理的極端不平衡，他們來到精神文明局這個惟一能發(fā)揮他們往日特長的部門，淋漓盡致地發(fā)揮著自己的余熱。那些個離經(jīng)叛道、在改革中走在前面的企業(yè)，時不時被他們亮“黃牌”、發(fā)警告，并常常以極左的思維在《薊原日報》連篇累牘地發(fā)表文章和開展大討論。直到把你弄臭為止。這樣，那些個改革動作大一些的單位領(lǐng)導(dǎo)就非常害怕這些個所謂“精神文明建設(shè)者”們的檢查。那些個檢查名目繁多，形式新穎，折騰你幾天，非讓你承認(rèn)“對精神文明建設(shè)不重視”為止。于是，久而久之，精神文明建設(shè)局便有了一個比“『射』精局”好不了多少的新綽號：“精神局”。

    “精神局”局長是一位資深的企業(yè)黨委書記，在“大講用”和“批林批孔”時代曾經(jīng)有“鐵嘴”之稱。后來，他與自己搭檔多年卻走了資本主義道路的廠長決裂了。山窮水盡的困境里，楊副書記向他展現(xiàn)了柳暗花明，讓他挑起了市“精神局”局長的重?fù)?dān)。

    礦山機械廠的守衛(wèi)老頭兒站在大門口，已經(jīng)堵回了八輛『政府』部門的車。

    金廠長有令：未接到廠辦公室通知，『政府』車輛一律不得進廠。當(dāng)精神局的面包車開至門前按著喇叭呼喚開門時，當(dāng)然也閉門羹。

    “這是怎么回事呀？”“鐵嘴”局長倒剪著手走下車來，邁著方步，走到守衛(wèi)老頭跟前。

    “沒有廠辦公室通知，『政府』車輛我不敢往里放的?！笔匦l(wèi)老頭兒看到這個人派頭十足，心里有些發(fā)怵。

    “我們不是『政府』的。是市委的?！?br/>
    “市委……”老頭兒不明白，這『政府』和市委有什么區(qū)別？

    “市委啊，就是管干部的。連市長都管。當(dāng)然地也能管你們的廠長。”“鐵嘴”唬了幾句，“我是你們金廠長請來的。你要是不放我們進去?；仡^我就撤他的職！”

    說到這兒，“鐵嘴”局長臉上的眼、鼻、口，已經(jīng)歪斜的不在原來位置上了。

    一見這副嘴臉，老頭兒嚇得手腳發(fā)麻。舌頭僵硬，哼哼哧哧地說不出個所以了。他見過不少『政府』官員，說話這么橫的，還是第一次碰到。這人張口就說能管市長，能撤廠長，看來是個大官了。算了吧，放行吧！

    擋車桿乖乖地升了起來，涂著“精神文明建設(shè)局”的面包車艱難地駛?cè)肓藦S區(qū)。

    “你們廠長呢？”進了廠辦公大樓，鐵嘴局長扯開銅鑼似的破嗓子憤怒地喊叫起來。

    像他這樣有身份的人，平時大駕光臨到何處，都是列隊鼓掌，鼓樂相迎的。最起碼也要一把手到門口來接一下。今天，竟連大門也難得進來。

    這個礦機，真要反天了！

    一樓的廠部職員們聽到這聲怒吼，覺得甚是奇怪，一個個好奇地跑出門口看熱鬧，以為是上訪的精神病患者來了呢。

    可是，看到這位前呼后擁，頗為有派的大人物，他們也慌了。

    “請問先生，您是哪個部門的領(lǐng)導(dǎo)？找我們廠長有何貴干？”幾位部門經(jīng)理趕緊上前打招呼。

    “我們是精神文明建設(shè)局的。這是我們的局長?！彪S同局長的部下正憋著一肚子氣，說話的嗓門兒自然高了些。

    “哦，是精神局的。我們馬上報告廠辦公室。”

    “什么精神局呀？”“鐵嘴”不高興了，“快找你們的廠長來！”

    “對不起，廠長正接待外商?！?br/>
    “那就找你們的黨委書記?！?br/>
    “書記，他，他在培訓(xùn)班正講課呢！”

    “講什么課？”

    “英語課?！?br/>
    “哼，你們廠長接待外商，你們的書記講外語，你們就是搞崇洋媚外那一套。精神文明建設(shè)，在你們廠還有沒有位置？”

    “啊，這位領(lǐng)導(dǎo)，別急。廠辦公室主任馬上就到?！?br/>
    “不，我不見什么辦公室主任。我就找他姓金的。他不見，我們走！”

    實際上，昨天精神局通知廠里時，廠里確實做了周密安排。事情之所以出差錯，錯在廠部總機接線員沒聽清楚，把南方口音的“精神文明局”聽成了“精品推行區(qū)?！笔虚_發(fā)區(qū)會展中心確實有個“精品推行區(qū)”，他們?yōu)榱税选暗V機”的節(jié)能抽油機推向國際市場，正和廠子協(xié)商呢。金廠長接到辦公室電話，親自安排總工程師接待?？偣こ處煹攘税胩觳灰娙耍肄k公室核實。這時，幾位部門經(jīng)理慌慌張張跑上樓來，說“精神局”一位領(lǐng)導(dǎo)在一樓發(fā)火呢！這一下，廠辦公室主任明白了。他急急忙忙和總工程師跑到樓下。然而，為時已晚?！熬窬帧钡能囎釉缇桶l(fā)動起來，沖出了工廠大門口了。

    糟糕！兩個人嘆了一口氣，心想，這一下又要給金廠長惹麻煩了。

    病房里撲克局開了以后，越打越熱鬧。

    呂強的牌技一般，但是手氣好，總能抓到好牌。所以，打起來興致很高。楊健雖然手氣很臭，但是老謀深算，不動聲『色』，總是穩(wěn)『操』勝券。你不服輸，我不服氣。這牌就越打越上癮。等到護士推門送進『藥』來，窗外天『色』已黑，路燈都亮了。

    該吃飯了。

    “喂，你們兩個到‘花花世界’安排一桌?！睏罡睍浿甘緝蓚€年輕人，“嗯，找個僻靜點兒的位置?！?br/>
    兩個秘書點點頭，夾起公文包，抬腿走了。

    “我說老弟，你應(yīng)該上班呀！”楊副書記趁屋里沒人，勸起了呂強，“你再不上班，你的權(quán)力就讓人家瓜分凈了?！?br/>
    “可是，這口氣我忍不下去呀。我要等到庾明『亂』了攤子，來求我去收拾局面。”

    “是啊，遇到這種情況，誰都會有想法?！睏罡睍浲榈攸c點頭，“不過，別讓孔書記對你產(chǎn)生看法啊。咱們對付的人是庾明。但是，不能為此得罪了老頭子……”

    楊副書記“不能得罪老頭子”的理論正闡述著，手機響了。他以為秘書打來的，漫不經(jīng)心地把手機放到了耳邊。

    “楊書記，不好了！”一位女士的聲音，聽得出來，這是刑警隊的那位警花。

    “怎么了？”

    “早晨，庾市長就命令公安局，把楊總放走了。他還讓我們局長陪他開了半天會呢?！?br/>
    “嗯？”

    “還有，‘精神局’的鐵嘴局長找你沒有？”

    “怎么，他也出了問題？”

    “他到‘礦機’大檢查，人家連門都不讓進。哼，硬是讓人家給趕出來了?！?br/>
    “混蛋，豈有此理！”楊副書記的風(fēng)度頓時皆無。他掛了對方的電話，狠狠將手機扔在呂強的病床上。

    “嗚……”醫(yī)院附近的鐵路上響起了火車汽笛聲，夜班火車開過來了。車頭撕心扯膽地憤怒吼叫著，大地發(fā)瘧般地抖動起來。

    楊副書記一屁股落在沙發(fā)上，沉默不語。

    在一種盈『蕩』著低壓的難以捉『摸』的靜寂里，似是醞釀著暴風(fēng)驟雨即將降臨的前奏和預(yù)兆。

    這個庾明，竟敢這么做，這分明是打他楊副書記的臉,要他難看哪！

    “喂，老兄，別生氣。你也聽我一句話?！贝藭r的呂強倒是格外沉靜，“今天晚上的酒啊，別喝了。抓緊時間，向孔書記匯報吧！你不搶在庾明前面，我們就被動了?！?br/>
    “不行。我不能再這么客氣下去了?！睏罡睍涷嚨匾幌抡玖⑵饋?，“明天，我就讓反貪局進駐‘礦機’和鋼鐵公司。我不信，他老金和姓楊的就姥那么干凈！”

    “唉，還是消消氣吧?！贝藭r的呂強倒成了診治楊健歇斯底里的良醫(yī)，“庾明從中央要來這幾個億，把老孔頭兒給『迷』『惑』住了。薊原的老百姓也正喊他‘偉大’呢！人家呀，運氣正盛。咱們就是想下手，也得避開這一陣風(fēng)頭……”

    “那，咱們就干看著？”楊健幾乎要吼起來，“干一點兒事就讓他‘撅’了。咱們還叫什么市委副書記，叫什么常務(wù)副市長？”

    “那倒不能……”呂強使勁兒搓了搓手，想出來一個辦法，“從明天起，咱們就輪番找孔書記談……當(dāng)然，咱不能談對庾明的看法，要避開他，從關(guān)心工作角度談。譬如，鐵嘴讓老金趕出來，這不對嘛！廠長經(jīng)理都這么干，市委還有什么威信？精神文明還抓不抓？公用經(jīng)費一下子砍20%，退休干部連報紙都看不上了。老家伙們直罵庾明忘本；還有，我分管的這些部門，一下子下崗二百五十人，這些人告狀告到省委了。不安定嘛！”

    “老頭子能聽咱們的？”楊健頻頻搖頭了。

    “老頭子的頭腦如果還健全，他就應(yīng)該聽我們的意見?！眳螐娍攘艘宦暎班?，身邊升起一顆政治新星，受威脅最大的人是他。不是我們倆。他現(xiàn)在暫時支持庾明工作，不過是想借庾明的政績保他自己的烏紗帽。大不了是個權(quán)宜之計。要說親，還是咱們和他親……”

    “對呀！”楊健像是一下子開悟了，“咱們這么干，還要給老頭子一個感覺，我們二人是不吃干飯的。他庾明就是再能耐，也不能在薊原這塊地盤上為所欲為。”

    二人合計了半天，達成一個共識：

    要伺機反擊，不能繼續(xù)在庾明手下甘當(dāng)謙謙君子了。

    不知是哪個機構(gòu)的哪位專家，曾經(jīng)為中國的領(lǐng)導(dǎo)干部研制出了一套嚴(yán)格的任職標(biāo)準(zhǔn)。其中，市長的任職標(biāo)準(zhǔn)是：要有敏銳的政治嗅覺s有豐厚的宏觀經(jīng)濟管理經(jīng)驗；要有駕馭全局的組織能力；要有深厚的行政學(xué)理論知識；要有廣泛的人際交往；要有樂觀、向上、高揚、健康幽默、深沉、豁達、大度的氣質(zhì)；要有團結(jié)、忍讓、謹(jǐn)慎，容人的『性』格，能夠帶領(lǐng)『政府』一班人團結(jié)戰(zhàn)斗等等等等。

    我并未看到這套研究成果的原始文件。但是，只就這套標(biāo)準(zhǔn)體系的嚴(yán)密和資格的苛刻，我可能是不夠格了。

    從離京到薊原任職，施政大半年了。我遇到的困難，我為此付出的努力，我為此投入的熱情，我為此而體驗到的甘苦，除了我自己，恐怕誰也不會真正理解。然而，一腔熱血，換來的，不全是由衷的贊許和擁護。相反，倒是引發(fā)了一起又一起令你意想不到的突發(fā)事件。

    手機在子夜響了起來。公安局長告訴我，機關(guān)下崗的二百五十名公務(wù)員明天早晨將結(jié)伙去省城，要進省委大院堵門靜坐。

    “無所謂，讓他們?nèi)?。”我強打精神，睜開困頓的眼皮說了一句，隨后又倒了下去。

    與外商合建二環(huán)公路的具體事宜剛剛談成，我累得體力不支了。已經(jīng)無法為這些無事生非的人耗費精力了。

    然而，今天早晨，我的腳一跨入辦公室門坎，內(nèi)部電話的鈴聲叫響了。

    “喂，薊原庾市長嗎？我是省委辦公廳。你們『政府』機關(guān)二百五十個下崗干部一大早就堵住了省委門口。他們吵吵鬧鬧，影響很壞。省委領(lǐng)導(dǎo)讓你們馬上來人，把他們領(lǐng)走。”

    省委領(lǐng)導(dǎo)？我心里一驚，立刻讓季小霞通知秘書長、信訪辦主任、公安局長，承我一同前往。

    “你就不要去了?！泵貢L和公安局長勸我，“我們幾個保證把他們領(lǐng)回來就是了?！?br/>
    “不。我要親自看看這個場面，看看他們鬧到了什么程度？”

    “好吧，你可以去。但是，不要『露』面……”

    車子駛上高速公路急馳著。車窗外呼呼地響著流逝的風(fēng)。本來，我與孔書記商量幾件事。這一下，讓二百五給攪和了。

    一聲尖厲的引擎聲響起，隨后，一輛加大了油門的車子，猛地沖到了我的車子前面?！熬喜市阒韥砹??！彼緳C小張告訴我。接著，秘書長的手機里響起了鞠彩秀的聲音。

    “有幾個鬧事的女的我認(rèn)識?！彼f，”實在不像話，我就親自下手把她們揪回來。她們干得那些損事，我知道。一看見我，她們就老實了?！?br/>
    這時候，我才體驗到，什么是真正的同志。

    省委大門并不寬敞。讓這二百五十人一坐，便堵得人走不進，車駛不出了。省城里前來圍觀的人里三層、外三層，吵吵嚷嚷，打破了省委大院昔日的靜肅和威嚴(yán)。

    怨不得省委領(lǐng)導(dǎo)著急，這些人啊……

    秘書長、信訪辦主任和公安局長走上前去，與省公安廳、省信訪辦的工作人員開始勸解和分散人群。經(jīng)過一陣工作，這個陣線眼看就要瓦解了。只是，當(dāng)靜坐中的一個老者從人群里顫微微的站立起來時，這二百五十人頓時像是被注入了一針強心劑，咋咋呼呼，態(tài)度又強硬起來。

    “不讓我們回機關(guān)上班，我們今天就不走!“

    “不恢復(fù)我們的名譽，我們今天就沒完！”

    “讓庾明來，向我們賠禮道歉！”

    ……

    是他？怎么會是他！我心里一下子劃了一個大大的部“？”

    老八路，老市委班子的市委副書記，薊原人個個敬重的老前輩，為我黨打過江山，執(zhí)政過的老領(lǐng)導(dǎo)，今天怎么站到這個行列里？

    “我不說我是誰了。”老頭兒還真沉得住氣，他拿起手里的電動喇叭，開始了演講，“我為『共產(chǎn)』黨賣了一輩子命，我現(xiàn)在離休在家，沒有權(quán)了。我今天來只有一個要求，讓我的女兒上班。讓她為『共產(chǎn)』主義事業(yè)繼續(xù)奮斗下去！”

    老頭兒聲音宏亮，吐字清晰，人人都聽清了他的話。

    秘書長和信訪辦主任大概對他的出現(xiàn)也深感意外，一下子不知道該怎么辦。幸虧，省委老干部局的局長及時出現(xiàn)了。他和省里幾位同志一起，連拉帶勸，總算把老頭兒扶進了省委辦公樓里。

    “庾明同志，請回電話。”隨著手機信息提示鈴響，我看到屏幕上出現(xiàn)了幾個大字。后面的尾號為“S0001”.

    “一號，省委書記？”我急忙『操』起了手機。

    “庾明，你在什么位置？”

    “我就在你樓下。

    “快，從后門進來，到我的辦公室?！?br/>
    偌大的辦公室里，稀落的沒有幾個人。省委書記坐在辦公椅上，皺起了長著濃重眉『毛』的眉頭。

    哦，他也在這兒。

    他拄一根拐杖，氣哄哄地陷在寬大的沙發(fā)里?？吹轿?，翻了翻眼皮。

    若是在薊原，我會主動走上前去問好?？墒?，今天，他率領(lǐng)二百五十人來告我的狀，我們的角『色』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逆轉(zhuǎn)。我得做出被告的姿態(tài)。

    我向省委書記問過好，毫不客氣地坐在身邊的座位上。不知是什么心情使然，我竟掏出一支煙點燃，還大不敬地翹起了二郎腿。

    “庾明，你是怎么搞的？”省委書記問話煩躁而嚴(yán)厲，“你怎么把老前輩給惹火了？”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要來？”我分辨說，“我到薊原之后，沒得罪他老人家?！?br/>
    “哼，你讓我的女兒下崗了！”老頭兒噌地一下躥起來，動作之麻利令人難以想像。大概是平時練的氣功起了作用。

    “你的女兒是誰，我不知道?！?br/>
    “你裝……”還算有修養(yǎng)，那個蒜字總算沒從他嘴里吐出來。不過，他的火氣卻燃燒起來了，“打狗還要看主人。在薊原，誰不知道規(guī)劃辦的審批處長是我女兒。”

    哦，是那個審批處長！我恍然大悟。

    可是，這種事，在薊原就可以解決啊。你給我打個電話，事情好商量啊，為什么要弄到這個地步？

    “庾明，你這個小兔崽子！你算個什么東西？我參加革命時，你還不知道在哪個腿肚子里轉(zhuǎn)筋哪！我告訴你，你必須馬上為我的女兒平反，她必須上班，必須恢復(fù)國家公務(wù)員身份！

    他火了。

    若是一般的市長，可能早就嚇得求饒了?？墒?，我不知道哪兒來的膽量，一口氣將他頂了回去：“你罵人？你憑什么罵人？”我的腦海中突然涌現(xiàn)了老岳父的身影。老岳父是紅軍。接著，我又想起發(fā)我的父親，我父親端過日本鬼子的炮樓。兩位老人的形象，此時顯得無比高大?！拔腋赣H、我岳父從來沒有罵過我，你憑什么？你女兒干的那些事，別說下崗，進牢獄都夠了！”

    “庾明！”省委書記氣得把桌上的筆筒一拍，厚厚的玻璃磚一下子裂成了幾片，“你住嘴！”

    省委秘書長迅速跑過來，使勁兒將我按在座位上。

    “老領(lǐng)導(dǎo)，您不要生氣。”省委書記氣呼呼地離開座位，走到老頭面前，親自做起了安撫工作，“庾明同志年輕、不懂事，你老擔(dān)待些吧。我一會兒批評他就是了。你女兒的事，我來辦。好嗎？”

    哼，老頭兒瞪了我一眼，悻悻地站了起來。

    省委秘書長見機行事，一招手，幾名工作人同進來，將老頭兒攙了出去。

    這么幾句話，老頭就無聲無息了。

    大概是我提到了老岳父、父親的原因吧。尤其是我岳父，資格比他老多了。說不定還領(lǐng)導(dǎo)過他呢！

    今天這場面，若是讓平民百姓出身的市長遇上，他豈能就此善罷甘休？

    老頭走了，剩下的是我和省委領(lǐng)導(dǎo)了。我趕忙改變了剛才傲慢的姿態(tài)，對書記說了聲“對不起！”

    “哼，什么‘對不起’？應(yīng)該是我對不起你!”省委書記的眼睛里充滿了惱怒，“庾明啊，庾明，你竟敢在我的辦公室頂撞我，讓我下不來臺。你是誰？你還是我的下屬嗎？我管不了你，是不是……”

    我有什么錯？！我毫無畏懼地瞪大了眼睛。

    “哼！你不服氣是不是？你不服氣我也要說：你蠢。你蠢到了極點！”

    “我，我冤枉！”

    “你搞公務(wù)員下崗制度我不反對?？墒?，你怎么弄到他女兒頭上了？你不能策略一點兒？人心都是肉長的。難道你沒有孩子？嗯……”

    “孩子？”聽到這個詞，我心里不知道怎么一動，一股苦辣甜酸的味道即刻涌上心頭。滿腔的委屈，心底里長年積蓄的蒼涼和受了冤枉而醞釀的怒火，一下子迸出心口。

    我的心頭一沉，鼻尖一酸，“哇”地一聲，失態(tài)地大哭起來。

    是的，我沒有孩子！我老婆有病，不能給我生孩子……嗚……我是個讓人瞧不起的絕根戶啊……別人當(dāng)官是為了老婆孩子，他們撈錢也是為了老婆孩子。我為了誰啊，我不知道！我一天到晚拼命，我為了誰啊，我不知道。我蠢?。“　?br/>
    幾百天了。我踏上薊原這塊土地，嘔心瀝血，疲于奔命；我不知道什么叫休息，我享受不到勞累之后家庭給予的溫暖；我頂著巨大的壓力，聽人們說三道四，評頭品足；我低下了一向高昂的頭，跑國家各部門要錢、要項目……我忍著饑渴，站在一座一座的衙門前，苦苦等著、候著……然后哀求、訴苦，哪怕能為企業(yè)下崗職工乞求來幾十萬元的救濟金，我也心甘情愿……這一切一切，可有誰道一聲辛苦，表揚我半句。可是，就是為了這么一個老頭兒，為了他那個不爭氣的女兒，卻要讓我承受這么大的不公!

    嗓音承載著我的悲慟，嗚嗚咽咽哭訴不止。淚水流下來，沒人相勸，沒人回應(yīng)，像是高度悲傷的壓抑終于找到了一次令我發(fā)泄的機會，不知道哭了多長時間，辦公室才恢復(fù)了原有的寂靜。

    “哭夠了？”一個慈母般的長者的聲音傳來。我的座位前面，坐了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

    這聲音有些熟悉。抬頭一看，原來是省委統(tǒng)戰(zhàn)部的老部長。

    她曾經(jīng)是岳父的同事。在我和才瑛的婚姻中，她起了重要作用。

    在我的記憶中，她早就退居二線了。不知為什么這時候被請來了。

    “老部長，對不起！”

    “嗬，我以為你能哭到晚上呢！”她狠狠摔打了我一句，“你看你，哭啼啼的，哪兒像個市長？就你這種小『性』兒，還當(dāng)接班人呢？你哪兒像啊，就憑你這么任『性』，我這一關(guān)都通不過?！?br/>
    ……

    我低下頭，自覺有些太過份了。

    “你也是……”她沖著省委書記敲敲椅子背，“你怎么哪壺不開提哪壺呢？你不知道才瑛有病啊，你不知道他們沒有孩子……他在下面為你埋頭苦干。你怎么連他的家庭情況也不了解呢？”

    “庾明啊，不是我說你。你也有點兒不像話。得理不讓人。書記一句話不注意，你就鬧了半天。你這壞『毛』病要改。”

    “另外，你搞公務(wù)員下崗沒有錯。昨天在省委常委會上，書記還表揚了你的做法?？墒?，這方法、策略,總要注意吧？今天，薊原這幫子人圍堵省委大門，影響多壞！省委領(lǐng)導(dǎo)剛剛表揚了薊原，就出了這種事，你讓省里的同志怎么看你？嗯……”

    “是我不對。今后，我注意?！蔽彝低悼戳耸∥瘯浺谎郏吐曊f了一句，我想借這句話，婉轉(zhuǎn)地向他道個歉。

    “庾明啊……我借大姐的話說你幾句?！笔∥瘯洿蠖鹊靥ь^望著我，“今天啊，你再怎么鬧，我也不惱。嗨，誰讓你的工作有成績呢？薊原這個窮地方，工作讓你抓上來了?，F(xiàn)在，DP從排名老末躍居全省第二。薊原的老百姓擁護你??；有些人大代表還寫信給中央，要求延長你的任職時間。這說明你為黨爭了光，為全省做了貢獻。省委對你的工作很滿意??！”

    啊，真的？這種事情，書記不講，我還真不知道。

    “不過，我們也為你擔(dān)心。”他吐了一口煙，心情沉重地說，“你這個人的『性』格啊，太直，也太傲。有些人接受不了哇……你得注意班子團結(jié)喲?！?br/>
    “我沒得罪他們誰呀?！?br/>
    “哼，還怎么得罪？你把人家常務(wù)副市長晾了干，人家能沒有氣？人家早晨拘留了人，你上午就讓公安局釋放，人家能沒有想法？”

    是呂強，楊健，他們背后搞了小動作？

    “今天這老頭帶領(lǐng)二百五十人來省委鬧事，是個危險的信號。”省委書記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對這件事，你不要停留在淺層次的誰是誰非的認(rèn)識上。要注意尋找事情背后的根源。找不出根源來，你這個市長政治上就不及格了?！?br/>
    這么嚴(yán)重？我心里疑疑『惑』『惑』的，不明就里。

    “庾明啊，記住書記說的話。我看……”她老人家用征詢的眼光看了一下書記，“今后有事要多請示市委，孔書記那個人還可以吧！”

    “是啊?！笔∥瘯涃澰S地點著頭，“過去，老孔和秦柏有些矛盾。可自打庾明上任，兩個人可謂珠聯(lián)璧合。哦，九個多月了。他們倆從未找過省委的麻煩。省長提到薊原的工作就表揚啊……”

    “是啊庾明，不要辜負(fù)組織對你的期望啊.好，我該走了?！崩喜块L告辭了。

    “書記，我也走了?！蔽疫@才意識到省委書記為我的事兒耽誤了半天工夫，“薊原的『亂』事影響了你的正常工作，太對不起了?！?br/>
    “哈哈，什么對不起，這也是我的工作嘛。記住，以后來了別再哭鼻子?。　?br/>
    “你算了吧！”老部長使勁兒地拍了一下書記的后背。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