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芳，你要去哪里？”四爺追上了她。

    “去找谷主，她一定有藥?！?br/>
    “你知道她在哪里嗎？”

    “或許有個地方可以找到她，但是我記不太清了?！?br/>
    “我知道，跟我來?！闭f著，他一把拉著她往另一個方向跑去。

    房間里，昏暗的燭光恣意竄動，一桌菜肴已沒了熱氣，素色床單上攤放著長外衫。凌萬蝶坐在桌邊，散落著一頭長發(fā)，面無血色的臉上直勾勾的嵌著一雙劍目，發(fā)出兩道寒光，穿透了灰墻，穿破了遙遠(yuǎn)的記憶……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禮成，送入洞房！”司儀高聲喊著，一對新人在喜娘的簇?fù)硐戮従忂M(jìn)入。洞房里紅燭高燒、大紅喜字分外耀眼，桌上拜著交杯酒，床頭鋪著鴛鴦戲水的錦被，玉如意、送子觀音擺放在案上，一片喜氣融融。

    “小姐，你真漂亮?！?br/>
    “那還用說嘛，我們小姐今日和封少爺成親，當(dāng)然漂亮了?！?br/>
    “小姐，你餓不餓？我給你弄點(diǎn)兒點(diǎn)心好不好？”老媽子問，新娘子嬌羞的搖搖頭，坐在床邊等待新郎，紅蓋下露著甜蜜的笑。

    “小姐……小姐……不好了。”一個丫鬟闖進(jìn)了新房。

    “干什么，今天是什么日子，狗嘴里吐不出個吉祥話來?！崩蠇屪恿R道。

    “封少爺他……他……?！毖诀呷允菤獯跤?。

    “師兄他怎么了？”新娘掀開蓋頭，看著丫鬟緊張的樣子。

    “封少爺他帶著地牢的人犯逃走了?！毖诀咭徽Z呼出，新娘立刻花容失色，起身奔了出去。

    “師兄……師兄……”她來到大堂，滿座高朋議論紛紛，堡主已是氣得青筋暴起。

    “爹……，怎么回事？”

    “來人，給我把這個忤逆師門的叛徒抓回來，我非殺了他不可。”堡主發(fā)出命令，眾徒操起家伙出了凌家堡。

    “爹……”新娘聽得一頭霧水，不明所以然。

    “你來得正好，幸虧你們只是拜了堂，還不是夫妻。那個吃里爬外的畜生他背叛了我、背叛了凌家堡、更背叛了你，竟敢挾持你二師兄幫著朝廷的狗官逃獄，被手下人發(fā)現(xiàn)，居然殘殺同門，毫不顧及師徒情義，真是氣死我了。”堡主一下跌坐在椅子上、

    “爹……”新娘奔上前去扶住他。

    “我不信，封師兄不會這么做的，他不是這種人，何況今天是我和他的大喜之日，我們盼了很久，他不會的?！毙履镞呎f邊流淚。

    “小蝶，難道爹會騙你不成，眾多師兄弟還有賓客都看見了，不信你問他們，我們凌家堡的臉面都被他給丟盡了，日后還怎么在江湖上立足?！?br/>
    “不會的……不會的，我不相信師兄會這么對我，我不相信?！毙履镆呀?jīng)泣不成聲。

    “你要爹怎么說你才會相信，今天的婚禮原來是他一手策劃好的騙局，為的就是能趁亂掩護(hù)他和狗官逃逸，我真傻，這么的信任他，還把我最寶貝的獨(dú)生女許配給他，沒想到，真是沒想到啊……”堡主氣得捶胸頓足。

    “不……不……”新娘一路奔回了新房將桌布掀翻，盤子、酒杯碎了一地，她又奔向床邊扔了被子，舉起案上的玉如意狠命一砸，斷成了兩截，抬眼看見那耀眼的大紅喜字，淚水夾雜著憤怒傾瀉而出，并瘋狂的沖過去撕毀，任憑丫鬟婆子怎樣相勸都無濟(jì)于事。

    “到底是為什么，為什么你要這么做，為什么要選在今天，難道你一點(diǎn)都不顧我嗎？難道我們之間的情義還不如那個狗官嗎？你為什么要這么做？為什么……”她伏在地上痛哭，心碎和冰凍將她推入萬丈深淵……。

    凌家堡的大堂，死氣成成，眾人分站在兩邊，堡主居中而坐，怒容滿面。

    “吩咐各口弟兄們布下天羅地網(wǎng)全力搜捕馬封，把他抓回來，我定要用門規(guī)處置?！北ぶ髡f著一手甩出馬鞭，地面頓時裂開一條縫。

    “爹……，女兒要親自去抓?！绷枞f蝶沖進(jìn)大堂。

    “小蝶，這件事情你就別管了，爹一定會抓到這個孽徒，給你個交代，也給眾弟兄們一個交代?！?br/>
    “不，爹，女兒要親手殺了他，來消心頭之恨，請爹成全?！绷枞f蝶下跪請求。

    “小蝶……，好！爹就派你去，不過你要小心?！?br/>
    “是，請爹放心。”凌萬蝶帶著一眾兄弟在一條偏僻的山路上圍堵到了馬封，他駕著馬車，車?yán)镙d著沈老爺、沈夫人還有個嬰兒，他們追上前去將馬車團(tuán)團(tuán)圍住。

    “大師兄，你投降吧，你們已經(jīng)無路可退了?！倍茏右η卣f。

    “秦師弟，沈大人是好官，師父不該一錯再錯，我今天這么做都是為了堡里好，請你行個方便?！瘪R封跳下馬車。

    “住口，你已做了背叛師門的事還不自知，還要幫著狗官說話。你如何對得起師父，對得起凌家堡，更對得起師妹？”姚秦說完，凌萬蝶從他身后走了出來，雙眼直視馬封。

    “師妹……，是我對不起你，不該在你我大喜之日行事，可是我不能眼看師父犯下彌天大罪，到時候凌家堡就真的要受滅頂之災(zāi)了，請你諒解。等我護(hù)送沈大人一家離開后，自會回凌家堡向師父請罪，到時候要?dú)⒁獎幬荫R封甘愿受罰?！?br/>
    “你沒資格跟我談條件，我凌萬蝶自認(rèn)沒有虧對過任何人，一直那么的相信你，甚至……想要托付終身于你，而你呢？卻讓我蒙受奇恥大辱，新婚當(dāng)日新郎劫獄潛逃，讓在場賓客看盡笑話，讓我們凌家堡在江湖上丟盡顏面，你辜負(fù)了爹、辜負(fù)了凌家堡、辜負(fù)了我，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br/>
    “師妹，我知道眾多不是都在于我，但是沈大人一家是無辜的，師父要針對的是朝廷，不是他們，求你放過他們，我跟你回去，要怎么樣都隨你?！?br/>
    “到現(xiàn)在你還執(zhí)迷不悟，為了朝廷的狗官，難道你連死都不怕？”

    “人總有一死，若為正義，頭可斷、血可流，馬封萬死不辭。”

    “馬少俠，沒想到在這渾噩的草莽之中能遇到像你這樣充滿正義、善惡分明之人，沈某深感榮幸。今日落入他人之手，命懸一線，我們?nèi)羰撬懒?，那都是命，命該如此；但要你為了我們豁出命去，沈某萬般愧疚，你快走吧，別管我們，我和孩子她娘會記住你的恩情，唯有來生再相報了?！鄙虼笕撕蜕蚍蛉藦能囍谐鰜?，懷中的嬰兒啼哭不休。

    “不行，沈大人，我好不容易把你們救出來，不能再讓你們受難，不然一切努力都白費(fèi)了。我敬你是位好官，能愛民如子，體恤百姓，為了天下蒼生，就算我今日豁出命去也要保住你們安全離開，孩子還小，不該這么早就完結(jié)，你們上車快走，走。”馬封推著他們上車。

    “來呀，給我把他們抓起來，一個也不要放走?！币η胤愿篮?，眾人涌了上去，馬封見狀上前擋駕，刺倒了好幾名兄弟。姚秦立刻援助，與他對打起來，幾個回合也不是他的對手，敗下陣來。凌萬蝶飛身上前一把搶過沈夫人手中的孩子，高高舉起。

    “再不停手，我就把這個孩子摔死。”嬰兒在她手中掙扎并大聲啼哭。

    “不要……我的女兒。”沈夫人喊著。

    “師妹，不要沖動，孩子無辜，快放了她?！瘪R封大喊。

    “姑娘，我求求你，放了我的女兒，她才剛滿月，是個不懂事的小娃兒，你放過她吧，我求求你了?！鄙蚍蛉斯虻卣埱?。

    “夫人，你快起來，使不得。師妹，你再恨我我都不怨你，可是你不能殘害生命，孩子是無辜的，快放了她吧?！瘪R封勸著。

    “師妹，別聽他的，這個叛徒害得你還不夠嗎？這個孩子不是你害死的，是他害死的?！币η卦谂陨蕊L(fēng)。

    “師妹，你不是那樣的人，千錯萬錯都由我一個人來承擔(dān)，只要你放下孩子，要我做什么都行?！瘪R封說。

    “我要你以死謝罪。”凌萬蝶仇視著他。

    “……”馬封聽了心里一震。

    “你摔吧，摔死她，反正今天大家都要死，讓她獨(dú)活在這個世上也不過是多了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倒不如讓她隨父母一起共赴黃泉，也好有個照應(yīng)。孩子，爹娘對不起你?！鄙虼笕吮吹恼f。

    “老爺！”沈夫人痛哭流涕，凌萬蝶的手有些發(fā)抖，她到底不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孩子在她手中掙扎，從襁褓中露出小腳丫觸碰到她的手臂，讓她心里閃過一絲不忍。

    “師妹，只要你今天放他們走，我就立刻在你面前自裁，算我求你?！瘪R封突然“噗通”一聲下跪，伏地磕頭，直到額前磕出了血。凌萬蝶心里更是七上八下，面對馬封的哀求她不可能無動于衷，但當(dāng)著眾多師兄弟的面怎能輕易放過他們，于是她將嬰兒拋了出去，就在這時馬封起身飛撲救下孩子交還給沈夫人，嬰兒已經(jīng)嚇得急哭，幸好安然無恙。

    “師妹，謝謝你。沈大人雖為清廷命官，可他是難得的好官，我馬封今日愿意舍命保他不為別的，只為天下黎明，為凌家堡積福，我不求你能馬上諒解，只希望你放了他們，有一天你會明白，不后悔于今天所做的決定?！瘪R封誠心的規(guī)勸她，見她眼神軟了下來，就推著沈大人。

    “沈大人，快，帶著夫人和孩子走?！瘪R封厲聲道。

    “可是你……？”

    “不用管我，快走?！?br/>
    “我等不是貪生怕死之人，要你為了我們而送命，就算走了我們也不會安心的?！?br/>
    “別說這么多了，我不會有事的。馬封只求大人一件事?！?br/>
    “馬少俠請講?！?br/>
    “日后若是凌家堡的人落在大人手上，還望大人能網(wǎng)開一面，放他們一條生路，馬封給大人叩頭?！?br/>
    “馬少俠快起，沈某記下了。”

    “大人快走，走吧?！痹隈R封的催促下，沈大人扶著妻子進(jìn)了馬車，自己跳上了前座，駕車而去。

    “師妹……?！币η叵胍飞先?，被凌萬蝶攔下了。

    “謝謝你，師妹。我會履行我的承諾，請?zhí)嫖蚁驇煾钢x罪，我們來生……再見了?！瘪R封舉起劍就往脖子上抹，只聽一聲劍響，他的劍被飛鏢打落在地，是凌萬蝶阻止了他。馬封不解的看著她，從她眼里讀到了怨恨且依戀的眼神，突然她的眼光變得極其寒冷，冷的讓他心里打了個哆嗦。

    “別以為我是救你，來之前我跟爹說過，要親手殺了你，你想自裁，沒那么容易。”凌萬蝶凜冽的眼神恨不得能穿透他的心，看看里面裝的到底是什么。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這樣深厚的情分今天都已化為烏有，不再繼續(xù)，想到這里她心痛萬分，淚水不自主的流了出來。

    “師妹，今天你要把我怎么樣，我都不會還手，我知道給你造成的傷害已是無法彌補(bǔ)，是我負(fù)了你，我對不起你，可是馬封仍然感激師父將我?guī)Щ亓杓覍殻瑥亩J(rèn)識了你，養(yǎng)育之情終身不忘，相許之意永刻心間，但愿你我還有來生，我愿再與你執(zhí)手，此情不渝?！瘪R封眼中含淚，直盯著凌萬蝶。

    “我凌萬蝶在這里發(fā)誓，與你的情誼到此結(jié)束，以后我們再無任何瓜葛，從此恩斷義絕，沒有今生更無來世，如有違背猶如此盒?！彼牭糜行﹦尤?，可又想到他的絕情就從懷中掏出一盒胭脂，扔在地上，一劍過去將它劈成了兩半。馬封看了心碎不已，頭一仰，閉上雙眼。

    “你動手吧。”

    “我今天奉爹命令，替凌家堡清理門戶，馬封你受死吧。”凌萬蝶心一橫一劍刺過去，硬生生的扎進(jìn)馬封的左胸上方又抽出了劍，血流如注，馬封捂著傷口強(qiáng)忍劇痛留戀的望著凌萬蝶，對著她微笑。

    “馬封今生有負(fù)于你……現(xiàn)在能死在你劍下……我無怨無悔。”他說完后立刻應(yīng)聲倒地。凌萬蝶看著血淋淋的劍身早已淚流滿面，扔下了劍想要過去探視，可又忍住了，閉了一下雙眼舉手一揮就帶領(lǐng)眾人走了。

    “什么？你居然把他殺了，為什么不帶回來審問，該用門規(guī)處置才對?！绷璞ぶ饔?xùn)斥道。

    “女兒說過，要親手殺了他的。”

    “你糊涂，他到底也是我門中之人，一切都該按照門規(guī)行事，況且還讓他放走了那個狗官，你這么做太過草率了。姚秦，你怎么也不阻止她？”

    “稟師父，師妹他……”

    “不關(guān)秦師兄的事，是我做主放了那個狗官，留在他凌家堡也無用，況且女兒只要馬封死，其他的對我來說根本一無是處。”

    “放肆！我看你是對那畜生還未死心，故意放他一條生路是不是？”

    “不，爹。我恨他，恨不得將他碎尸萬段，又怎會放他一條生路呢？”

    “那好，你們給我出去，把馬封的尸體抬回來，我還是要按門規(guī)處置，將他鞭打五十?！绷璞ぶ鞣愿?。

    “爹，他已經(jīng)死了，女兒親眼見他斷氣，何必再抓他回來，他再也不配踏進(jìn)凌家堡?！?br/>
    “你心里想什么，我會不知道。你若再多言，就不是我的女兒。”

    “爹，女兒求你，他已經(jīng)死了，再怎么說他也是我的丈夫，我們拜過天地行過大禮，求爹高抬貴手可憐我這個寡婦吧?！彼蛳吕璞ぶ鞯呐圩印?br/>
    “你不用再說，從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的女兒，我也沒有你這樣的女兒，給我滾！滾！”凌堡主氣得吹胡子瞪眼，揚(yáng)手推開了她，凌萬蝶起身哭著奔出了凌家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