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阿芙拉懵懵懂懂地回過頭去。
有人突然出現(xiàn)在她種植死亡花的花圃里。
這是一個看起來樣貌年輕的男人,但歲月早已烙下痕跡。
眉目雋永,皮膚蒼白,仿佛久不見陽光。
瞳眸靛青,眼底沉著令人分辨不清的暗色。
長袖的狩衣層層疊疊,底端垂在死亡花的花蕾上。
——無端顯得十分相稱。
阿芙拉好像看見那袖中有什么輕微地一晃動,但是男人輕飄飄一擺,它便又只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衣服了。
咦???
是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啊。
阿芙拉條件反射想到各位神明小伙伴們耳提面命的事情。
首先,要利用神明的身份,感應(yīng)對方到底是妖怪還是人類還是什么別的種族。
其次——
見機(jī)不妙就趕緊喊救命?。?!
阿芙拉:尷尬。
但沒錯。這就是小伙伴們教她保護(hù)自己的方法……
可、可是。
阿芙拉茫茫然歪了歪頭。
她感應(yīng)不到什么。
對方像一個死物、像一片影子、像一個透明的幻覺,多過像一個真實(shí)存在的“人”。
那身衣袖上倒的確縈繞著些許死氣,不過……
阿芙拉摸了摸自己眉心的彼岸花花鈿。
在伊邪那美命的庇佑下,統(tǒng)領(lǐng)自然的仙子皇后的“生”、與來自地獄冥府的“死”,在她身上成為了一個往復(fù)循環(huán)、生生不息的整體。
她既眷戀生,也不畏懼死。
陌生人身上的死氣,只會讓她感到親切。
可能,對方也有相似的感觸吧。
男人低聲問她:
“你是誰?新生的神明?!?br/>
阿芙拉坦坦蕩蕩地回答:
“我是阿芙拉·萊迪。雖然名字是英式的,畢竟我是混血;但這個名字我是不會改的哦。”
——因為這個名字,是她現(xiàn)在唯一擁有的“遺產(chǎn)”。
多用了很多話解釋自己的名字,小姑娘感覺自己有點(diǎn)兒失禮,微微臉紅起來。
“主殿?!沒事吧?”
時刻戒備著的刀劍聽到說話聲,快速趕來。
“沒事哦。啊我遇見——”
阿芙拉一邊說著一邊回過頭去。
就仿佛任何一本思春期輕小說的套路一樣。
回過頭去的那一刻,除了微風(fēng)中輕輕擺動的死亡花,什么都沒有。
***
第二次見面來的猝不及防。
小姑娘正在吃自己種植出來的格雷拉得那葡萄,面前突然像影子一樣出現(xiàn)有過一面之緣的陌生人,差點(diǎn)嗆得她把葡萄咽下肚子里去。
上一次還神色漠然的男人,看著小姑娘可憐巴巴的樣子,嘴角居然挑起一絲笑意。
“……你啊,在欺負(fù)我嗎?”
阿芙拉鼓起臉頰,咳嗽完之后眼睛水潤潤的。
男人笑了一下。
“還真是個小鬼呢?!?br/>
***
第三次的時候,桌子上額外擺了一份水果。
“可以吃哦?!?br/>
阿芙拉敏銳注意到男人的視線,停下制作仙藥的動作,把盤子往對面推了推。
“特意替你留的。就算是來自地獄冥府的話,也可以嘗到味道吧?”
她想了想,有理有據(jù)地補(bǔ)充:“彼岸花也挺喜歡吃……”
小姑娘看著男人冷漠的臉色,聲音越來越小。
“……你要是不喜歡,下次再換別的嘛?!?br/>
委委屈屈。
“你倒是不怕我?!?br/>
男人冷聲說。
“那,你做了什么事情、會讓我覺得懼怕嗎?”
阿芙拉直率地問他。
沒人回話。
阿芙拉并不感到焦躁。她像一只剛剛開始成長的雛鳥,確認(rèn)了外界環(huán)境的無害之后、到處用自己毛茸茸的腦袋、討人喜歡地蹭一蹭。
小姑娘一邊哼著歌曲一邊做著事情。
她的聲音干干凈凈。
歌聲很隨意,與心情一同變化。
敢于坦坦蕩蕩地表達(dá)出自己的心。
——她比這個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要勇敢。
她不知道對方是什么時候又消散不見的。
杯碟沒有動過,但是盤子里缺了很小、很小的一角。
***
“——你應(yīng)該懼怕我?!?br/>
男人普一出現(xiàn),就這么冷下聲音命令道。
“????!?!嚇?biāo)牢伊????!?br/>
阿芙拉正坐在樹枝上摘果子,差點(diǎn)沒掉下來。
小姑娘眼睛睜得滾圓,從樹上往下瞪著他,有點(diǎn)氣鼓鼓地:
“是哇沒錯,你真的嚇到我了!”
哼哼。
這么攥著拳頭、很惱火的樣子。
被這么瞪著了、好像也真的被懼怕了,男人卻有點(diǎn)想笑。
于是片刻前、積攢出的那么點(diǎn)冰冷無情的抗拒,又像陽光下的雪花一樣融化了。
“你從來不問我的名字?!?br/>
“那個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吧?”
“就你這副模樣、真的是貨真價實(shí)的神明嗎?”
“???這也不是我說了算的??”
“這個世界,還是這樣無趣?!?br/>
“…………這句臺詞,稍微有點(diǎn)中二啊…………”
邪神注視著小小的神明。
看著她全不設(shè)防,忙忙碌碌、飛來飛去,像一只忙于采蜜的小小的可愛的飛鳥。
為什么,不問呢?
不懼怕。不逃避。
不尖叫。不遠(yuǎn)離。
明明,早就有所感知了吧。
“我是八岐大蛇?!?br/>
邪神突然說。
“???”阿芙拉回過頭,困惑地看著突然自爆的反派,想了想,用手指遠(yuǎn)遠(yuǎn)點(diǎn)了點(diǎn)盤桓于平安京上空的猙獰蛇靈:
“你能把那個停下來嗎?”
“不能?!毙吧裉拐\極了?!澳遣皇俏摇<炔皇俏业恼嫔?、也不是由我操控的影子?!?br/>
但他懷著些許隱晦的惡意,接著說:
“那是源氏數(shù)百年獻(xiàn)祭的巫女、殘肢、怨氣,糅合在一起的怪物?!?br/>
“雖不是我創(chuàng)造的,但也有我的力量?!?br/>
“那,我這邊的刀劍們、還有其他的人,會把蛇靈解決掉。沒問題嗎?”
阿芙拉困擾的、尋求同意般這樣問。
回答她的,是邪神突然爆發(fā)開的低低的笑聲。
“哈哈…………哈,呼呼,你可真有意思啊?!?br/>
既不是彰顯正義、妄圖封印他的所謂正道,也不是虛偽狡詐、尋求力量的所謂邪道。
你那雙干凈的眼睛里,到底倒映出他怎樣的影子?
于是八岐大蛇訴說了自己的過去。
封印在陰與陽的縫隙里、沉睡在生與死的狹間。
被人恐懼、唾棄……吹捧、狂熱的獻(xiàn)祭。
聽完整個故事,小姑娘連眉毛都皺起來。
會說什么呢?
八岐大蛇滿懷惡意的心想。
憐憫的話,會被他殺死。
懼怕的話,會被他殺死。
奉承的話,會被他殺死。
阿芙拉吐槽:“那這樣的話,豈不是太無聊了?”
邪神微微怔住。
“整天都沒有事情做哎。怪不得你想要出來呢?!?br/>
阿芙拉無知無覺的、繼續(xù)吐著槽,一邊還感同身受般打了個哆嗦。
“我想想……下一次的話,邀請你一起打電玩吧?希望我隨身清單里面的玩具是充滿電的?!?br/>
……
……
“怎么啦?”
小姑娘歪著頭問。
邪神沒有回答。
但他又一次,在那雙明鏡般的眼睛里。
看到了自己微微笑起來的神情。
***
“————你去哪里了?”
遍地都是,血與火。
焚燒過的宅院。
死去的軀體。
不潔的怨氣。
刀刃砍殺之后的痕跡。
邪神微微漂浮起來。
明明是數(shù)千年以來早就習(xí)以為常的場景,今日,他卻微妙地不愿意讓自己染上血垢。
源氏家主擋在他面前。
那雙眼睛依然燃燒著火焰與野心,卻被鮮血的痕跡蓋上了一層。
他的刀劍被斬斷了,狼狽的斷成兩截。
甲胄也有破損,從左肩到腰腹、裂開狠狠一道。
但是那張俊美的面龐上,熊熊燃燒的決絕、依然不為所動。
八岐大蛇的目光從他身上一掃而過,落在蛇靈的虛影上。
他們都知道,蛇靈已經(jīng)越來越虛弱,這次的計劃,只能說是狼狽告終。
但八岐大蛇并不感到憤怒。
——在這無趣的世界上,有一朵小小的花,無意中盛開了。
邪神居高臨下,他垂下眼睛,與源賴光對上視線。
他依舊是陰郁而倦怠的,但是不知不覺中居然帶上了些許笑意:
“我去了哪里?這與你無關(guān)?!?br/>
八岐大蛇這樣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