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來，周硯樓的生意越做越大，眼下又要開始著手平寶路附近的舊住宅樓重建，更是忙碌了起來。

    嘉樹在這一年來，整天在家里待著，不是寫小說就是出去商場，后來實(shí)在無聊，就報(bào)了個成人鋼琴班，學(xué)著彈鋼琴。

    這一天她正常去上課，走在馬路上，拎著手包的手指活動著，想著曲譜。剛走到地鐵入口，就被一個女人叫住，聲音有些冷，讓人覺得不舒服“你是李嘉樹吧？”

    嘉樹站住腳，回過頭看著她，自從她那天閑得無聊，在網(wǎng)上填了張保險(xiǎn)調(diào)查表后，就不斷有各個保險(xiǎn)公司的電話打來，有幾次出門還被攔住，當(dāng)面推銷。但她看著眼前的郝媛，覺得她不像是銷售員，就點(diǎn)了點(diǎn)頭，聲音和善“我是，你是？”

    郝媛笑了一下，語出驚人“我是你姐姐。”

    李嘉樹一怔，幾秒后笑著看向她“美女，你你要是沒有別的事，我先走了?！爆F(xiàn)在的女孩真是不可思議，張嘴什么話都敢說。

    郝媛倒也不在意，上前一步攔住她“你父親叫李廣為，母親叫杜秀芳，你出生沒多久就因病過世了對嗎？”

    “你到底是誰？為什么調(diào)查我？”嘉樹顯然是不信郝媛是她姐姐這一說法。

    “那邊有咖啡廳，我希望你能跟我聊一聊，我有很多事想跟你說。”郝媛上前一步，拉過嘉樹的手，像個陌生而真切的姐姐。

    嘉樹皺著眉，跟她去了咖啡廳，坐在角落里，從落地窗看向外面，一直向前走，在烤鴨店向右轉(zhuǎn)，經(jīng)過兩條街就是平寶路了，她曾經(jīng)的家就住在那里，那里的老居民樓要重建，她還一直沒來得及回去看看呢。

    “其實(shí)你不是李廣為的親生女兒?！焙骆碌穆曇魧⑺淖⒁饬嘶貋?。

    這句話在她腦子里轉(zhuǎn)了一圈兒，最后停在眼前，一字一頓的出現(xiàn)，你不是李廣為的親生女兒。嘉樹摸了摸鼻子，覺得很莫名其妙“你到底是誰？你到底在說什么?。俊?br/>
    郝媛拿過手提包，從里面拿出一份檔案“這些都是給你的，隨便看看。我給你講個故事吧?！?br/>
    嘉樹拿過檔案袋，將線繞開，拿出里面的照片和資料，對面的郝媛繼續(xù)說著“故事起于二十八年前，一個女孩子誕生在漢德最好的醫(yī)院里，但他的父親只看了她一眼就離開了。她母親是父親公司的職員，而她父親是有婦之夫，事前也不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他并不愿意舍棄家庭，也不愿意破壞公眾面前的完美形象。于是他父親給了她們一筆錢，讓她母親離開，可惜她母親兩年后抑郁自殺了。他父親只能將她轉(zhuǎn)交給司機(jī)李廣為照顧，于是這個嬰兒多了一個養(yǎng)父。司機(jī)是個忠厚老實(shí)的人，在李家做了一輩子，于是將這個孩子當(dāng)成自己的親生女兒對待?！?br/>
    “是我嗎？”嘉樹拿出一張照片，上面那個剛剛會爬的孩子，手中抓著圓球，笑的露出了白白的奶牙。

    “是。”郝媛低了低頭，其實(shí)她一年前就知道嘉樹的身份了，但她沒有來找她，是想看看他們能否走過一年，不然她沒有任何價(jià)值。

    “之后這個女孩發(fā)生了什么，你比我更清楚。我要說的是她的父親，他叫沈石舒，沈石舒的父親是新加坡人，母親是中國人，他也是中國國籍。他們做的是古董和玉石生意，家族企業(yè)從他爺爺那輩開始，不是哪里的龍頭大公司，但很穩(wěn)定，口碑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好。沈石舒夫妻接連生了兩個男孩，小的叫沈哲，大的叫沈斯年。日子過的美滿，可就在小兒子六歲的時候，沈石舒卷入了一樁跨國特大走私案，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他們的銷贓渠道，犯罪團(tuán)伙有人藏匿了一部分價(jià)值不可估量的古董后，嫁禍給了沈石舒，頭目信以為真，威脅沈石舒交出古董下落。正是那個時候，發(fā)生了中灣滅門慘案，死者正是其中一個犯罪分子的家屬，據(jù)說他在警察那交代了，所以被打擊報(bào)復(fù)。沈石舒擔(dān)心自己家人安，將兩個兒子分別送到戰(zhàn)友家中，至于女兒，除了司機(jī)李廣為，世界上已經(jīng)沒有人知道他還有個女兒，我也是無意中發(fā)現(xiàn)的。后來司機(jī)也辭職，去了平寶路的老居民樓住下。他本打算把妻子送到國外，但他妻子不同意，堅(jiān)持留下來陪他面對一切，他們在去警局的路上雙雙死于車禍。后來犯罪頭目被槍決，而嫁禍他的那個人在坐了十二年牢之后出獄，幾年后搖身一變成了地產(chǎn)老板?！?br/>
    嘉樹的手一直輕微的顫抖著，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會那么冷靜，聲音冰冷的不像自己“那你呢？你在這個故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沈石舒是我叔叔，我父親是郝承安，沈石舒的戰(zhàn)友，母親是軍醫(yī)，她們兩個人在一次任務(wù)中犧牲，所以我被沈家收養(yǎng)?！焙骆抡f完看向嘉樹，“你覺得那個茍活下來的始作俑者是誰？”

    “我不相信！”嘉樹木訥的轉(zhuǎn)頭看向窗外，喃喃著“我不相信我不信”

    郝媛勾著唇冷笑，將檔案袋裝好“從前聽過認(rèn)賊作父，你卻認(rèn)賊作夫，如果你能自欺欺人下去，我不攔你?！?br/>
    嘉樹猛地轉(zhuǎn)頭，將桌上的杯子橫掃了下去，杯子碎片和咖啡濺了一地，發(fā)出巨大聲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雙眼盯著郝媛“你想讓我干什么？嗯？他沈石舒能收養(yǎng)犧牲戰(zhàn)友的女兒，卻不養(yǎng)自己的孩子！這樣的人你想讓我替他做什么！”

    “我知道你不信，可有些人就是這樣，他們不是壞，只是在有些事上權(quán)衡利弊，做了舍棄。”郝媛聲音低了一些，平靜的說，“這改變不了事實(shí)。這是斯年的頭發(fā)，你拿去醫(yī)院做dna檢查吧?！焙骆聦⑹种械拿芊獯f給嘉樹，拿過她手中居哲與傅斯年幼時的照片，雖然差四歲，但看起來真是像同胞兄弟一般，五官幾乎沒有不同。

    陽光流轉(zhuǎn)著照進(jìn)來，嘉樹覺得精神恍惚，眼前一片明亮的顏色看不清具體的事物，只是光影在轉(zhuǎn)動著，她好像也在那一團(tuán)金色的光里晃動著她是沈石舒的私生女，她的母親因?yàn)樯蚴嬉钟舳?，沈石舒因?yàn)橹艹帢嵌?，她嫁給了周硯樓，周硯樓是她的仇人，她愛過居哲，居哲是李哲，李哲是她的弟弟，她喜歡過她的弟弟

    她嫁給自己的殺父仇人

    她嫁給了害死她父親的仇人

    周硯樓是她的仇人！

    嘉樹整個人一抖，差點(diǎn)倒下椅子去，慌亂的抓住桌子，看向郝媛“我是，我是沈石舒的女兒，周硯樓”

    “叔叔將幾個孩子送走的時候，我跟著斯年去了傅家，沈叔叔沒告訴傅叔叔你和居哲的下落，他想的長遠(yuǎn)，怕傅叔叔遭到威脅，知道的越多危險(xiǎn)就越多，所以盡管這些年我們一直在找你，也沒找到。我不能把你的事情告訴別人，這些年一直是我自己一個人在找你，所以，我找到你的時候太晚了，你已經(jīng)跟周硯樓在一起了。”

    “他知道了嗎？他知道我是他的姐姐了嗎？居哲知道了嗎？”嘉樹雙手握拳，支撐住低垂著的額頭，聲音飄忽虛弱。

    郝媛溫聲道“他還不知道，我們找到他，但沒有去打擾他的生活，他對這些事一無所知?！?br/>
    嘉樹淡笑了一下“不要告訴他?！彼鲋雷诱酒鹕韥?，搖搖欲墜的走著。

    郝媛拉住她“靠我自己是不能報(bào)仇的，我希望你幫我，你現(xiàn)在是他的妻子，我希望你找到那批古董的下落，再把他送進(jìn)監(jiān)獄去！”

    嘉樹木然的站在原地“這么多年了，也許早就沒了?！?br/>
    “不會的，那是非常珍貴的古董，一流入市場就會引起極大波動，但這么多年市場上風(fēng)平浪靜，他一定還在藏著！”郝媛肯定的說。

    她甩開郝媛的手，行尸走肉一樣走出了咖啡館，循著記憶中的痕跡，在烤鴨店門前轉(zhuǎn)了彎。

    老街還是透著斑駁的陳舊，這是去年新蓋的商業(yè)街，復(fù)古，繁華，故意的做舊，路上的陳年坑洼都是有規(guī)律可循的。她衰頹的走著，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平寶路她曾住過的家，這里為數(shù)不多的四層老樓，亂哄哄的一片，黃線將挖掘機(jī)和人們隔在外面，她抬起頭，樓宇頹圮，雜物一地，只正在向下落的栽著紫色蝴蝶蘭的花盆還能看到幾分從前的痕跡。

    “給錢！你們不給錢就拆！強(qiáng)盜??！還有沒有王法了！”

    “你們講不講理了！怎么沒給你們錢啊！都讓開啊，砸著誰我們可不負(fù)責(zé)任！”

    “我們告你們?nèi)ィ　?br/>
    “大媽你們跟我吵吵兒有什么用?。≌l要蓋房子找誰去！這周氏公司的事兒！”

    “我不管誰的事兒！誰拆誰給錢！”

    嘉樹向著那堆亂哄哄的聲音看去，有老有少，有女人有孩子，有穿著破爛的也有略顯光鮮的，有牛氣哄哄的孬種，也有一言不發(fā)的看客。她看著擠在一群大人身邊的孩子，臉上是抓花了的灰塵，天真的笑著，舉著手中的風(fēng)車給媽媽看，被媽媽捶打了一下罵他還笑！房子都沒了還笑！孩子收起了笑，哇的大哭起來，她聽得心酸，想跟著一起哭。又覺得生氣，氣自己，氣沈石舒，身體里住了一個氣球，膨脹的越來越大，讓她憤怒又窒息。

    “你們別拆了。”嘉樹走過去，對夾著黑皮包，手上金表的男人說，看樣子他大概是拆遷隊(duì)長。

    他沒搭理她，見她漂亮又轉(zhuǎn)回了頭“美女，你也是住這兒的？以前怎么沒見過呢？”

    “我不是住這的。”嘉樹淡淡的說。

    “哦，那你這不是有點(diǎn)多管閑事了嗎？不過我就喜歡心善的姑娘！”

    嘉樹頭上猛地一痛，一個四方棱角巴掌大小的木盒子從二樓扔了下來，正中她腦袋，身邊拆遷隊(duì)長吳新海一腳踢飛了腳邊的盒子，心驚后怕的抬頭朝樓上喊“都他媽瞎??！砸著人怎么辦！”

    幾個人露出個頭，合著手掌道歉?！懊琅銢]事吧？”吳新海轉(zhuǎn)身頗為關(guān)切的問。

    嘉樹抬手摸了摸頭發(fā)，一小流四分之一筷子粗細(xì)的血順著額頭流到了臉上，嘉樹用手擦了擦，翻過手掌看著上面的血紅，對吳新海冷靜沉著的說“你別拆了，我回去問問老周拆遷款的事，弄明白了再拆?！?br/>
    吳新海指著樓上工人的手一停，轉(zhuǎn)而看向嘉樹“你是？”

    “我是他妻子?！彼雷约翰粦?yīng)該管周硯樓的事，但今天郝媛的一番話，走來這里又看到如此的物是人非，嘉樹覺得要做點(diǎn)什么，能讓她腦子不停止轉(zhuǎn)動的事情。

    吳新海聽她這么說，蹭了蹭板寸的腦袋，頗為急躁，對著一群人揮了揮手“停停停都停！都別拆了！回頭再說！”轉(zhuǎn)而又對嘉樹說到“我快送你去醫(yī)院吧，這傷要是耽誤了可是大事！”

    “我自己去?！奔螛湟姈|西不再向外扔，轉(zhuǎn)身去路上攔出租車。

    吳新海追著上去“欸嫂子嫂子！還是我送你去！”，他過去，他身后的居民也炸了鍋“她就是那個建筑商的老婆！抓住她和吳新海咱們就能要出來錢了！”

    “沒錯沒錯！別讓她走了！”

    “對！叫她給個說法！”

    還有女人對著孩子說“看見沒，他們這些人都是黑心的！將來你可不能跟他們一樣！”

    “姐姐很漂亮??？”孩子天真地問。

    “狐貍精一樣哪漂亮！就是他們要拆咱們的房子！”

    烏攘攘一群人就這么圍了過來，在她耳邊爭吵著要說法，你一言我一語，嘉樹覺得自己要被這聲音給吃了，生生的囫圇個兒吞掉。她是想讓吳新海先別拆了，她回去問問周硯樓為什么不給錢，給這些居民足夠的補(bǔ)償后再拆，他們也不至于無家可歸，可現(xiàn)在她忽然覺得多余管這事兒。

    吳新海一個拆遷隊(duì)長哪能得罪周硯樓呢，叫著一群工人，連拉帶扯的好歹是把嘉樹給拖了出來，上車就發(fā)動沖了出去，一群人在身后追了幾步后停下，牽著孩子牽著狗，抱著花盆抱著酒，各自撿了撿被扔出來的不值錢的東西，重新回到了樓中。

    嘉樹倚在車座上，側(cè)著臉看著窗外，一輛輛車從她眼前經(jīng)過，幾乎又要將她拖回十幾年前的記憶里，前排吳新海給周硯樓打著電話“周總周總，是我疏忽讓嫂夫人受傷了，啊，對對對！我在去醫(yī)院的路上呢！好好，您放心您放心，我一定保證嫂夫人安安一點(diǎn)事兒沒有！”掛斷電話，吳新海回頭看了眼嘉樹“嫂子，你有沒有哪不舒服？腦袋有沒有暈啊，疼什么的？”

    “沒有?！奔螛洳恢雷约旱穆曇羰遣皇潜伙L(fēng)吹散了，她不想再張口重復(fù)了。

    沒想到吳新海聽見了，重復(fù)著“那就好那就好，要不然周總非得活扒了我！”

    嘉樹低頭一笑，眼睛瞬時紅了一圈，死死忍著胃里翻江倒海的難受。

    她突然開始懷疑，自己活著是不是為了還債的，她不是那種十分不幸的人，但她這七分的不幸對她來說卻足以致命。

    “對了，周總說他一會兒就來，到時候還麻煩嫂子給我美言幾句，這確實(shí)是手下不注意，回頭我一定好好收拾他！”吳新海不斷的回頭過來解釋。

    嘉樹淡淡出聲“跟你沒關(guān)系?！?br/>
    聽嘉樹這么說，吳新海笑的多了幾分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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