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二章娑婆羅

    睜開眼，眼前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海，濃濃的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見。

    身子一陣輕飄，雙腳未著地，我只覺自己像是一縷空氣，在不知名的空間中飄蕩著。

    我死了么？

    可死后的世界為何會是這樣？隱約記得，記憶深處地府不該是這樣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我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沉寂下去，卻驀地聽到一個低沉而略顯親善的聲音傳來，“孩子，快醒醒，今生的你還未完結(jié)……”

    聲音來的是如此突然，我卻一點不驚訝，依舊一副懶然自若的模樣。

    “你是誰？”沒有過多的好奇，只是想到就問了，心底的空蕩并未被這聲音的唐突，激起絲毫起伏。

    “怎么，就不記得我了？呵呵呵……”一道光束刺進眼里，一個黑影慢慢從白光中走來，如果不是那磕磕絆絆的身影，我還以為在這種情況下，來的不是位清麗動人的仙子，就是一名妖艷絕倫的鬼女，只可惜兩者都不是，來人竟是一又老又丑的老太婆，只見她杵著一根黑烏烏的拐杖，在眼前逐漸清晰。

    看著那張滿布皺紋的臉，我心中燃起熊熊烈火，“原來是你，娑婆羅。”心緒重新被點燃，原本平然無波的眼瞳不覺多了一絲恨色。

    娑婆羅看著我，發(fā)出一聲低嘆：“不要怨我，丫頭，我只想讓你知道人世間尚有一種無奈喚作‘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希望你能明白?！?br/>
    我冷啈，望著她眸中的輕愁，譏諷：“想不到鼎鼎大名的地獄鬼婆，也會有憐世之心，既然您如此憐世，何不可憐可憐小女子我，應了我的愿?。　?br/>
    那鬼婆沒理會我的嘲諷，仍是自顧自地道：“丫頭，你不是答應過我，愿意再嘗試一次嗎？怎么，才走到一半就退縮了？”語氣中帶了點輕屑，她唇角的嘲笑刺得我極不舒服。

    也不知道這死老太婆是從哪兒蹦出來的，我只記得前世死后第一個見到的就是她，她自稱是來為我領路的鬼差，但在帶著我去閻王殿兜了一圈后，又把我?guī)Я顺鰜怼?br/>
    我問她要帶我去哪兒，她竟說要帶我去投胎。我不肯，要她直接將我的靈魂消滅掉，可這死老太婆卻笑我沒心沒肺、缺膽、無能，總之她能用上的詞都用上了，更好笑的是我竟也中了她的激將，與她立下一張契約，愿意再存一世。

    真不知道她為什么會挑上我？

    至始至終，我都是個一無所有的人，我太過乏味，太過死氣，骨子里的陰郁黯沉，早已駐定我的最終除了毀滅，還是毀滅。

    既是如此，那重生又有何意義？

    心里有些堵，再看她一副高高在上、操縱一切的模樣，腹火更旺，“我們的約定不是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嗎？能見到你娑婆羅，我怕只是一縷幽魂了吧！”

    “哦？哈哈哈哈……”娑婆羅像是聽到一個天大的笑話，笑得伸手捂住了嘴。

    本就憋著一口氣，再看她以袖遮面，十指蘭花，我立馬惡諷道:“死老太婆，你以為你還年輕啊，你笑就笑，別把八十當二十，要學小姑娘也不先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那張老臉?！闭f完，果然見她臉上一陣抽搐，我心里就一個“爽”字，笑吧，我就讓你笑到氣死。

    “臭丫頭，別以為這樣就能激怒我?！辨镀帕_瞥了我眼，瞬間恢復淡定，“我什么時候說過你死了？我只是看你把自己封閉在意識里，好心來提點一下，再說，你有見過如此空蕩的地府嗎？”她說完，又是一陣難聽的笑聲，那笑容還真是丑到骨子里。

    其實我心里也清楚，只是非要聽她親口說出，才要完全死心。

    我本不想再存于世，她又何必如此強求？可眼下來看，卻沒有我選擇的余地，除開那旨契約不說，我根本沒法與她抗衡，她是執(zhí)掌冥路的地獄鬼神，而我，僅不過是只小小幽魂，她想讓我魂歸何處，又豈是我能阻擋、左右得了的？

    但我是真的不想再回去了，我已經(jīng)什么都沒有，沒了心，沒了望，又何必再回去承受那無邊無際的傷痛！

    娑婆羅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收整了臉色，嚴肅道：“孩子，不管怎樣，你既答應了我，無論如何也要將這一世走完?！睖睾偷恼Z氣像在安慰，可言辭之間又透著不容拒絕的霸道。

    心知再多的反抗也是徒勞，可又心有不甘……

    為什么我要回去？為什么我的歸路不能由我自己決定？什么“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全都是狗屁，既是這般，又為何要讓神鬼界來主宰世人的去向？

    抬眼看向娑婆羅，她漆黑的雙瞳猶如一潭幽湖，深不見底，也不知在盤算什么。

    哼，可縱是不甘又怎樣，我始終抵不過神魔的強勢，既然回去已成定局，與其盲目地怨恨，不如試著給自己爭點利頭，更改不了結(jié)果，至少也該讓自己活得舒坦一點。

    心底變得冷硬，打好主意，我開口道：“要我醒也可以，不過婆婆您得答應我一個條件。”拂了拂衣袖，我一掃先前的陰郁，一股媚笑爬上嘴角，笑容就這樣在臉上蕩漾開來。

    果然，姜還是老的辣，精明老練的娑婆羅看到我有所圖的笑，非但不驚訝，反是閃過一絲趣色，一臉想看我耍什么花招的模樣。

    “什么條件，你說說看？”

    我將心中所想告訴她，起初，她眉頭一皺，半天也沒吭聲，后來聽完我的理由，沉思了許久，這才點頭答應。

    “丫頭，你一定要謹記你的初衷，還有，記得答應過我的事，不然，我隨時都可以收回給你的東西?！?br/>
    見她老臉皺的像張折紙，我生怕她反悔，趕緊說“好”。

    也不怪她，我向她討了件凡人不該有的東西，她有顧慮理所當然。只是，我萬沒想到她竟會答應，照理說她完全可以拒絕，即便什么都不允，主宰權(quán)依舊在她手里。不過，轉(zhuǎn)來想到她方才應準我時提的要求，這鬼婆子也自是在打著什么主意！

    心底驟然一驚，莫非她從一開始就別有居心？

    曾記得轉(zhuǎn)生前，我問她為什么要我投胎轉(zhuǎn)世，她給我的理由只是希望我能在下一世嘗到人間美好，尋找到一份真正的幸福。那時的她看上去就像一個慈祥和藹的老奶奶，我一時受她蠱惑，以為這是她鬼婆的憐世之心，也沒去深想，朦朦朧朧就轉(zhuǎn)了生。

    喝下一小口孟婆湯，前世的記憶也煙消云散，所以心底并沒什么感覺。但如今記憶恢復了，再想起天羽峰上的那幕慘烈，我不禁懷疑，她先前說的話究竟是不是真的？

    八成都是些假話，若真想讓我嘗到美好幸福，完全可以給我安排一戶好人家轉(zhuǎn)生，這樣的慘烈又算什么？

    襲眼看向娑婆羅，她正瞅著我，眼底的深邃讓人摸不透她的心思，忽地見她搖頭一嘆：“也罷，世間一切皆有定數(shù)，如若天意如此，我也莫可強求?！睙o奈的語氣隱著一絲苦楚，弄得我整顆心都不是滋味。靈魊尛説

    算了，管她打什么主意，我只要清楚自己的目的就好，簡簡單單地過完這一世，從此真真正正地消失。

    片刻之后，娑婆羅走了，我的意識開始模糊，復又回到渾渾噩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