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影】

    此時已經(jīng)是夕陽西下的時分,山谷里起了白色的霧氣，它們驅(qū)趕著奄奄一息的陽光,漸漸地，陰霾把整個山谷都占據(jù)了,而后山則在殘留的光線里投下濃重的陰影，讓陰霾越來越濃,霧氣也越來越重,站在墳場中的魏昕,單薄而瘦削的背影，在濃霧中若隱若現(xiàn)，輪廓模模糊糊的,好像那些不停流動的霧氣直接從他的身體里穿過了似的。

    當(dāng)魏時走到魏昕身后不遠(yuǎn)處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得差不多了。

    魏時覺得這個天黑得也太快了一點(diǎn),像是有只天狗把殘陽直接一口吞掉了一樣，晃眼間，天就暗了下來，倒也不是完全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還是有著隱約的天光，比起明亮的月光來要暗上那么一些。

    走近了魏時才發(fā)現(xiàn)，魏昕頭發(fā)上、臉上、衣服上都沾了一些黑乎乎的臟東西，湊近了還能聞到一股子土腥味，像是剛從土里鉆出來的。魏時伸出手，五指張開又握住，最后，他拍了怕魏昕的肩，“阿昕，晚了，回去了?！?br/>
    魏昕慢慢地轉(zhuǎn)過身，沉默地看著他。

    他的眼睛生的其實(shí)很好看，眼睛狹長，顯得極為深邃，就是看人的時候，給人感覺有點(diǎn)怪，好像他看的是個死人而不是個活人，魏時覺得，大概是魏昕的眼睛里眼黑的部分太黑，跟一般人不太一樣所以才讓人覺得心里有點(diǎn)毛毛的。

    魏昕一言不發(fā)地跟在魏時身后，開頭的時候，魏時還時不時跟他說幾句話，但是面對著一個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可自拔的對象，魏時的獨(dú)角戲也唱不下去了，他閉上嘴。

    兩個人就這樣沉默著回到了家。

    那邊已經(jīng)起了道場，作為侄子的魏時也不得不去露個臉，做點(diǎn)力所能及的事，這么一忙下來，倒是把滿肚子的心事都給暫時忘到了一邊。

    接下來的五天都很忙，他除了每天睡覺前會去看一下魏媽媽和魏昕，其他時間都忙自己的事去了。幫忙魏二叔的喪事是一件事，另外一件事就是在魏莊開個衛(wèi)生所的事，魏莊不比別的地方，像這種事是需要魏莊那些老輩子們同意的，尤其是魏莊的老族長魏七爺?shù)狞c(diǎn)頭。

    魏時提著一包煙兩瓶酒過了河去魏七爺家說這個事。

    魏七爺家跟其他魏莊人的住處是隔開的，一個在河西邊，一個在河?xùn)|邊，一座木橋架在河面上。這條河貫穿了魏莊所在的山谷，河水清澈見底，游魚在水草間忽隱忽現(xiàn)，夏天的時候，脫了鞋，把褲腳卷起來就可以直接淌過去，到了冬天，在河里立幾個樁子，也隨便就可以過了河。

    但是魏莊人并沒有這么做，而是正兒八經(jīng)的修了一座橋，就算是在夏天，除了那些不聽大人話的孩子之外，要過河都是老老實(shí)實(shí)的從橋上過。

    只要是魏莊人，從小時候起，老輩子們就會對他們耳提面命，要他們不要下河，不要下河，河里面有水猴子會把人拖下去當(dāng)替死鬼。

    魏時站在橋上，看著平靜的流水上自己的倒影。

    是個清瘦的年輕人的樣子，突然，水面下一條魚擺了下尾巴，水面晃了一下，倒影扭曲，像打碎的鏡子，變得支離破碎，魏時看著看著，眼一花，自己在河里面的倒影沖著他裂開嘴笑了一下，舌頭伸出來，搭在了胸口上。

    魏時被這張酷似的自己卻變成了畸形的臉嚇了一跳，趕緊地又看過去，波動的水面恢復(fù)了平靜，倒影還是那個倒影，他把右手伸出來動了動，水面上的倒影也跟著動了一下。

    魏時松了口氣。

    大概是最近事太多，腦子太亂，所以出現(xiàn)幻覺了。

    他敲了敲魏七爺家的門，一個咳嗽聲由遠(yuǎn)及近，門被打開，魏七爺就站在門后邊，他看了魏時一眼，“來了，進(jìn)來坐。”

    魏時跟在后邊進(jìn)了屋。

    魏七爺佝僂著背，枯瘦的手握成拳，堵著嘴，邊咳邊說，“你找我有么子事，說吧?！?br/>
    魏時一頓，魏七爺還真是開門見山，直截了當(dāng)。

    魏七爺看了一眼魏時，“你們這些細(xì)伢子，沒事哪里會來找我這個半截身體入土的人。”他有氣無力的揮了揮手，“好了，好了，說吧?！?br/>
    話到這個份上，再說什么套話就顯得矯情了，魏時就把自己想在魏莊辦個衛(wèi)生所的事說了一下，主要是想要村里面答應(yīng)這個事，當(dāng)然，如果能夠提供一個地方那就更好了，沒有也無所謂。

    魏七爺一直聽他說完才慢慢吞吞，用嘶啞的像個破風(fēng)箱一樣的聲音說，“你是想把市里面的工作辭了回魏莊？”

    魏時應(yīng)了一聲“是的”。

    魏七爺沒直接回答他，好像在琢磨什么事，良久之后才終于點(diǎn)了下頭，“也好，魏莊離鎮(zhèn)上也比較遠(yuǎn)，平時有個什么頭疼腦熱的還要去鎮(zhèn)上看病，有個衛(wèi)生所也方便點(diǎn)，咳，咳?！?br/>
    魏時聽他這個話，心里松了口氣。

    他還真怕魏七爺因?yàn)槭裁茨涿畹脑虿淮饝?yīng)這個事，畢竟前幾次魏七爺都明確表明了想要他回市里面工作的態(tài)度。

    魏家的這些老輩子可不是輕易能得罪的，他們的決定也不是輕易會改變的。魏時本來還以為肯定要列舉一二三條不得不回來的原因，以及一二三條在魏莊開個衛(wèi)生所的好處等等來說服魏七爺。

    魏七爺看了魏時一眼，“要做就好好做，別一天到晚不著調(diào)?！?br/>
    這就是教導(dǎo)了。

    魏時趕緊答應(yīng)了，生怕老爺子又改主意。

    讓魏時更意外的是，魏七爺還給了魏時一間村里面公用的空屋，讓他把衛(wèi)生所開在那兒，空屋總共就兩間房，前面一間當(dāng)衛(wèi)生所，后面那間小一點(diǎn)的屋子，就讓魏時自己住，甚至還帶了個小廚房。

    當(dāng)然，魏時是沒打算住在這兒的。他家就在魏莊，沒道理還要住出去。

    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商量好了之后，魏時一臉輕快地從魏七爺家離開，魏七爺坐在堂屋上手的靠背椅上，目送著他離開的背影，良久之后，才傳來了一聲嘆息。

    魏時回了家，又忙了一陣，吃過飯，打水洗澡。

    澡桶里裝著從井里面打上來的冷水，在這個燥熱的晚上，能洗個冷水澡無疑是件讓人神清氣爽的事。

    魏時脫光了衣服，赤條條的站在澡桶邊上，手里拿著個毛巾，有點(diǎn)臭美的就著燈光俯瞰著水面，用手撥了撥濕漉漉的頭發(fā)，沖著水面上的自己齜牙笑了一個。

    突然，他齜牙的動作僵住。

    他想了起來，今天下午過那條橋的時候，他的右手動了動，水面上的倒影也跟著動了動，不過，那個倒影動的手不是右手，而是左手……

    臥槽，真的出鬼了。魏時心里罵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