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猶不及的填鴨式教育不可取,宋泊簡沒給巫澄安排太多課程,早上學(xué)了拼音,下午就給他找了些不需要臺詞也能大致看懂的動畫片看。
巫澄現(xiàn)在還是不能習慣這些長相奇怪的東西,看了兩眼發(fā)現(xiàn)學(xué)不到什么東西,就有些走神。
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宋泊簡回房間把積木拿出來給他玩。
巫澄倒是挺喜歡積木,興致勃勃的拼著,沒一會兒手指就被積木的棱角戳紅了。
他抬手輕輕甩了兩下,把還沒拼完的積木放在一邊,權(quán)當中途休息。
宋泊簡朝他招手。
巫澄自然把手遞過去,放在宋泊簡手里。
客廳的中央空調(diào)風力大,同樣的溫度總比臥室的涼一些。在外面坐了這么一會兒,巫澄的手有點涼,白皙皮膚像秋日的霜,薄薄一層攤在自己手上,指節(jié)和指腹帶著淤紅。
宋泊簡揉了揉粉紅珍珠似圓潤透亮的手指肚:“紅了?!?br/>
巫澄看男人比自己大一圈的手,小聲重復(fù):“紅了。”
宋泊簡笑一下,放開他的手。
手心驟然輕下去,氣流順勢鉆進來,好像絲絲縷縷的綢線分離,細微癢意。
宋泊簡不自然的攥了攥拳,低頭接著看書。
但下一刻,巫澄就把積木放到一邊,往他這邊挪了挪,低頭看他手里的書。
膝蓋相貼,穿著短褲的小腿軟乎乎的貼在自己小腿上,溫涼暖意。湊到面前的毛絨腦袋帶著洗發(fā)水清淡香氣,飽滿圓潤,探頭過來時,發(fā)絲蹭著下巴劃過去,蟬絲似的軟滑。
宋泊簡不動聲色把腿收回來,把書放在兩個人中間。
巫澄現(xiàn)在依舊不認得太多字,而且因為習慣從上到下的閱讀習慣,現(xiàn)在看書也依舊先看右上角第一個字,隨后在發(fā)現(xiàn)排版好不一樣時,再把目光移到左邊第一個字。
他也不認字,不存在目光凝聚專注閱讀的樣子。所以這種目光的游移,看上去就像隨意瀏覽。
宋泊簡總覺得他呆呆的很遲鈍。
于是把手里的書放下,去書柜拿了另外一本。
轉(zhuǎn)頭時,沙發(fā)上的巫澄拿著剛剛那本書,鼓著腮幫子斂眉認真看。
這樣一個字一個字的認真看過去,發(fā)現(xiàn)認識的字比想象中的數(shù)量要多。但一些根本沒想到可以組合的字組合起來,他不知道這個組合是什么意思,半蒙半猜的看過去,也依舊不太明白。因為不明白,這些字也顯得非常陌生。
如此看完一整頁,依舊是朦朦朧朧的。
有些沮喪的把書放下,抬頭想看宋泊簡去了哪里,剛一仰頭,對上一本新的書。
宋泊簡在旁邊坐下,把書放在兩個人中間,翻開。
巫澄怔然發(fā)現(xiàn),這本書上不僅有字,還有很多圖畫。
第一頁就是許多人聚集在一起祭祀跪拜,面前擺著各種禮器。
旁邊是這些禮器放大的特寫。
巫澄認真看了一下,眨眼。
他覺得好像有點熟悉,每年宮中祭祀祖宗神仙,都會有這樣的禮器。
不過顏色不一樣,圖片上的顏色看上去灰撲撲的。
巫澄看了一會兒,目光游移開始看底下的字。
不太認識,他努力記住這些字的樣子。
這一頁就算看完了,他仰頭看宋泊簡。
目光相對,宋泊簡又翻了一頁。
這一頁也是有字有圖,圖片不再是祭祀,而是慶祝戰(zhàn)爭勝利。
禮器依舊是有些熟悉的樣子。
這么看了好幾頁,都是圖畫加上放大的禮器,巫澄不知道男人為什么要看這個,只是一直看著圖片和不認識的字,有些疲倦。
又一頁翻過去,他懨懨抬眼看過去。
目光觸到那張照片,驟然精神起來。
照片上是一張地圖,上面分布著九鼎。巫澄看到一個熟悉的字。
“周”
好像驚雷在腦海中炸開,巫澄不受控制的吞咽口水,他飛快掃過整頁紙。
宋泊簡依舊是看過整頁內(nèi)容,偏頭用眼神詢問巫澄看完了沒有。但這一次沒對上巫澄的目光,發(fā)現(xiàn)他還在低頭看書,不停的眨著眼。
這一頁紙上的大部分字還是不認識,巫澄捏緊拳頭,仰頭看宋泊簡。
發(fā)現(xiàn)宋泊簡正在看自己,眼神帶著詢問好奇,又突然有些心虛。他低頭撫上書頁,示意宋泊簡翻書。
這一頁被翻過去。
之后還是巫澄知道的歷史。
武王伐紂建周,后周朝覆滅,春秋戰(zhàn)亂諸侯爭霸……
圖畫沒有著重寫歷史,更重視寫祭祀禮器,和日常的各種器具。
但每張圖畫的變化,都是朝代的更迭。
周朝八百年,在這本書上不過五頁紙。
而后面還沒看到的內(nèi)容,還有那么那么厚。
巫澄不自覺咬著下唇,內(nèi)心有些說不出的焦灼。
書頁一張張翻過去,巫澄的血肉好像也被切成一片片,隨著書頁的翻動翻來覆去不得安生。
他呼吸越來越淺。在看到前朝內(nèi)容后,眼前都開始發(fā)昏,方塊字好像沸水里上上下下的豆子,片刻不得閑。
會有南初嗎?
是這一頁,還是下一頁?
一切概念都消失殆盡,巫澄好像回到看到自己墓志的那一刻,屏住呼吸,只看著宋泊簡翻書的手。
但宋泊簡沒有翻。
手機在沙發(fā)上不停震動著,他把書放在一邊,拿起手機接電話。
巫澄看著沙發(fā)上的書,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把書放到自己膝蓋上,顫抖著手翻過去。
這一頁還是前朝。
又一頁……
沒有南初。
是瓷器燒制和布帛綢綾的圖片。
巫澄怔怔看著這兩張圖片好一會兒,茫然不知所措。
有自己的墓志,自己存在,南初也存在。
但這本書沒有南初……
周朝八百年,留下也不過只言片語。可能南初太小,甚至不值得被提及。
巫澄不死心又往后翻,可一連翻了十幾頁,都沒翻到有關(guān)南初的只言片語——也可能是有,但他不認字,看不出來。
這時候的圖片上已經(jīng)開始有字畫碑帖了。
巫澄仔細看了看,發(fā)現(xiàn)自己還能看懂一些。
他接著往后翻。圖片上的東西越來越華麗,字畫工筆越發(fā)精妙絕倫,但也越來越陌生。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翻了多少頁,更不知道這些書頁在時光的長河里是多少年歲,只是嘩啦啦的翻過去,仿佛置身河岸,聽到溪水晝夜不停的流逝。
宋泊簡打完電話回來,發(fā)現(xiàn)沙發(fā)上少年抱著書,白皙手指捻著書頁,一頁頁翻過去。
少年不認字,就只是翻開一頁,看清上面的配圖,就馬上翻過去再看下一頁的配圖,走馬觀花似的。但心情并不是很好,甚至可以說有點沮喪。
宋泊簡站在書柜邊,看巫澄唰唰唰把書翻到最后一頁,仿佛進入山洞卻依舊沒找到寶藏的小孩似的,把書合上放在一邊,悶悶低頭。
下午燒成橘色的太陽從陽臺照進來,把自己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打在少年身上。
往前走一步,影子就落到沙發(fā)后面的背靠上,少年整個人都露在光里,臉上像披了層金箔,閃閃透亮。
怎么看書還能生悶氣?
宋泊簡走過去,撿起少年剛剛放下的書,重新翻開。
看到宋泊簡回來,巫澄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看著他坐下,拿起書翻開。
這本書應(yīng)該很多內(nèi)容。但巫澄沒找到南初,現(xiàn)在也不想看了。
他別過頭,試圖用這種方式告訴宋泊簡,自己這次不跟他一起看了。
但手還是被拉著晃動。
巫澄沒辦法的看向宋泊簡。
對方指著第一頁那種熟悉又不一樣的禮器,對自己微微偏頭,目光帶著詢問。
他問:“去看?”
巫澄在腦海里把這兩個讀音過了好幾遍,才意識到宋泊簡在說什么。
去看?看什么?這些東西嗎?能看到?
很多問題在腦海里一一閃過,但他只是看著宋泊簡,點頭。
宋泊簡看他點頭,拿出手機發(fā)了條消息,同時告訴巫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