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到寺廟前，阮夏也沒再見到讓她注意身體的那位，便進去上了柱香。

    因為父母和司載陽，阮夏深信人死后靈魂不滅。

    距離上一次過來其實并沒有多久，但山里的冬天總是比城區(qū)來得早，幾場冷雨過后，樹葉落了大半，滿眼皆是蕭瑟之意，陰冷刺骨。

    阮夏在殿前跪了許久，十天前才因?qū)m外孕入院，她的身體全然沒有恢復，又走了太久的山路，起身的時候難免頭暈。

    目眩的感覺還未過去，一雙手就從后頭扶住了她。

    回頭看到此前從不肯進寺廟教堂的傅岳，雖覺得意外，阮夏卻沒問他是如何知道自己在這里的。

    一觸到阮夏冰冷的手，傅岳便直皺眉頭，醫(yī)生再三強調(diào)宮外孕比普通小產(chǎn)更傷身體，出院后一個月內(nèi)要切忌勞累，注意保暖，一旦落下病根很難恢復。

    傅岳不敢埋怨她，忍了又忍，只說：“這一個月，你還是先住到我那里……把身體養(yǎng)好了，再說離不離開的事兒?！?br/>
    記起車禍前她的決絕，傅岳知道這段感情兇多吉少，只好暫且拖延。

    阮夏沉默良久，答了聲“好”。

    “我背你下山?！币娙钕牟粍?，傅岳又補充了一句，“醫(yī)生說你現(xiàn)在不可以劇烈運動，索道也很遠。”

    在醫(yī)院呆了十天，出門的時候阮夏全然沒料到外頭已經(jīng)如此冷，只穿了雙露著腳面的絲絨平底鞋，眼下腳趾已經(jīng)凍得沒了知覺。

    因此她沒有拒絕傅岳。

    傅岳脫下外套罩到阮夏的身上，而后彎腰背起了她。

    相對沉默地走了快半個鐘頭下山路，伴隨著腳踩到落葉上的吱吱呦呦的聲響，阮夏昏昏欲睡。

    趕在睡去前，她忽而開口：“傅岳?！?br/>
    “嗯？”

    傅岳心中猛地一跳，生怕她說現(xiàn)在就分道揚鑣。

    “直到現(xiàn)在，你還是覺得無理取鬧的那個是我對不對？”

    “沒?！?br/>
    “你一定覺得自己特別無辜，覺得我一次次和你提分手，你不計前嫌的過來求和，我還讓你滾，你特別冤枉……我和司叔叔的傳言，你也是有點相信的對吧，司叔叔去世后，我的名聲那么不好，你還裝不知道，你一定覺得自己特別偉大特別深情吧?！?br/>
    “……”

    “你生氣了？因為我受了那么多教訓，還是不長記性地那么直接，非得說這樣的話讓你難堪?！?br/>
    “沒有?！?br/>
    “我知道你有，你就是生氣了。放心，我不會留在這兒氣你太久，養(yǎng)好身體我就回倫敦去?！?br/>
    傅岳聞言腳步一滯。

    “正好司叔叔的忌日快到了，我要先回牛津拜祭，順便和溫萊聊聊，我不會讓她太好過?！?br/>
    “你……”

    “你覺得她失去丈夫很可憐？我不該再打擊她一次？她不配享受司叔叔遺孀的身份和他全部的財產(chǎn)，至少不能如此心安理得?！?br/>
    “以前的事能不能翻過去？我哪里對不住，你告訴我，我都改，我們以后好好的?！?br/>
    “不能。我一輩子都欠司叔叔的，我一輩子都得記著他，永遠都翻不過去?！?br/>
    傅岳的眉頭不由地擰了起來，他不愿意她想起來，不準司菲靠近她，就是因為不想她再記著司載陽。

    “對于我來說，司叔叔和我父母一樣重要。我以前一直沒有告訴過你，他其實是我親叔叔?！?br/>
    “我爸爸是爺爺?shù)乃缴樱撬臼迨逋府惸傅牡艿?。因為叔叔沒有孩子，小姑姑的小兒子就跟著媽媽姓司，叫司裴。司裴司菲和司斐，你真以為是巧合？”

    這話讓傅岳太驚訝，停住了腳步，回過頭看阮夏。

    阮夏悄然一笑：“我以前不告訴你，不是怕你瞧不起我是私生子的女兒，也不是怕你說給外人聽，而是以為你不會和那些人一樣誤會我和我叔叔有什么呢?！?br/>
    “我一直都相信你?！?br/>
    他不信的從來都只有司載陽而已。

    “那你為什么討厭司叔叔？就因為他不喜歡我和你在一起？得不到長輩的認可，你不該加倍討好他么，還是你根本沒把他看成長輩，而當他是心思齷齪的人？”

    “司叔叔再不喜歡你，也至少光明磊落，把討厭直接放在臉上，沒像令堂一樣一邊暗搓搓地裝作不知道你有個在一起三年多的女朋友，帶你和林潤相親，一邊打電話罵我處處都不如你，沒有半點讓她滿意的地方，癡心妄想，真是惡心?！?br/>
    “你……”

    阮夏打斷他：“不好意思哦，我是不是不應該當著你的面兒說你媽媽惡心？難怪你媽媽喜歡林潤，當面一套表面一套什么的，她們倆簡直太像了。你媽媽那么會裝，難怪你永遠覺得林潤對我錯。你媽媽會知道我的存在，應該就是你那個高雅大氣知書達理的林青梅的功勞，我后來不同意跟你和好，有一部分原因是覺得你們倆特別般配，真心的?！?br/>
    “你跟她在一起多好，永遠也不用擔心婆媳矛盾，以后的兒女也不會像我這樣隨時隨地鬧脾氣害你丟人……”

    “夏夏，我們回去后好好談談。我們之間的誤會真的太多了。”

    猛地知道阮夏的身世，傅岳一時難以消化，他需要時間理清他和阮夏之間的問題。

    而最后一次提分手時，阮夏根本沒如以前的幾次般和他講原因，只一臉冷漠地說“我突然不喜歡你了，看到你就惡心?！?br/>
    因此，他根本不知道她誤會他和林潤相親的事兒。

    “我去酒店前，事先并不知道相不相親?！被貞浧鹱叱鼍频陼r，阮夏打給他的那通電話，和緊接著的分手，傅岳等不到理清問題，第一時間澄清。

    “你還是叫我司斐吧，聽著不習慣呢?！?br/>
    她十六歲的時候，傅岳為了保持與她的距離感，從不愿意親昵地叫她“夏夏”，刻意連名帶姓地喊“司斐”。

    因為習慣了，在一起后絕大部分時候他也一直這么叫，只除了偶爾哄鬧脾氣的她時才喊“夏夏”。

    “你跟我分手，就是誤會我騙你？你怎么不問我。”

    “我沒誤會，我知道你是被騙去相親的，也知道林小姐是單相思。我說了，我和你分手是因為你就是個白癡，和以前的每一次分手都不同，那次我是真的想你和分手，所以懶得再多說……如果不是車禍的時候你舍命救我，我不好意思罵救命恩人，其實‘傻B’這個詞更合適……對不起，我又失禮了，林潤就永遠不會講這種話，哪怕她心里是這么想你的?！?br/>
    “她做的那些事兒，粗淺可笑的連手段都稱不上，可你就是愿意相信她，還為了她兇我。我和別人起沖突，你永遠覺得是我的錯，永遠站在別人的立場上指責我，連司菲你都要幫的……”

    “你事先不知道要和林潤相親又怎么樣，就算不和她相親，你也會和別人相親的。我們在一起那么久，你從來沒把我介紹給你的家人，我真是蠢，要不是你三十歲生日那次林潤告訴我你媽媽為你不交女朋友發(fā)愁，暗笑你只是想和我玩玩，我都沒發(fā)現(xiàn)不對呢?！?br/>
    “并不是你想的那樣，一句兩句說不清，先回家去，我慢慢跟你解釋?！?br/>
    終于走到車子前，傅岳替阮夏打開副駕駛的門，她卻坐進了后座。

    她面無表情的神色令傅岳心中一沉，發(fā)動車子前，便沉不住氣地問：“我們談一談？”

    暖氣剛打開，車內(nèi)溫度尚沒升起來，阮夏就脫下傅岳的外套扔了過去。

    “我想說的已經(jīng)全部說完了。很困很累，你能不能少說幾句，讓我睡？”

    “你能不能少說幾句”——這話過去傅岳常跟司夏夏說，他總是嫌她聒噪，隨時隨地地打擾他做正事，她只有扁嘴的份兒。

    面對他，司夏夏仿佛永遠有說不完的話，傅岳一直盼著她能安靜一些。

    眼下她終于安靜了，他卻覺得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