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斜靠在床邊，饒有興趣地看著躺在他身邊的這個女人，只見她迷茫地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五分鐘，忽然又閉上眼睛，長長的眼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然后又緩緩地睜了開來，仿佛一只剛剛破殼而出的小鴨子。

    只見厲小鈺緩緩地?fù)碇蛔幼似饋?，飛快地看了他一眼，一邊撿起衣服，一邊佯作輕快地說：“江總早?！?br/>
    江春呆了一呆，只見她慢吞吞地傳好衣服，一臉的無所謂，毫不在意地說：“江總，你這樣看著我干嘛，大家都是成年人，一時沖動都能理解，出了這個門，我們就把昨晚都忘了吧?！?br/>
    要不是她微微顫抖的指尖和略顯蒼白的臉色出賣了她，江春真的要以為昨晚只不過是一場你情我愿的游戲，他微微一笑，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厲小鈺拉著門把的手說：“厲小姐，如果有什么后遺癥，請一定來找我?！?br/>
    厲小鈺的背影一僵，旋即迅速地拉開了門走了。

    這件事唯一的后遺癥就是豪生大酒店的策劃部經(jīng)理要辭職了。辭職信是用手寫的由酒店總經(jīng)理助理丁蕓帶到，典雅的隸書一個個扁扁的圓圓的，顯得有點另類的可愛，讓江春不由得想起了那天晚上的厲小鈺，青澀中帶著倔強(qiáng)，含羞帶怯地閉著眼睛，縮在他的懷里瑟瑟發(fā)抖。

    江春沉吟了片刻，微笑著對丁蕓說：“厲經(jīng)理自己怎么不來辭職？”

    丁蕓向來對江春有點敬畏，不過這次卻直視著他的眼睛回答：“小鈺說她現(xiàn)在的狀態(tài)不適合親自來向你辭職，所以由我代勞?！?br/>
    江春搖搖頭，淡淡地說：“厲經(jīng)理是我們通過獵頭公司聘用的，沒有特殊的理由她必須為酒店服務(wù)滿三年，合同在她的手上也有一份，請她仔細(xì)再閱讀一下。當(dāng)然她如果愿意付高昂的違約金，我也不介意酒店多筆收入?！?br/>
    丁蕓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哆嗦著，半天才撂下一句：“你，你等著我，你不要走！”說完，一陣風(fēng)似的走了。

    江春有些好笑地看著她的背影，他很忙，并沒有空陪著她們玩一些亂七八糟的游戲。不過，如果厲小鈺能帶給他一些意外，倒也能讓這平淡的生活多些樂趣。

    轉(zhuǎn)眼一個小時過去了，別說厲小鈺，連丁蕓都不見蹤影，江春忽然覺得自己是在犯傻，正要收拾東西回集團(tuán)公司去，辦公室的門一下子被撞開了，丁蕓抱著一個箱子，氣喘吁吁地走了進(jìn)來，把大子一下子仍在了地上，箱子里的東西撒了一地，她插著腰，惡狠狠地說：“小鈺說她扔不下手，叫我?guī)退堰@些東西扔扔掉，我看我就扔到你辦公室吧，如果你看了這個，還忍心問她要什么賠償金，我2……我也不干了！”說完，又像一陣風(fēng)一樣地走了。

    江春皺著眉頭走了過去，灑在地上的是一些剪報，有些剪報有點發(fā)黃了，貼在一張張整齊的信箋紙上，有的是豐松集團(tuán)的新聞，有的是報社對江春的專訪，還有的甚至是很久以前?？系男侣?，每張剪報旁邊都有人精心地用彩色鉛筆手繪了一些圖案，下面用鋼筆手寫了一些感想，依然是那典雅的隸書：

    “當(dāng)天使愛上了一個人的時候，她的羽毛就會片片脫落?！?br/>
    “暗戀，使我一瞬間卑微到塵土里，仰頭看著他?！?br/>
    “我覺得很甜蜜，仿佛看到他在一頭對著我微微地笑著?！?br/>
    “這是春天的一個下午，我不知道，前方會不會有我希望的人在等著我，等著給我一個擁抱?！?br/>
    ……

    江春覺得自己一定是被江夏傳染了傻氣，怎么看著這些無病呻吟的句子鼻子居然也會微微發(fā)酸，他把剪報整理好，想丟到垃圾桶里，丟進(jìn)去的一剎那，忽然覺得一陣心疼，他想了想，把它們在地板上放好：一定是因為手繪的圖畫和鋼筆字太精美了，不愧是搞策劃的，連個剪報都弄得那么漂亮。

    紙箱子里還收集了一些N市的時尚雜志，江春粗粗翻了幾本，除了去年的雜志，近幾年的專訪基本都齊了，專訪里一般都配了他的平面照，和報紙不一樣，這些雜志往往比較關(guān)注他的愛好、業(yè)余生活、感情生活。

    紙箱的最底層，是一些雜亂的U盤、MP3，還有幾本書，江春拿了起來，居然是自己上大學(xué)的時候的課本，封面上寫著他自己龍飛鳳舞的簽名，里面還有他興之所至的一些課堂筆記。書的第二頁又出現(xiàn)了那個筆跡：

    偶爾返校淘書時，忽然發(fā)現(xiàn)這本舊書，欣喜若狂，被精明的老板看出，老板說這是名人手稿，無奈只好以三倍的價格將書購回。一想到若干年前，某人曾經(jīng)手捧此書，不由得悠然神往。

    江春哭笑不得，掏出隨身帶的鋼筆，在這句話下加了一個破折號——傻瓜！

    一連幾天，江春仍沒有看到厲小鈺的人影，策劃部的人都象沒有了主心骨，忙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卻一點成果也沒有，好好的一個“春舞飛揚(yáng)”的策劃弄得中不中洋不洋，被豪生大酒店的總經(jīng)理直接斃掉了，正巧江春在總經(jīng)理室，對著那個副經(jīng)理輕描淡寫地說：“去請教一下厲經(jīng)理嘛，她現(xiàn)在在家休假，靈感一定很多，或者約她出來到樓下喝杯咖啡，喝咖啡的錢公司給你報銷?！?br/>
    副經(jīng)理是厲小鈺一手帶出來的男孩，畢業(yè)快五年了，沖勁有余靈性不足，猶豫著說：“他們都說厲姐辭職了，我這樣去問3她是不是不太好？”

    “你就說你的策劃被斃了，總經(jīng)理大發(fā)雷霆，要把你們?nèi)w炒了?！苯汉φf，緊接著又跟了一句，“不過，千萬別說這些話是我說的?！?br/>
    一整個下午，江春饒有興趣地在自己的辦公室里把玩方立夏送來的一個高倍望遠(yuǎn)鏡，左看右看，看了將近半個小時還沒有停，方立夏坐在一旁不由得有點納悶?！鞍⒋海氵@是在干嘛？難道你還想去銀河系開個飯店什么的？”

    江春笑嘻嘻地說：“開飯店有啥意思，最近我發(fā)現(xiàn)了一件好玩的事情。”

    方立夏大感興趣：“什么好玩的事情，說出來大家一起玩玩?！?br/>
    “有個女人在我眼皮底下騙了我兩年，”江春悠悠地說，“你說我該怎么辦？”

    方立夏頓時替那個女人捏了把冷汗，轉(zhuǎn)念一想又覺得有點不對：“我說你讓我十萬火急地送個高倍望遠(yuǎn)鏡來合著就是為了一個女人？”

    江春忽然離開了望遠(yuǎn)鏡，拍了拍方立夏的肩膀：“立夏，從我這十八樓看對面的的大廈，好多美女，你趕緊看看，回頭把你那個心理學(xué)碩士扔了換一個?！闭f完，打開門一會兒就不見人影了，留下方立夏在那里悻悻地喊：“你還說我送過來你就請我吃晚飯，你這家伙老忽悠人，活該有人騙你！”

    江春緩緩地從酒店的后門繞到前面咖啡店的后門，找了一個隱蔽的位置坐了下來，前面靠窗的位置坐著厲小鈺和她的副經(jīng)理，兩個人正在埋頭討論著什么，不一會兒，副經(jīng)理走了，厲小鈺卻坐在那里，怔怔地望著窗外，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時間飛逝，轉(zhuǎn)眼已經(jīng)是華燈初上了，厲小鈺看起來有點焦灼，不時地在落地窗邊張望。江春站了起來，慢條斯理地走到她面前，問：“不知道厲小姐在等誰？”

    厲小鈺嚇了一大跳，驚惶地看了他一眼，旋即又垂下眼瞼，那眼神，讓他想起那一晚剛破殼的小鴨子。

    “其實去年尚家雜志刊發(fā)的那張照片我最滿意，不知道厲小姐有沒有收集到我這張照片？”江春在她對面坐了下來，叫來服務(wù)員，要了一杯卡布奇諾，“那張照片是N市最有名的攝影師攝影協(xié)會副會長拍的，把我打高爾夫的進(jìn)球那一瞬間的神情抓拍得甚好?！?br/>
    厲小鈺看起來有點狼狽，她揚(yáng)起臉，原本漂亮的大眼睛里蓄滿了淚水，臉上卻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笆牵伊粝铝?，我沒舍得扔掉，你笑話我啊，笑話我傻，笑話我笨，隨便你好了，我都不在乎。”

    “為什么喜歡我？”江春有點恍惚，他仿佛看到了眼前這個狼狽的女子在那剪報上一筆一劃地畫著她綿4綿的情意，寫著她的暗戀情懷，“為什么喜歡我卻從來不告訴我？”

    “我知道為什么就好了，像你這種人目中無人、冷酷自私、心狠手辣、吹毛求疵，有什么值得我喜歡的！”厲小鈺狠狠地用手抹了一把眼睛。

    江春嘆了一口氣，從口袋里摸出一塊手帕，溫柔地幫她擦去眼角殘余的淚痕，厲小鈺一下子有點懵了，愣愣的看著他，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從來沒有人能在我身邊潛伏這么久，”江春一本正經(jīng)地說，“你欺騙了我，要對我負(fù)責(zé)任?！?br/>
    “我，我騙了你什么？”厲小鈺傻傻地問。

    “你偷窺了我這么多年，難道不覺得應(yīng)該對我有所補(bǔ)償嗎？還是說你準(zhǔn)備甩手就走了？”江春微笑著看著她。

    就是這個笑容，就是這個笑容讓她沉溺了這么多年。厲小鈺恨恨地想，“你想要什么補(bǔ)償?！?br/>
    “我還沒有想好，可能會要想一輩子。你介不介意陪我一起想？”

    厲小鈺倏地睜大了眼睛，嘴唇微張，看起來傻得可愛。

    “這是春天的一個下午，我不知道，前方會不會有我希望的人在等著我，等著給我一個擁抱?！苯狠p輕地念著厲小鈺寫在剪報上的那句話，低聲說，“春天快來了，我希望到那時候，能有你希望的人，給你一個擁抱?！?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