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他的反應再遲鈍,也隱隱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但李慧意明顯是從家中私逃出來,再跟上他,豈不是私奔。蕭澤略一思索,道:“我們此行都是男人,恐怕……”
“我可以效仿葉妹妹易釵而弁啊,”李慧意急忙道:“絕不會……”
“我十日后要跟李兄會和,不知李兄可知小妹離家出走?”蕭澤尖銳地問。
她沉默了。
庭院上空月色皎皎,寒風徹骨,她道了句‘叨擾’就轉(zhuǎn)身離開了。蕭澤抿了抿唇,思緒很快從這件事轉(zhuǎn)移到蕭沅葉的下落問題上。即將靠近蘇城,他不喜反愁,不知道這件事的背后,又隱藏著多少洶涌波濤。
蕭公葬禮后,李慧意留了封書信,不告而別。
他沒有留意這件小事,以李慧意的武藝,加上這件事給她留下的教訓,自保應該不成問題。不過幾日,他們便到了蘇城,先找個處尋常的客棧歇息。江南早已春暖花開,青青楊柳垂在河堤旁,色澤鮮艷的紙鳶在微風中搖曳。
與此同時,周焱一行人也來到了蘇城。
“表哥,你說都過去好多天了,姨母不會生氣吧?”
瞥見師妘妘憂心忡忡的樣子,周焱輕笑道:“生氣了又如何?本公子都已經(jīng)出來了,你別擔心,回去若是罵你,一切都有我頂著?!?br/>
“嗯……只是我們都在城里逛了兩天了,怎么還沒見她的蹤跡?”師妘妘道。她雖然喜愛這里的風土民情,可她更關(guān)心蕭沅葉的下落。一路上尋訪了無數(shù)人,也曾得到小道消息,的確有人行蹤詭異地從京城南下,只是到了蘇城,這根線索就斷掉了。
周焱嘆了口氣,道:“再找找看,蕭澤應該快到了。”
李煦及王科,還有隨行的兩名大內(nèi)侍衛(wèi)跟隨在二人的身后,時刻警惕周圍的動靜。今日恰逢集市,街道兩旁的攤販們忙著吆喝,賣弄自家的小玩意兒。師妘妘走在前面,她忽然瞧見前頭有個老婆婆,正被左右兩旁的人推搡著。
好像是她的攤位太小,被左邊的人占了點,又被右邊的人擠了下,最后連一塊布都擺不了。
見那老婆婆年老體衰,又要被別人欺負,師妘妘忍不住道:“喂!你們便是這樣欺壓老人家的嗎?你又沒有那么多東西,非要占老人家的攤位?”
那左右兩旁的人見她亂管閑事,本想數(shù)落這個小姑娘一頓,但抬頭瞅見她背后的李煦等人,識相地退了回去。那老婆婆道了聲謝,才從懷里顫顫巍巍地掏出一塊藍布,展開在地上。又鄭重地掏出荷包,將一塊玉佩擺在藍布上。
“奶奶您就賣這一樣東西?”她驚訝地問。
“嗯。”那老婆婆看著布上的玉佩,愁眉苦臉道:“都賣了,只剩下這個,不然拿什么給我那孫子看病……”
她說話的時候,師妘妘已經(jīng)低下頭去看玉佩。細看了才發(fā)現(xiàn)這明顯是個扇墜兒,她在宮闈里見識過無數(shù)寶物,自然一眼就看出這絕非凡品。師妘妘不禁有些驚訝,這江南老婆婆如何能擁有如此貴重的東西?
“老人家,這扇墜怎么賣?”李煦問。
老婆婆的出價并不高,李煦剛剛掏出錢袋,忽聽周焱道:“且慢!”他一直心有旁騖地想著別的,冷不丁瞥到這扇墜一眼,覺得有些眼熟。
“公子怎么了?”王科問。
他用目光示意,王科急忙將扇墜捧在手里,供他品玩。周焱仔細看這玉,又看向師妘妘,慢慢道:“你記不記得,小葉子時常拿把扇子……”
師妘妘當然記得,她還搶過蕭沅葉的扇子,故意不給她。經(jīng)周焱這么一提示,師妘妘驚訝道:“你是說……這,這!”
“這當然不是她那個,這明顯是一對兒?!敝莒屠淅淇聪蚰瞧抛?,厲聲道:“說!是何人派你來的?”
周圍依舊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沒有人留意這里的爭執(zhí),那老婆婆愣了愣,喃喃道:“會有什么人派我來?我不過是賣了個東西,你們到底買不買?”
“是么?”周焱哼了一聲,將扇墜丟在了她的布上:“這東西明顯是宮闈之物,上面還有印記。你是怎樣得到此物,莫非是地上撿來的不成?”
她辯駁道:“還真是撿來的……”
周焱不欲同她廢話,見此地人來不往,不便多說,便示意李煦采取行動。還未亮出利刃,那老婆婆已經(jīng)被嚇得老淚縱橫,顫悠著道:“你們怎么不信?這還真是撿來的!”
她的哭聲已經(jīng)引來了路人的側(cè)目,師妘妘心有不忍,俯下身子道:“奶奶,我們在尋找一個很重要的人,她也有一件同樣的東西。你慢慢跟我們說這塊玉墜的來歷,我們給你三倍的價格,好不好?”
也許是她的安慰起到了作用,老婆婆擦干眼淚,一五一十將扇墜的來歷道來。原來她家住在城外微云山下,旁邊有座道觀名喚歸去觀。幾年前,這座道觀半夜失火,撲滅后人去院空,附近的人便撿了不少好東西。其中,便包括這塊玉佩。
“果真是這樣?”周焱有些懷疑。
老婆婆道:“你、你問問人,凡是本地的,誰不知道這事兒?”
一路上問了數(shù)十人,城外果然有座道觀,在幾年前被大火燒成灰燼。
周焱握著那塊玉佩,皺著眉問王科:“朕記得先帝還在世的時候,曾經(jīng)幾下江南,是蘇城還是什么地方?”
“便是此處了?!蓖蹩婆阒Φ溃骸跋鹊蹣O愛此處,還在這里建了行宮,陛下可要去看一看?”
“免了,朕這是微服私訪,還是不要驚動本地官員。”周焱抬了抬手,他們已經(jīng)走到了城外。微云山離城里并不遠,附近的山民給他們指出了當年歸去觀所在的地方,如今已化作一片廢墟。
“這觀里住著什么道士???”李煦順口問了一句。
那山民道:“哦,哪有什么道士?住著幾個道姑吧。當年這觀里還有三個孩子,自從那一場大火后,好多年沒有見到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有一年先帝還來過這里上香,當時那個轟動啊……”
他不說則已,說到先帝來過此地,周焱越發(fā)覺得這件事有些詭異。
他問:“觀里的人都叫什么?”
“那幾個道姑都是什么居士吧,記不清了,我娘子喜歡找她們看病?!鄙矫裣肓讼耄溃骸澳莾蓚€女孩姓白,男孩么,叫什么宗越……”
宗越。
周焱想了想,好像他并不認得這個人。再看身后眾人,也都是一臉茫然。線索到這里又斷了,周焱正準備離開,身后有人叫道:“周公子留步!”
這聲音很熟悉,回頭一看原來是蕭澤。
“你來了?”
蕭澤點了點頭,如今周焱微服出訪,他也不便行大禮。他有些驚詫,看著眾人:“你們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歸去觀啊,你們不是都找到這里了么?”蕭澤道:“我問了路,只是找了半天也沒見到道觀……難道是這里?”他看著附近的廢墟,有些驚訝。
周焱看著他,道:“你知道歸去觀?”
“我得到的消息,小葉子很有可能就被那伙人弄到了這里。只是如今看來,這個消息可能有問題?!笔挐慎鋈坏溃骸斑@看起來被燒毀已經(jīng)有些年頭了。”他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瓦,看到前方還有一口枯井。
“沒錯,好幾年了?!敝莒偷溃骸澳憧烧J得宗越?”
“宗越是誰?”
“曾經(jīng)住在這里的孩子,還有兩個姓白的女孩,我們知道的只有這些了?!睅煀u妘道。聽她講完先前發(fā)生的事情,蕭澤看了看周焱手中的玉佩,忽然眸光一動,追上早已離開的那山民:“等等!”
“還有什么事啊?”
“你剛才所說的那兩個姓白的女孩,”他急切地問:“可是一個叫白芷儀,還有一個……叫白沅葉?”
“喲,都好幾年過去了,你們今天怎么問這事?!鄙矫駬现掳?,邊想邊道:“記不清,前些年我家閨女還跟她們玩,好像有個叫做葉兒的吧?!?br/>
周焱等人趕上來,也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蕭澤,”待山民走后,他嚴肅地問:“小葉子到底是什么出身來歷,你知不知道?”
“這個臣真不知道。”蕭澤搖頭道:“只是我離京之前,遇到了小葉子的姐姐白芷儀,經(jīng)她的提點才來到這里?!?br/>
周圍人紛紛詫異道:“她還有個姐姐?”
周焱倒是留意到了這個細節(jié),道:“姓白?難道小葉子入京之前,真是住在這里?可是這里已經(jīng)被大火燒毀多年了。”他望了望身后的廢墟,很難想象蕭沅葉先前過的是怎樣的生活??粗烙^的遺跡也找不到什么有價值的東西,他嘆了嘆氣,道:“先回去吧?!?br/>
入夜,一個人悄悄離開客棧。
他穿著蒙面夜行衣,身手敏捷地翻過墻頭。他穿過幾條巷子,回過頭看身后無人,才小心地敲了敲旁邊的一扇木門。木門裂開了一道細縫,他交了件信物,才側(cè)身鉆了進去。
屋內(nèi)只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暗。蒙面人的嗓子有些尖細,只聽他道:“皇帝都查到這里了,你們怎么還不動手?上次泄露了太后娘娘的事情,還沒找你們算賬呢!”
里面的人回應道:“您急什么呢?人都在我們手里了,還不是想怎么辦,就怎么辦。”
“不行,”蒙面人道:“他們都找到了當年的歸去觀,再這樣下去早晚會找到。你們把她放在哪里了?帶我去!”
里面的人有些不樂意,雙方僵持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同意了。此處地廣人稀,原本是先帝的行宮,如今由官府管理著,但多年無人問津。宮內(nèi)雜草叢生,蒙面人跟他們走了許久,才拐進一處僻靜的宮殿里。
殿內(nèi)空蕩蕩的,破爛的帷幔隨著窗外的夜風輕輕擺動,最前方端正地擺著一張桌子,上面點著一盞油燈。他謹慎地向前走了兩步,看到前頭那人正埋著頭吃面。透著橘黃色的光,他看清了那張臉。
蕭沅葉放下碗箸,抬頭笑道:“王公公來了啊?吃了沒,要不要添上一碗?”
他的心咯噔了一聲,忽然發(fā)覺到有些不對。再一看身后,先前帶路的幾個人已經(jīng)消失的干干凈凈。王科摸了摸袖中的匕首,瞪著她,道:“不管怎么樣,今天就是你的末日——”
桌子碗筷被推翻在地,蕭沅葉向后退去,側(cè)身閃過了他的攻擊。大殿的門被一腳踹開,等蕭澤周焱等人闖進來的時候,正好瞧見蕭沅葉被他一腳踢飛到地上,猶自掙扎了一下,然后不動了。
蕭澤和李煦縱身飛過去,三兩下將王科按倒擒住。
這邊將王科捆綁好,他們連忙去看蕭沅葉。多日不見,她果然瘦了。蕭澤心疼地瞧著她,周焱已經(jīng)起身,狠狠地踢了一腳王科:“混賬!原來是你在背后搗鬼,是誰給你的膽子,讓你這么做了?”
“哦,對了,是太后?!彼约航又鸬溃骸斑€能有誰呢?朕說呢,母后怎么沒有派人來圍追堵截朕,原來一直有你在看著朕!有什么氣沖著朕來,拿住小葉子算什么?”
王科被他踢得鼻青臉腫,猶自道:“娘娘是為了陛下好……”
“為朕好?”周焱冷笑道:“那就為了朕開心,先殺了你?!?br/>
“陛下!”他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吵嚷著:“您都到了蘇城,看到了歸去觀,這一切的一切,難道您還不明白嗎!”
“明白什么?”
師妘妘懷里抱著昏迷的蕭沅葉,這時候插了一句:“難道王公公要說,你們原本將小葉子藏在歸去觀,然后一把火給燒了?”
“不,你這邏輯不對?!敝莒蛽u了搖頭,擰眉道:“歸去觀已經(jīng)被燒毀多年了……你莫非是要告訴我,當年的那把火也是你干的?”
王科沒有說話,周焱當他是默認了。他更加疑惑重重,踱著步子道:“小葉子沒入京之前,也只有十多歲;當年朕完全不認識她,是什么逼著你下了如此的毒手?難道小葉子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么?”
他一把揪起王科的衣領(lǐng),怒道:“說!你為什么要害她!你若是不說實話,朕一定誅滅你的九族!”
“陛下前一久讓蕭太傅徹查了十幾年前的白家逆案,難道陛下還不明白嗎?”王科嘶聲道。他看著昏迷的蕭沅葉,苦笑道:“陛下您從來沒發(fā)現(xiàn)嗎?有些時候從側(cè)面看,她跟長公主真的很像。”
“皇姐?”周焱忍不住去看蕭沅葉,一旁李煦舉著火把,照亮了她的臉。
“朕才發(fā)現(xiàn),是有些像……”他凝視著蕭沅葉,喃喃道:“小葉子本姓白……當年白家的婦孺被送到江南……先后在大火中失蹤……這,這,”他向后踉蹌著倒退了兩步,臉色蒼白無比:“你是什么意思?!?br/>
在場的除了蕭澤,沒有人聽明白他們在說些什么,周焱又為何露出了這樣痛苦恐懼的神情。
“有如陛下所想?!蓖蹩频吐暤?。
就在周焱腳都站不穩(wěn)的時候,蕭沅葉的袖里掉出了一卷東西,讓師妘妘撿了起來。她借著火光讀了幾個字,驚訝道:“表哥你看,這里居然有先帝遺詔!”
周焱接過遺詔,先看印章和字跡,果然是先帝的親筆。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完,只覺喉嚨里涌出一股腥甜的血,一口噴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