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午餐時(shí)間，彭彭去附近的西餐廳跑腿，拎著紙袋子回到辦公室時(shí)，后背都濕了。

    “老板，你的午飯！”

    楚音打開蓋子，叉了一片西紅柿往嘴里送，片刻后抬頭：“你又忘了?！?br/>
    啊，忘了不加千島醬，要柚子醋。

    彭彭頓時(shí)懊惱：“天太熱了，我一直在罵氣溫來著……”

    “算了，湊合吃吧。”楚音把那堆淡黃色的醬汁往一邊撥，繼續(xù)吃草。

    倒也不是吃不慣千島醬，主要是為了保持身材才選擇吃草，這種高熱量的醬汁加進(jìn)去，簡直功虧一簣。

    還不如吃塊肉呢。

    她一邊吃草，一邊撥弄鼠標(biāo)，看剛剛收到的企劃案。

    桌上的手機(jī)響了一聲，新短信抵達(dá)。

    楚音掃了一眼，是陌生號碼，抬眼繼續(xù)看了幾行企劃案，忽然一頓，重新低下頭去，拿起手機(jī)。

    短信只有寥寥數(shù)語：

    手機(jī)卡已辦好。

    阿城。

    她頓了頓，放下叉子，存了這個(gè)號碼，然后打字過去：沒有微信？

    過了好一會兒，阿城沒回信息，倒是微信多了一個(gè)好友申請，id就叫阿城。

    楚音通過了申請，點(diǎn)開那一片空白的頭像，果然朋友圈里什么都沒有。

    yin：剛剛注冊的？

    阿城：嗯。

    yin：以前沒有微信嗎？

    阿城沒回。

    楚音心想，可真夠怪的，舊手機(jī)號棄用了，微信也是注冊的新號，他是特工嗎，還是fbi？正腹誹著，手機(jī)又震動了一下。

    阿城：新的開始。

    下一秒，她看見他把昵稱也更改了，就三個(gè)字母：new。

    果然是告別過去。楚音盯著他的名字看了半天，打了好幾行字，最后又統(tǒng)統(tǒng)刪掉了。

    咖啡館里，男人低頭看著手機(jī)，屏幕上斷斷續(xù)續(xù)出現(xiàn)了好幾次“正在輸入”，最后才收到一句簡短的回復(fù)。

    yin：加油。

    他直覺還有下文，果不其然——

    yin：本來想說點(diǎn)什么鼓勵(lì)一下你，但仔細(xì)一想，會走到今天，安慰的話對你來說大概也捉襟見肘，所以就簡單地為你加個(gè)油。

    阿城微微一怔。

    yin：不過依我看，你的新開始相當(dāng)不錯(cuò)。這么好的老板不多見啊！年輕人，好好干！

    咖啡館很吵，先前和袁禮出門談話，那杯藍(lán)山也被店員收走。衛(wèi)遇城不得不新點(diǎn)了一杯價(jià)格最便宜的，雖然明知一口都不會動。

    空氣里充斥著劣質(zhì)咖啡豆的味道，座位之間因?yàn)殚g隙太小，毫無私密性，耳邊混雜著好幾桌的交談。

    年輕女生在小聲說：“他就在你背后，要不你回頭找他要個(gè)微信？”

    隔壁桌的媽媽在抱怨：“怎么又要上廁所？出門前不是剛剛尿過了嗎？”

    店門口的電子門鈴傳來“歡迎光臨”的招呼聲。

    阿城一動不動坐在那里，屏幕上的“正在輸入”終于消失了，他看了好幾遍，最后停在那句“年輕人，好好干”上。

    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像有風(fēng)過，冰封萬里的湖也有了一絲松動。

    他低頭打字。

    new：好的。

    new：謝謝楚總。

    在他對面，某個(gè)等了許久的人敲敲桌子，不耐煩地說：“老子屈尊降貴跟你坐半天，你一眼都不看我，就在那兒聊微信?？ㄟ€是我給你買的，你倒是說聲謝謝?。　?br/>
    阿城抬頭，從善如流說了聲謝謝。

    袁禮：“……”

    袁禮：“你還打算在這兒坐多久？”

    阿城：“到五點(diǎn)半?！?br/>
    那位楚總六點(diǎn)下班，五點(diǎn)半從這里離開剛剛好。

    “靠，你弟——衛(wèi)青山已經(jīng)在給你張羅后事了，你就在這兒干坐著？”

    “嗯。”

    袁禮問：“衛(wèi)遇城，你到底在籌謀什么？”

    “不關(guān)你的事?！?br/>
    “你就不怕他真把你公司吞了？”

    “說過了，不關(guān)你的事?！?br/>
    袁禮生氣了，把手一伸：“還我！”

    “什么？”

    “手機(jī)卡?！?br/>
    “袁總沒聽說過覆水難收的道理嗎？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何況是你親手送我的手機(jī)卡？”

    “我他媽——”袁禮啞口無言，“衛(wèi)遇城，你這會兒是過河拆橋，準(zhǔn)備跟我耍無賴？”

    阿城對上他的目光，半晌才說：“你該走了。今天的事多謝了，別告訴別人你見過我?！?br/>
    “……”

    “家務(wù)事，袁總最好明哲保身，別蹚渾水?！?br/>
    袁禮黑著臉起身，說了句“我真是吃飽了撐的才會幫你”，扭頭往外走。走到一半時(shí)，又聽見了衛(wèi)遇城的聲音，很輕很低的兩個(gè)字，像是錯(cuò)覺。

    他猛地回頭，對上那人的視線。

    第幾次了？

    那家伙不可一世慣了，商場上從來都只有針鋒相對，連笑一笑都嫌麻煩，如今就這么一會兒功夫，對他說了好幾句多謝。

    袁禮翻了個(gè)白眼，一邊往外走，一邊嘀咕：誰他媽想幫你啊？自作多情。

    *

    阿城的不善言辭與社恐癥狀（？），令他的存在感變得極弱，以至于楚音一不留神就會忽略他的存在。

    但這并沒有讓“同居生活”變得輕松，反而增加了不便。

    當(dāng)晚下班，楚音和往常一樣，蹬了高跟鞋就上二樓。

    院子里的人站了一會兒，看著她一如既往忘記關(guān)上的大門，明白她是又把他給遺忘了。

    他打開帳篷，把門簾掀起來，坐在草坪上乘涼，尚在思忖夜里是繼續(xù)洗露天澡，還是開口向她借用一樓的浴室。

    不一會兒，頭上傳來些許動靜。

    阿城抬頭，看見二樓的陽臺門開了，有人系著浴巾出現(xiàn)在那里，正墊著腳去摘晾衣桿上掛著的……

    粉色bra。

    輕飄飄的衣物，布料少得可憐，掛在空中晃晃悠悠，但也比不過她胸前系著的浴巾更危險(xiǎn)，松松垮垮，搖搖欲墜。

    她的皮膚白得像在發(fā)光，裸露在空氣里的皮膚還掛有亮晶晶的水珠。

    阿城驀地收回視線，背過身去。

    下一秒，楚音夠著了，剛把內(nèi)衣拿在手里，胸前的浴巾卻忽然一松，最后只能一手拿著內(nèi)衣，一手捂著胸前，弓著腰往屋里走。

    都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了，她才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頭。

    院子里，阿城坐在帳篷前，背對她，好像完全沒有看見二樓的動靜。但仔細(xì)看看，他的耳朵好像有點(diǎn)紅……

    ??？！？

    shit！居然忘了家里還有個(gè)司機(jī)！

    楚音一頭扎進(jìn)屋，砰的一聲關(guān)上陽臺門，滿腦子都是，“他到底看沒看見？??？！”

    為了緩解驚嚇，她找了本小說看，看著看著，又把阿城拋在了腦后。以至于口渴時(shí)，穿著睡裙下樓去冰箱里找飲料，回身看見大門外站了個(gè)人，又嚇一跳。

    下一秒才意識到自己沒穿內(nèi)衣，而睡裙是輕紗質(zhì)地，輕薄透氣的同時(shí)也很……透明。

    楚音手忙腳亂抱胸，努力假裝自然的樣子，“有，有事？”

    門外的人移開視線，看著地面：“我想借用一下一樓的洗手間。”

    她扔下一句“用吧”，又是一陣倉皇逃竄。

    所以說，家里突然多了個(gè)男人真的很有問題！

    楚音用枕頭捂住臉，卻捂不住面上升騰起的陣陣熱氣。

    思來想去，她給秦茉莉打了通電話，毫不意外，秦茉莉又是一頓狂轟濫炸。

    “你還把他留在家里的？”

    “哇，你什么時(shí)候改名了嗎？姓楚名圣母，號白蓮居士？”

    “司機(jī)？司機(jī)也用不著住你家好吧？”

    “社交恐懼癥？楚總你做慈善嗎？招司機(jī)還招個(gè)心智不健全的？”

    楚音連插話的余地都沒有，好不容易等到這輪轟|炸結(jié)束，才見縫插針問了句：“你錦江花園的小高層還空著吧？”

    “干嘛？”

    “反正空著也是空著，先給他住吧。”

    秦茉莉：“……”

    楚音換了套衣服，下樓找阿城。

    阿城恪守規(guī)矩，洗完澡就又回帳篷里去了，帳篷周圍點(diǎn)了一圈蚊香，看起來像是某種滑稽的儀式。

    她走到帳篷外面，清了清嗓子：“我點(diǎn)了外賣，一起吃吧?！?br/>
    沒一會兒，鮮蝦云吞送到了，兩人坐在餐廳沉默地吃飯。

    楚音醞釀了一會兒，才說：“房子找到了嗎？”

    這連一天都還沒過去，想也知道不可能找到，更何況眼前這人還有社恐。

    阿城：“還沒有。”

    楚音：“我朋友在錦江花園有套空房子，你先住進(jìn)去吧?！?br/>
    阿城筷子一頓，抬眼看她。

    不知為何，他的眼神總是這樣安靜，亮而坦蕩，像海上穿透濃霧的燈塔。

    楚音移開了視線，“兩個(gè)人住在一起不方便，我也不習(xí)慣家里有人?！?br/>
    阿城沉默著點(diǎn)頭。

    “那你收拾收拾，明天搬過去吧?！?br/>
    說是收拾，其實(shí)根本沒有什么可收拾的。阿城來到明玉上城時(shí)就是兩手空空，如今要走了，自然也沒有身外之物。

    楚音在二樓的窗邊看他。

    大概是帳篷里太悶熱，他掀開簾子坐在草坪上看書，充電臺燈已然微弱的光打在他身上，蚊香燃起幾縷青煙。

    一個(gè)沒有過去，也不知有沒有未來的人。

    楚音看著他，忍不住猜測，他的父母呢，家人朋友呢，以前是干什么的，以后又打算干什么。

    可他低頭看書的樣子倒也很安詳，讓她覺得大概人活著也不必去做諸多計(jì)劃，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多大回事。

    鬼使神差，楚音偷偷拍了張他的側(cè)臉，發(fā)給秦茉莉。

    molly：？

    yin：我家司機(jī)。

    molly：？？？

    yin：是不是有點(diǎn)帥？

    秦茉莉半天沒回信息，楚音等啊等，好半天才等來下文。

    molly：我錯(cuò)了，我不該吐槽你圣母白蓮花。這顏換我，我也愿意做大慈善家。

    下一條。

    molly：等下，你在哪個(gè)海邊撿到他的？

    yin：你要干嘛？

    molly：定位發(fā)我。我也想撿一個(gè)。

    楚音笑出了聲，片刻后掀開窗簾又瞅一眼。老年汗衫也能穿出這個(gè)效果，不知道換身行頭會怎樣。

    像是惡趣味上頭，她突然心血來潮。

    yin：明天逛街嗎？

    molly：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楚總居然有空逛街了？

    yin：你還記得小時(shí)候我們一起給芭比換裝嗎？

    多年閨蜜，秦茉莉秒懂。

    molly：噫，你是真的變態(tài)。芭比換裝滿足不了你，現(xiàn)在要玩真人換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