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后悔……后悔……

    稚嫩卻尖銳的聲音,空蕩蕩的宮殿里幽幽的散開，許久,才完全消失。

    鳳染香側(cè)著腦袋聽著自己說話的回音,精致的小臉上慢慢地浮現(xiàn)出驚奇的神情,仿佛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聲音。

    忽然，吹來了一股邪風(fēng),將宮殿里那一排排明晃晃的燭火吹得七零八落,原本明亮如白晝的宮殿剎那間黯淡了不少。

    不知道哪里的窗戶沒有關(guān)緊,隨著燭火的搖晃,發(fā)出喀啦喀啦的悶響，鳳染香終究年紀(jì)還小,聽到這樣的動靜只覺得莫名的寒氣從背脊上涌出直貫五臟六腑，她不由自主地抱緊了手臂蹲凳子上尖叫：“來！來！”

    聲音剛剛落地，就有急匆匆的腳步聲從連接內(nèi)外兩殿的地方傳來，惜容驚惶失措地提著裙子奔了進來，看到鳳染香抱著身體站凳子上不由嚇得面無色，趕忙撲過來把她從凳子上抱下，這一抱心里又是一驚，小皇帝雖然穿戴整齊，可是整個身體卻像是冰砣子一樣，沒有一絲的氣，猶豫片刻，他將小皇帝擁入懷里上下揉搓了一番，覺得沒有那么冷了，又握住了那雙冰涼的小手放到懷里。

    大約過了一柱香的功夫，懷里那冰冷的身體才有了回暖的跡像，惜容緊繃著的心松懈下來，正要開口請罪，就感覺到胸口一陣悶痛，然后眼前一陣天旋地轉(zhuǎn)。

    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jīng)跌坐地上，一抬眼，看到的就是小皇帝厭惡地瞪著自己的漆黑眼瞳。

    “陛、陛下……”惜容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爬起，正要討?zhàn)垼请p漆黑的眼瞳卻轉(zhuǎn)了開來，心里正忐忑，小皇帝已經(jīng)站起了身，一雙蔥白的小手像是拍灰塵一樣地不斷拍打著身上繡有金鳳的明黃衣衫，然后端坐桌邊，不由地屏住了氣息。

    “傳朕口諭，即刻召左相容成撫韻大、禁衛(wèi)軍副都統(tǒng)商柳問、吏部左侍郎蔣孝庸、兵部司馬譚竟秋、禮部典撰文尚令進宮見朕?！兵P染香一口氣說了好幾個名字，竟也沒有一點氣喘。

    陛下竟然沒有生氣？

    惜容心里暗自道了一聲奇，臉上只是不動聲色，低低地應(yīng)著是就要退下，卻又被鳳染香叫住。

    “且慢?！?br/>
    惜容立刻收住往外走的腳步，恭順地彎著腰面對著那高高站凳子上的小皇帝：“陛下，還有何吩咐？”

    “先請左相大過來，其余的依次順延小半柱香的時辰?！闭f完，鳳染香似乎還覺得不夠，又加了一句，“要讓她們?nèi)口s朝前進宮，聽清楚了？”

    惜容微愣，有些遲疑地看著鳳染香，卻被她凌厲的眼神給看得渾身僵硬，趕忙應(yīng)著聲，領(lǐng)旨退出祥福宮。

    宮門外的風(fēng)，帶著刺骨的寒氣。

    惜容打了個寒顫，立刻就有懂得察顏觀色的小宮奴上來為他披上袍子，攏住袍子定定神，他喝退了守宮門前的宮奴，然后拍了拍手。

    刷刷刷。

    宮門前游廊的碧紗宮燈下，立刻多了幾個身著黑衣作侍衛(wèi)打扮的女子。

    “陛下說的話，們都聽到了吧？”伸出手放嘴邊呵著氣，惜容清秀的臉龐上不帶絲毫的感情，與之前小皇帝面前唯唯喏喏的樣子簡直是天差地別。

    那幾個女子并不作聲，只是對著惜容抱拳作了個揖，然后就迅速地消失了夜色中。

    惜容看著黑漆漆的夜色，神情漸漸黯淡，忽然感覺到一縷微風(fēng)從頰邊滑過，神情不由一凜，連忙錯步移開，再度抬眼時，剛剛自己站著的地方已經(jīng)多了個和他身高一樣，身形相仿只是蒙著臉的黑衣少年，不由皺眉：“怎么來了？”

    “聽統(tǒng)領(lǐng)說，最近過得不好?！狈路饹]有看到惜容臉上的不悅，黑衣少年低聲開口。

    如果此時有經(jīng)過，一定會感到驚奇，因為那黑衣少年的聲音和惜容的幾乎沒有任何差別。

    惜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統(tǒng)領(lǐng)說的？”

    少年似乎自知失言，連忙噤聲，好半天，才輕聲道：“按照先帝頒下的旨意，可以自由出入宮城……再說，當(dāng)年，先帝曾經(jīng)許諾，若是陛下并非明主，自可……”

    惜容忽地冷笑了一聲，冷眼看著少年：“又從哪里看得出來，陛下并非明主？”

    “那個……”少年被問得一愣，過了小半柱香，才吞吞吐吐地道，“陛下的性子，似乎……變得過于暴戾了……的身體，不是……”

    惜容垂眸注視著自己攥著袍子的青白手指，輕笑著道：“那又如何，莫忘了，陛下不過六歲，先帝驟然駕崩，君后被迫嫁給臣下……經(jīng)此大慟，陛下若依然是往日那個不解世事，只知撒嬌的小皇女，倒真非惜容的明主了。”

    側(cè)眼看著黑衣少年，見少年眸光閃爍，似乎并不相信自己的話，惜容忽地抿唇一笑：“要不要來打個賭？”

    “賭什么？”

    惜容手指輕繞鬢旁落下的一縷黑發(fā)，淺淺笑道：“就賭陛下是否明君如何？”

    黑衣少年似乎來了興趣：“那賭注？”

    “若是贏了，就終身效忠陛下?！毕菅垌⑥D(zhuǎn)，清秀的臉龐，那一瞬間，透著幾分狡黠。

    少年沉默著，似乎掂量這個賭注的份量，而惜容也不催少年，只是靜靜等著，就他心里默數(shù)到十的時候，少年開了口：“好。若是輸了，將誓死效忠陛下……但是，若是贏了……”

    惜容輕笑：“那自當(dāng)放棄如今祥福宮大宮侍的身份，重返暗衛(wèi)?！?br/>
    “好！”少年這下倒是答得痛快，然后伸出了一只手。

    惜容也伸出了手，與之拍擊，輕輕的回響，夜色里顯得十分突兀。

    “來！”

    身后的內(nèi)殿里，突然響起了尖稅的童音。

    惜容微凜，轉(zhuǎn)頭看著內(nèi)殿，腳下步子一動幾乎就要沖進去，但是剛走了一步，他又看向了黑衣少年：“遲，留下來好好看著吧！看看們的小陛下，一步一步成長為這鳳霄的明主吧?！?br/>
    說完，也不等黑衣少年回答，就快速地沖進了內(nèi)殿，只是，進殿的那一瞬間，臉上所有的情緒都收斂了起來，重新又變成了那個誠惶誠恐，唯唯喏喏的宮侍惜容：“陛下，奴來了，可有何吩咐？”

    黑衣少年站宮門處，靜靜地聽著內(nèi)殿里面的動靜，一雙明亮的眼睛神情數(shù)變，似乎是心緒波動的厲害，然后，他搖搖頭，長嘆一聲，身形一縱，消失了宮殿的游廊下。

    幾乎是掐著時辰一般，就黑衣少年剛剛離開之后沒多久，一身官袍的容成撫韻便宮奴的帶領(lǐng)下急匆匆地進了祥福宮。

    又過了小半柱香，又有個身材高大，體形壯碩，武將打扮的女子宮奴的帶領(lǐng)下進了祥福宮，爾后，每隔小半柱香，就有一個官員被帶進宮，只是，這后面的幾個都是文官，就這樣，加上容成撫韻內(nèi)，一共有五個官員進了祥福宮。

    等到所有的都到齊了之后，祥福宮的宮門，就被關(guān)得死緊，直到五更的更鼓響起，里面的才惜容的帶領(lǐng)下出了宮門。

    “各位大慢走，奴還服侍陛下上朝，就不遠送了?！?br/>
    惜容將幾位朝中的重臣送到了祥福宮的宮門外，款款地行了禮，巧笑倩兮地對著幾回話。

    幾自然不會挽留，只是虛虛地應(yīng)承著，便注視著惜宮退回祥福宮，然后，才站宮門前面面相覷地互望著，每個的臉上都透著震驚。

    好半天，幾中唯一的一個武將才皺著眉頭，對著幾中官銜最大的容成撫韻行了一禮，低聲道：“左相大，依您之見……陛下的計謀……是否可行？”

    容成撫韻卻還沉浸剛剛聽到的計謀之中，兀自不敢相信，那樣縝密龐大、看似兇險卻又變化萬千，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的謀劃，竟然是出自她那個一向只懂得撒嬌的小香兒之手。

    難道，香兒以前的那些嬌憨模樣，完全是裝出來的嗎？

    不，不像。

    應(yīng)該說，是先帝的駕崩以及音兒的出嫁，讓香兒變成現(xiàn)的這個樣子，至于謀略，香兒果然不愧為鳳霄皇室血脈，骨子里天生就有著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手段，只是以前被嬌慣的厲害了，才一直沒有顯現(xiàn)出來。

    或許，先帝駕崩，闕執(zhí)墨的出現(xiàn)，對于香兒來說，是件幸運的事情，如果沒有這些事，香兒……就不會展現(xiàn)出今日的這一面了。

    “左相大？”沒有聽到回答，那武將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容成撫韻回神，看到跟前的幾紛紛注視著自己，眉頭皺起又松開，如此反復(fù)數(shù)次，才輕輕地嘆息了一聲：“陛下雖然年幼，但心思之細(xì)密，實非為臣者所能猜度，依愚之拙見，此計雖然兇險，但，細(xì)細(xì)思量，也唯有這兵行險著，才可以將兵權(quán)收回?！?br/>
    “那左相大是覺得，此計可行？”站武將身邊，大約五十出頭的白面女子，小聲的確認(rèn)著。

    容成撫韻點頭，然后回看著女子，反問道：“譚大難道還有其他的辦法？”

    那女子連連搖頭，只是臉上終有些不豫：“后進只是覺得……此計一旦施展，等便……”

    “譚大，莫不是還想著有退路嗎？”說話的是個三十多歲的英氣女子，大約是年紀(jì)輕的緣故，渾身上下透著銳氣，見眾都把眼光放她的身上，她轉(zhuǎn)頭看著身后宮門洞開，仿佛黑夜中張著大嘴的祥福宮，冷笑道，“陛下怕是早就算計好了，宣詔等進宮，便是這計謀中的一環(huán)，，只能依計行事，早已沒有什么退路了?！?br/>
    “蔣大所言甚是！”站最后的中年女子輕輕嘆息，同望著身后的祥福宮，臉上透著敬畏，“今日朝上，等便依照陛下的計謀行事吧！若是一切順?biāo)臁?br/>
    說到這里，這位中年女子便住了口，然后，看著其他，露出了溫和的笑意：“本官相信，終會有體味到‘稚子不可欺’的意思?！?br/>
    說完，中年女子便對著幾行了揖，往外宮走去。

    余下的幾，聽到這話，臉上紛紛露出沉思的表情，見她離去，也有樣學(xué)樣地跟著離開，只有容成撫韻走最后。

    稚子不可欺嗎？

    容成撫韻的舌尖回味著禮部典撰文尚令的話語，一步一回頭地看著那夜色中的祥福宮，腦海里一遍遍地回想著剛剛小香兒透著堅毅神彩的臉龐，竟隱隱地覺得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先帝。

    先帝嗎？

    一定是先帝英靈保佑，鳳霄的江山，一定不會旁落到她手中的。

    一定不會！

    想到這里，容成撫韻的心里不禁生出了幾分豪氣，腳下的步子也不由加快了幾分。

    花開兩頭，各表一枝。

    且不說祥福宮里秘密展開的謀劃，們先來說說此時的闕執(zhí)墨。

    因為已薨的昭揚女帝尚文抑武，再加上鳳霄戰(zhàn)事不斷絕大多數(shù)的將領(lǐng)都被派往各地駐守，所以，京的武官并不齊全，除了常駐京畿的那些禁軍統(tǒng)領(lǐng)之外，只是偶爾有些歸朝的將領(lǐng)參加，所以，早朝對于武官而言只是一個過場，有閑的自然可以去湊個熱鬧，若是沒閑也不必猴急起早趕場。

    闕執(zhí)墨自然也可以托故不去上朝，反正她是先帝大行前親封的鎮(zhèn)國大將軍，說起來還是今上的繼母，去不去朝上，都不敢有對她有任何的非議。

    然而，闕執(zhí)墨的心思卻是誰也猜不透的，從回到?jīng)龆贾螅ズ腿莩裳乓舫捎H以及年關(guān)休朝的那幾天，她從來沒有落下過一天的朝事。

    到了朝上闕執(zhí)墨眼觀鼻，鼻觀心，化身做了木頭，對于朝上的任何一言一語都置若罔聞，說她囂張，又找不出她囂張的地方，說她恭敬，卻又看不到一絲恭敬的表情，所以，雖然有看著她就覺得鬧心，卻也沒有辦法。

    昨天是闕府闔家遷宅的日子，小皇帝早就以勞苦之名下了旨意免去闕執(zhí)墨今日的早朝，但是，闕執(zhí)墨卻并不領(lǐng)情，依然過了四更之后就換了朝服準(zhǔn)備上朝，只是剛剛走到大門前就停下了腳步。

    “大將軍？”

    緊跟她身后被她的身形遮擋住視線的閻子一有些不解，不過，腦袋探出來用眼睛溜了一圈就明白了大將軍駐足的原因。

    闕府大門前，站著一抹單薄的身影。

    那是一個長相艷麗的少年。

    十七八歲的模樣，最是出眾的時候，但不知道為什么，看的眼里，卻始終覺得有些奇異的違和感。

    閻子一看了一會，突然回過神來，讓她覺得不舒服的是這少年的打扮。

    少年的樣子，看得出來明顯是精心打扮過的，繡工精致的夾襖，挺括的及地長裙，精巧的繡鞋，單獨著看起來都是萬里挑一的，但是這顏色卻有些不對，夾襖是水紅色的，長裙是嫩綠色的，紅紅綠綠地搭一起，怎么看怎么古怪。

    古怪歸古怪，閻子一卻不敢多說什么，因為這少年，正是大將軍昨日新納的侍夫霜華，他……是來送大將軍上朝的？

    看了眼大將軍波瀾不驚的俊秀臉龐，閻子一識趣地縮回了腦袋，然后數(shù)著步子往后退，一直退到可以看見門前的卻聽不到說話的位置才停下腳步。

    霜華已經(jīng)等了闕執(zhí)墨有兩個時辰了，腦海里也演練了好幾遍見面之后要說的話，但是，一轉(zhuǎn)頭看到她打量著自己的那雙深遂眼瞳，舌頭就不知不覺地打起結(jié)來：“妻、妻主，侍……侍……”

    “什么事？”

    “那個……侍奴想問……問一聲妻、妻主，侍奴的弟弟……他……”霜華聽著闕執(zhí)墨的聲音雖然冰冷卻沒有駁斥他的稱呼，心里的怯意稍稍減了幾分，結(jié)結(jié)巴巴地開口，組織著話語。

    闕執(zhí)墨眼神一暗：“墨色怎么了？”

    霜華正是要說說墨色，聽到闕執(zhí)墨的問話，連忙點頭：“對，是墨色……他，他沒怎么……不過……”

    就霜華結(jié)結(jié)巴巴想要繼續(xù)的時候，斜里突然插進來一個優(yōu)美的聲音：“妻主，這是要上朝嗎？”

    說話中的兩個同時轉(zhuǎn)頭。

    闕府的大門前，明艷照的容成雅音正帶著淺淺的笑意站那里。

    闕執(zhí)墨的臉色沉了下來，睨了一眼霜華，淡淡地開口：“要去上朝，的事情，等回來再說吧。”

    說完，對著遠處的閻子一招招手，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闕府。

    五更時候，早朝按時開始，然而，今天的早朝，卻似乎有些不同。

    幾乎是一上朝，端坐金碧輝煌的鳳形寶座上華冠美服的小皇帝就展開了對武將們的詰難，從上朝數(shù)的不齊整到武將們的萎靡不振的精氣神到?jīng)龆冀姷呐渲弥敝琳麄€鳳霄各州的防務(wù)，從來都不知道小皇帝竟然會有那么刁鉆毒辣眼光的武將們聽著那稚嫩的語音將自己經(jīng)手軍務(wù)上的那些漏洞一一揭穿，禁不住一個個冷汗淋漓，汗流頰背，紛紛把眼睛投向站武將最前端那個挺拔身影。

    闕執(zhí)墨感受著身后那一道道“關(guān)愛”的眼神，卻并不開口說話，只是注視著鳳座之上的小皇帝。

    小皇帝今天的精神很不錯。

    不，應(yīng)該說，小皇帝今天將收斂著的鋒芒露了出來。

    鋒芒啊……

    闕執(zhí)墨心底輕笑：終于，忍不住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唔……勾心斗角，其實我很不擅長寫哇……所以，虛虛實實地進行吧……希望各位親愛的沒被我弄暈乎……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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