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著「圣人誡」的黃瓷碗被孫老頭拽到面前,俯身用鼻子嗅了一口,依舊濃烈。他像是江湖浪客那般,把黃瓷碗懸在空中一歪,隨手潑在地上,被風(fēng)吹成斜瀑,瀟灑得很。
這番舉止看得李尺一愣,揚眉琢磨了一會兒,還是沒明白。
許是以為「弱冠禮」還有什么自己沒懂的節(jié)落,他也仿著孫老頭的動作,把酒給灑在了地上,不過仍有些惋惜。
孫老頭瞇著眼打量了李尺一番,沒想明白他這是為什么?
莫不是他也戒酒了?
酒豪李二少戒酒了?
他若是戒酒了,怎么會買酒來呢?
這個古稀老人也沒琢磨明白,不過他不把這當(dāng)回事兒,上了年紀的人都想得更開一些。
孫老頭順手把其他桌子上的竹篦收拾起來,走到柜臺前,往里面伸了好幾下手,肚子硌在柜骼上,半個身子扎進去,才拿出來一盒用精致繡筒裝起來的散茶葉。
看著都有些大手筆。
他拿著茶葉,走到蒸籠那邊把暖壺拿了過去,在黃瓷碗里點了八九片散茶,高山流水一燙,香味兒沁人心脾,聞著是要比酒香。
李尺聳了松鼻子,回過味兒來,指著他那碗茶水問道“合著你這是把酒倒了,騰出來碗用???”
“是啊?!睂O老頭點了下頭,端著碗咂摸了一口茶滋味兒,又送到他面前,問道,“小子,你要來點兒嗎?”
“甭了。”李尺揮手拒絕,“喝不慣?!?br/>
見他不受,孫老頭把黃瓷碗遞回嘴邊,吹了吹燙氣,溜邊兒喝著,說道“你小子六歲就偷酒喝,這都二十歲了,茶水有什么喝不慣的?”
李尺笑了下,邊剝栗子邊吃,回給了他一句“苦啊”。
他起身把孫老頭晾在原地,去柜子里拿了個酒瓶出來,把黃瓷碗里的「胡松露」一飲而盡,倒了點兒熱水,細水長流地把「胡松露」裝進酒瓶里,放在熱水碗中溫著……
入口一線喉,溫心卻燙胃,不過暖了許多。
孫老頭又喝一口茶水,把嘴里的茶沫子吐出去,道“大晨頭的,我剛和好面,就看見那丫頭來街上買這又買那的,沒想到是給你小子行弱冠啊……
可不能辜負人家丫頭?!?br/>
“用不著你說,我可不敢干壞事兒,云汐真的動手打我,成疼了?!?br/>
說著這句話,李尺的嘴角都快要揚到了鼻子的邊上,真不明白他是在賣慘?還是在炫耀?
他捏著酒瓶口在碗底碾轉(zhuǎn),熱水時而冒出來一個泡,再被撞破,周始往復(fù)。
“孫老頭,宋姑娘去哪了?上回我就想問你了?!崩畛呙嫔y解,說道,“她那點兒本事,就算有天道神罰,也活不久吧?而且模樣生得也俊,就不怕她遭歹人不測嗎?”
“遇見你這個歹人都沒事兒,還怕遇見其他歹人?”孫老頭舉著黃瓷碗,吹開水面上飄著的茶葉,喝了一口,實誠道“她也不愿意靠著別人活日子,生死看天命唄!是我外孫女兒,又不是我閨女?!?br/>
一聽他談及閨女這兩個字,李尺嗤笑出聲,顧了眼四處無人,往孫老頭耳邊貼了下,調(diào)侃道“你哪有閨女?。课矣浀媚悴皇抢贤訂??”
此話羞臊得孫老頭臉通紅,佯裝端嚴地咳嗽兩聲,指責(zé)道“你聽誰胡說八道的?!”
“李河清?!崩畛叨酥破亢攘丝?,解釋道“我小時候就聽他和陸鳳說過,好像是你相中的姑娘病夭了,是吧?”
“唉……”
呼出長氣,孫老頭又燙了碗茶,枯鏤老態(tài)顯露出來,慨嘆道“無緣者,終無緣,舊時牽情,往往恩中伏禍?!?br/>
李尺說道“那就再找一個唄?”
“你小子真敢說?。∵@是看那個丫頭走了,就開始說話沒邊兒了?”孫老頭笑著打趣。
李尺不以為然,恬不知恥地直言道“云汐在這,我一樣敢說,不就是多挨頓打的事兒嗎?
再說了,打是親罵是愛。云汐打我是因為她離不開我?!?br/>
話音落下,孫老頭大笑出聲,能有個始終朝思暮想、掛念自己的人作侶,確實屬世間罕得。
他抓過李尺面前堆的一把栗子果,扔了兩顆到茶水里,看得李尺是好嘆糟踐了。
“話說回來,你到底知不知道宋姑娘去哪了?”李尺才想起來正題,差點兒讓他拐帶到坑里去。
孫老頭問道“你小子不能是為了尋摸著納妾吧?”
“這可不敢,要被打死的?!崩畛呲s忙辯解道,“受人所托,照顧她一下而已,況且她也不是我喜歡的那種?!?br/>
“受人所托?”孫老頭詢問到是怎么一回事?
李尺如實相告,昔日「泗水洞天」中,顧慎與自己竊竊私語時就說過“李尺,若是你取到了環(huán)水膽,還請把選擇的機會給我”這句話。
起先以為他也是貪生怕死,實在沒想到他會把活命的機會給宋人鳳。
“哦!我還以為是你救了小鳳呢?原來是這個叫顧慎的小子???!我就說你不像那種好人嘛……”孫老頭醍醐灌頂,問道,“那也不對啊!這和你照顧她有什么關(guān)系?”
李尺坦然道“顧慎臨死前用嘴嘟囔的,好像是「幫我照顧照顧宋姑娘」這么一句話來著?”
又說道“也是真的可惜了……他那化骨術(shù)真的是可稱一絕,還想著日后能做個朋友了呢……”他又抓著酒瓶喝了一大口悶氣酒。
“摸骨人嗎?少見啊……”孫老頭把漸涼的茶水飲盡,回柜子里拿了一只銅煙斗和銀煙壺,在壺里取了些煙葉點著后,猛嘬了一口,嗆得李尺咳嗽。
李尺勸道“抽這玩意兒死得快啊。”
“死可比活著難多了。”孫老頭又嘬了一口,畢竟難得有這么閑暇的日子,他問道,“有什么想知道的?直說吧。你不可能只是為了給我看看你這身行頭吧?”
李尺不好意思地陪了個笑臉,真被孫老頭說對了,他問道“你知道張安的行程嗎?”
“問這個干什么?你想著……”孫老頭猜了個大概。
“那畜牲擺我一道,我得弄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