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2-12-08

    二人分別后，孟懷玉徑向迎春堂走去。不多時便來到迎春堂前，見那個叫黑子的跑廳仍舊在門前招呼著熟客。孟懷玉便上前指名要他去尋鴇母來。黑子知道是孟懷玉是為了梅妮兒的事兒來的，忙跑到后院去。

    好一會兒工夫，鴇母才慢騰騰地過來，一臉的苦瓜相，知道今天無論如何是留不住梅妮兒了。她沒好氣地把孟懷玉昨日寫下的協(xié)議拍到桌上，然后一手?jǐn)傇诿蠎延衩媲?，惜字如金道，“錢！”

    孟懷玉知她心里不爽，也不答話，從口袋里把剛?cè)〉你y元嘩啦一下倒在桌上，看著炫目的銀元，鴇母的眼睛亮了。

    但她畢竟是見過場面的人，伸手把銀元攏到一塊，便冷冷道，“黑子，去把那小丫頭帶來，交給孟長官！”邊說邊把銀元一股腦地收到錢匣子里。

    等她把錢收好，孟懷玉擺出一副促狹面孔，開口道，“您就不點算一下？不怕我拿少了嗎？”

    鴇母沒好氣道，“孟長官是東成數(shù)得著的風(fēng)流人物，想是不會為了這點東西失了自己的身份吧！”

    “那倒是，”孟懷玉嘿然笑道，“不過還要感謝老媽媽哩，不是你把梅妮兒送到我跟前兒，我還無緣認(rèn)下這么個好妹妹吶?！?br/>
    “這么說我還是有功的嘍，”鴇母臉上閃出一絲笑容，卻十分難看，剛涂上的粉兒立刻起了褶子，像是臉皮裂開了一樣。

    “嘿，”孟懷玉訕笑兩聲。

    這時就見玉玲瓏攙著梅妮兒走了進(jìn)來。小丫頭今天梳洗的十分干凈爽利，比昨日氣色好了很多。玉玲瓏特意早起給她化了淡妝，一邊兒說些體己的話，等著孟懷玉上門接她離開。

    梅妮兒看見孟懷玉端坐在椅子上，立刻雀躍起來，幾部便跑到孟懷玉跟前，拉起他就要走。玉玲瓏笑了笑，軟語道，“梅妮兒這就等不及要走了，有了孟大哥就把姐姐們給忘了不成？”

    “這個小沒良心的，媽媽我養(yǎng)了你這么多年，臨走了也不說聲謝謝，”老鴇憤然道，“好歹也是媽媽把你從那人販子手里搶回來的不是？沒有我，你現(xiàn)在還不知道給扔到哪兒了！”

    玉玲瓏馬上勸她道，“媽媽可是個慈悲的人，不然哪有這么多姐妹一心跟著您呢？梅妮兒還小，媽媽就不要跟她一個小孩子計較吧?！?br/>
    “哼?！兵d母別過臉去不再言語，也不再理會梅妮兒。

    “媽媽就把梅妮兒的典身契給了她吧，”玉玲瓏從旁說道，“孟長官事兒多，咱也不好強留他不是？”

    鴇母忽地站起來，踱著小腳去到內(nèi)間，翻找了許多時間，終于把梅妮兒的典身契約翻了出來，平展開，推到孟懷玉面前。

    孟懷玉搭眼一看，只見上面道，“身許證明許可：具保本籍某地莫氏女某某某，自愿于某年某月某日起賣身入本縣營業(yè)場所在通樂大街八號之樂戶迎春堂聽供差遣，與外界脫離一切關(guān)系，自入迎春堂起絕不擅自離去。妓女姓名莫梅，迎春堂一等妓館執(zhí)事人張某某，具保人馬某某”。

    心中泛起些許唏噓，孟懷玉看那上面日期，梅妮兒果是與七八年前被賣入迎春堂的。而此時他才知道梅妮兒的學(xué)名，這小丫頭原是姓莫名梅。

    懷玉感激地望了一眼玉玲瓏，便收起這典身契。只聽玉玲瓏又幽然啟唇道，“梅妮兒有福氣呢，把那紙片兒也給我瞧瞧。自打她來了，姐姐我還不知道她的大名哩?！庇窳岘囌f著話，一伸手便從孟懷玉那里奪了過去，看罷上面內(nèi)容后，也不管孟懷玉是否愿意，把那典身契撕了個粉碎，又把那碎片塞到梅妮兒手里，笑道，“這臟兮兮的故紙片兒留它作甚？梅妮兒出去給丟到糞堆里去吧?！?br/>
    鴇母來訝然道，“玲瓏你這是做什么呢，孟長官還沒說啥你怎敢自作主張？！”

    孟懷玉知玉玲瓏此舉必定事出有因，也不搭話，笑看著她，從容不迫地道，“做得主，做得主，玲瓏姐姐愿意怎樣就怎樣?！?br/>
    玉玲瓏嫣然一笑道，“孟長官確是爽利，好端端地丟了一百五十塊錢，卻也笑得出，看得出是有大格局的?！?br/>
    鴇母聽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忿忿然道，“瘋了，都瘋了……”說完像遇到怪物逃也似地離座而去。

    看鴇母走遠(yuǎn)，玉玲瓏忍不住笑出聲來。懷玉也有些好奇，就坐著沒動，想聽聽玉玲瓏如何解釋。誰料玉玲瓏卻下了逐客令，假嗔道，“孟長官還不領(lǐng)了妹子回家去么？這種穢污之地還有什么值得流連？”說完也不理孟懷玉直接拉起梅妮兒向迎春堂外走去。

    待孟懷玉趕上來時，卻見玉玲瓏正與梅妮兒說話，兩個人都是依依不舍的模樣，小丫頭居然泣不成聲，看得出兩人關(guān)系定然非常。玉玲瓏也忍不住落下淚來，掏出錦帕擦拭著。

    發(fā)覺孟懷玉已經(jīng)站在身后，玉玲瓏收起眼淚，帶著些欣慰的語調(diào)道，“好了，梅妮兒這就跟他回去，以后若是想姐姐了，就到我住的地方找。這里可千萬不要再來?！?br/>
    玉玲瓏見四下沒人，轉(zhuǎn)頭又對孟懷玉道，“兄弟莫怪姐姐多事，毀了那文書，難道你想讓更多外人知道梅妮兒的出身么？況且兄弟是做大事之人，又在治安軍里當(dāng)值，傳了出去，怕更是不好。所以才……”

    孟懷玉哪里還能說什么，即便他也猜到玉玲瓏的意思，但不免還是想聽她親口說出。況且這契約在自己這里也沒有什么用處，他根本就沒想過要留著。

    玉玲瓏明里處處為他著想，其實心里還是有些偏私梅妮兒。因為若是孟懷玉贖身的妓女這一身份跟著孟懷玉，那么梅妮兒到了孟家永遠(yuǎn)也太不起頭來。玉玲瓏想的長遠(yuǎn)。梅妮兒這丫頭很快就長成了，現(xiàn)在早已透出清麗模樣，保不齊哪天孟懷玉會有別的想法。毀了那契約，梅妮兒便是個自由之身。

    對此孟懷玉當(dāng)然不會知道，別了玉玲瓏把梅妮兒領(lǐng)回去。小丫頭自從進(jìn)了迎春堂就再也沒出來過，看著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和周圍各式各樣的店鋪、攤點，聽著各種買賣吆喝、討價還價的聲音無不十分新奇，卻害怕人多的地方，更怕別人看她，一直死死地抓住孟懷玉的胳膊不撒手。

    途中孟懷玉碰到好吃的、好玩兒的小東西就捎帶腳給她買了，把梅妮兒樂得合不攏嘴，漸漸地也放開了些，時不時松開挽著孟懷玉的雙手，自己跑到人家攤前問東問西?？粗纺輧号c在迎春堂相比天壤之別的變化，孟懷玉感到十分欣慰，先前他還擔(dān)心小丫頭在里面呆久了，到了外面會不適應(yīng)，現(xiàn)在看來倒是多余的了。

    梅妮兒一口一個哥，叫得又甜又脆，把孟懷玉的耳朵都快叫膩了。而孟懷玉的情緒也受了她的感染，不時拉著他東瞧瞧西逛逛。直到孟懷玉腹中傳來抗議之聲，他才想起來已經(jīng)到了飯點兒了。

    這兄妹二人在路邊的包子攤上坐下，叫了一籠肉包子兩碗綠豆粥，權(quán)作中午的飯食。梅妮兒誰吃過許多零食，這時卻仍舊狼吞虎咽?？粗缘脻M嘴流油的樣子，孟懷玉覺得又好笑又可憐。于是自己稍微墊補一點，便把剩下的包子全部推給梅妮兒享用，喃喃地勸阻道，“吃慢點，吃慢點，不要噎到！”

    梅妮兒嘴里“唔唔”作響，頭卻搖得像個撥浪鼓，一邊不停地把包子往嘴里塞。孟懷玉看著心酸，心道，“這丫頭得有多久沒有吃過飽飯了！”隨口問道，“丫頭，夠嗎？不夠還有！”

    梅妮兒呼嚕呼嚕把碗里的綠豆粥喝凈，聽到孟懷玉問她，先是搖搖頭，接著拼命地點頭，嘴里含混不清道，“夠，夠。”

    “嗬嗬，”孟懷玉笑了，看她吃得香，便又想攤主要了一籠，拿荷葉包了拎在手上，道，“好，吃飽了跟哥回家?？吹?jīng)]？這里還有呢！”

    梅妮兒強忍著飽嗝，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傻呵呵地跟在后面，“哥，你真好！你不會嫌我吃得多吧？”問出這句話，小丫頭臉上的笑容頓時收斂了許多，升起一抹擔(dān)憂之色。

    “這可不多，我像你這么大時一頓能吃掉五斤大餅?zāi)兀　泵蠎延窆瘟艘幌滤∏傻默幈堑?，“多吃快長，長大了就能替哥哥分擔(dān)些了，呵呵！”

    “嗯！”梅妮兒使勁兒點頭，“哥我現(xiàn)在就能干活，你看！”說著在孟懷玉面前握了握小拳頭道，“現(xiàn)在渾身是勁兒呢！”

    “好，那以后可不能偷懶，咱自家的活，要拼命干！”孟懷玉鼓勵她道，“等以后哥錢賺多了，帶你去泰和飯莊吃更好的，好不好？”

    梅妮兒興奮地喊道，“好，好！哥一定能賺好多錢！”

    兩人邊說邊走，不多時便回到酒坊。懷玉敲開大門，開門的是手下的伙計，馬福全聽到大門口有人，也走了過來。見孟懷玉領(lǐng)了個小姑娘回來，不禁問道，“少東家，這是……”一邊說一邊上下打量著梅妮兒。

    她生得俊俏，雖然單薄了些，但因為心情大好，人也顯得更加精神。又因出門前玉玲瓏又為她精心打扮過，此時的梅妮兒秀目明眸，榴齒櫻唇，兩條粗大的麻花辮綰在后腦，用一條紅色絲帶搭系在一起，一身喜慶的大紅色褲褂雖然舊了些，卻齊整熨貼，加之她粉雕玉琢的小臉上泛起一抹羞怯，端的是炫目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