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帶著蕓逍和靈龜落到一片碧湖之前,那碧湖三面環(huán)山,湖面上有一條石徑通向湖中央。湖面輕煙渺渺中,中央那扇似石非石似玉非玉的古門傲然屹立。元天宗上次來這逍遙派禁地,已經(jīng)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蕓逍五年來從未離開過青蓮山,在他少的可憐的記憶中,那玄潭就是他的全部。此番來到這里,眼前雖然只是一片碧湖,對蕓逍而言,卻如同另外一片天地。元天宗邁步向碧湖走去,蕓逍先是一愣,接著快步上前,緊跟在元天宗身后,他不住地左顧右盼,眼中滿是好奇。
行至湖邊,元天宗低頭看了看滿臉興奮的蕓逍,摸了摸他的頭,說道:“逍兒,你不是總問我你父母的事情嗎?你父親,就在那里?!痹熳谑种负械哪巧裙砰T。
蕓逍聽到“父親”之后,立刻收起了笑容。多少個日夜,他一直期盼著父母的消息,夢里幻想著他們的樣子和聲音。今天,終于能夠見到自己的父親,蕓逍不禁流下淚來。他忙地抬頭,順著元天宗手指的方向看去。輕煙薄霧中,他只見到一扇青色古門,卻哪有父親的身影。
蕓逍揉了揉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可湖中隱約可見的,依舊是那青色古門。他滿臉焦急地問元天宗:“師公,我只看到一扇古門!我……父親在哪里?”
元天宗也默默地看向那扇古門,嘆息道:“你的父親,就被困在那古門之中?!?br/>
“困在那古門中?”蕓逍盯著那古門看個不停,忽地拉扯元天宗的衣角,不助哀求道:“師公,父親怎么會被困在那里?師公,你快把父親救出來啊!”
元天宗低頭看著滿臉淚水的蕓逍,心中滿是愧疚,輕聲說道:“孩子,師公何嘗不想救出你的父親,但……師公也無法打開那門?!?br/>
“師公也打不開那門?!師公,你是神仙!怎么會打不開那門呢?”在蕓逍心里,元天宗就似神仙一般,他絕不相信還有元天宗做不到的事情。父親就在眼前卻不得相見,蕓逍不停拉扯玄天宗衣角哭訴哀求。
元天宗嘆了口氣,說道:“孩子,師公有愧于你,也有愧于你的父親。五年了,師公想盡辦法,可始終也沒能打開這混沌之門?!?br/>
這五年來,蕓逍沒有一天不想著回到逍遙門,不盼著見自己的父母。五年間,他日夜不休,片刻不敢懶惰地修煉,就是為了今天。哪知到頭來卻是這般結果。既然師公都無能為力,蕓逍一時間也不做幻想。他只覺心里委屈,癱坐到地上,嗚嗚地啜泣了起來。
元天宗想要輕撫安慰,可手伸到一半,卻又收了回來。想他如今只有十歲,便要面臨這般離別,確是殘酷??上氲竭@孩子未來定是千難萬險,這一切,也只能靠他自己了。
蕓逍哭了多時,止住眼淚。他想到自己苦苦修煉了五年,今番見到父親被困這門中,難道就無能為力嗎?無論如何,自己也要試一試。他擦了擦眼淚,定睛朝湖面瞧去,忽地看見這碧湖中竟有一條石徑,剛好可以通向湖中央。他心中忽地燃起希望,心想:“我不如到那奇怪的古門跟前看一看,即便我不能救出父親,也能把他看清楚一些?!毕氲酱颂帲⑽磁c元天宗請示,站起身來,便踏上了第一塊石階。
還不等蕓逍向前邁步,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烏云密布,剎那間天空已被黑云遮蔽,四周原本就寂靜無聲,現(xiàn)下更如黑夜一般。天空中又忽的一聲巨響,一道閃電劃過天空,將這玄潭映成了白色。蕓逍正自害怕,一道閃電從烏云中劈下,直奔蕓逍而來。
這一擊若要擊中蕓逍,恐怕他登時就要化為齏粉。蕓逍一直在玄潭修行,哪里見到過這些,此時已經(jīng)被嚇得面無人色,將自身所學忘到一邊,緊閉雙眼只等著天雷將自己劈為灰燼。蕓逍只覺得背后一股大力傳來,自己被人拉了一把,身體失去平衡,向后一仰,坐到了碧湖旁邊的草地上,原來是元天宗及時出手救了他一命。
起初,元天宗起是覺得蕓逍心里委屈,盤算著,任他哭泣一陣再去安慰。沒想到蕓逍居然冒險踏上了那石階,引來了天雷。見到天地忽然變色,元天宗也是一驚,當下也顧不得什么僭越之舉,千鈞一發(fā)之際,出手救下了蕓逍。
那天雷沒有了目標,一道亮光只是石階上一閃,便消失了。蕓逍驚魂未定,雙手抓著元天宗的道袍瑟瑟發(fā)抖。他微微睜開雙眼,想要看看眼前發(fā)生的一切。忽又聽得玄潭后面的山林中傳出一聲龍吟,震得山谷搖晃。這一聲吼,嚇得蕓逍又閉上了雙眼,緊緊抱住了元天宗。
只見那碧湖后面原本寂靜的樹林中忽然雷聲大作,一道道閃電似乎是從地底辟出,直沖云霄而去。接著,一只身高數(shù)丈的神獸緩緩站起。只見那神獸身如麋鹿,一身龍鱗,渾身被雷電籠罩,頭似雄獅,卻長有鹿角,一雙虎眼猶如明珠一般。那神獸龍尾一甩,仰天而嘯,又發(fā)出一聲龍吟。蕓逍睜開左眼,見到這巨獸,嚇得又閉上了眼。那靈龜似乎要保護蕓逍,爬到了他的身前,也抬起龍首,遠遠地望著那眼前的巨獸。
元天宗并不慌亂,只是雙手交叉于胸前,一股青光泛起,形成了一個太極圖。元天宗雙目微閉,似乎在與這神獸交流著什么。片刻之后,那神獸也穩(wěn)定了下來,蹲坐在碧湖前??伤碾p目依舊看著那剛剛闖入禁地的蕓逍。蕓逍緊閉雙眼,不敢去看那巨獸,只是心里默默懺悔,不該如此莽撞,闖下這禍端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元天宗拍了拍蕓逍的頭,安慰道:“孩子,不要怕!沒事了!”
蕓逍這才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睜開一只眼,他看見此時天空中的烏云已盡數(shù)散去,恢復了晴朗無云的樣子,那碧湖也平靜如初,湖中央的古門依舊一動不動地矗立在那里。抬眼望去,碧湖后山竹影晃動,卻沒了那可怕的巨獸。
蕓逍深呼了一口氣,這才放心。他放開元天宗,慌忙起身,又跪在元天宗身前,說道:“師公贖罪。蕓逍知錯了!請師公責罰!”
元天宗將蕓逍扶起,一臉慈祥,安慰道:“不知者不怪。逍兒,此地乃逍遙派禁地。湖中央的混沌之門是天地初開時的靈氣所化,乃我逍遙派圣物,由我派護教神獸雷霄麒麟守護。你剛剛誤入碧湖,才引起這天雷之劫。山后那巨獸,便是我派護教神獸,它是感應到有人私闖禁地,這才現(xiàn)身?!?br/>
蕓逍點了點頭,回想著剛剛元天宗說過的話,忽然抬頭看著元天宗,說道:“師公,你說那混沌之門是天地初開時的靈力所化。我修煉的混元真氣也是先天之炁,是不是我將混元真氣修煉好,便可以打開這混沌之門了?!?br/>
元天宗先是一驚,隨后撫摸著蕓逍的頭,微微笑道:“好聰明的孩子!你說的對,等你混元真法有成之時,就可以打開這混沌之門了。不過,在你找到下部之前,你的混元真氣并不能發(fā)揮全部威力。至于能不能打開這混沌之門,便是師公,也無從知曉了?!?br/>
祖孫正在說話間,三道青光從空中劃過,落到了不遠處。正是玄承、玄微和玄裳三位長老到了。三人見元天宗在此,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一同施禮道:“弟子見過掌門!”
元天宗知他三人到來,卻未回頭,只是擺了擺手,說道:“此間無事,你們且先回山去吧,為師稍后便到!”
“是,掌門!”三人不敢有違,又化作三道青光而去。
蕓逍望著他們?nèi)嘶髑喙?,消失在天際,問道:“師公,他們也是神仙嗎?”
元天宗微笑不答,而是看向那古門,淡淡道:“逍兒,你父親名叫玄夷,是我的徒弟。他被困在那古門之中已有近六年之久,至今生死未卜。師公,有愧于你?!?br/>
提到父親,蕓逍心中又是一陣難過,也轉過頭來,看著那冰冷的石門。不過,他眼中不再有委屈,更沒有淚水,而多了一份堅毅。
元天宗繼續(xù)說道:“剛剛那三人之中,有一位長老名叫玄微,她便是你父親的妻子?!?br/>
聽到這,蕓逍忽地抬頭,問道:“師公,那是我的母親嗎?”
元天宗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輕嘆了一聲,淡淡地說道:“我道家與佛家不同,沒有那般清規(guī)戒律,更尊重緣分。你父親與玄微是在玄真子師兄的主持下成親的,并且他們生有一子,名叫若谷。百年前,正魔兩派在御魔山開戰(zhàn),爭奪那仙藤的金丹,我派高手盡出,與魔教展開了一場廝殺。巫族的巫后心懷萬民,擔心這次爭斗造成生靈涂炭,便派巫族的護法朱雀和玄武兩位圣使到御魔山打探消息。你父親也就是在那時候,結識了朱雀圣使。兩人經(jīng)歷了一番生死磨難,竟然互生情愫。此事影響頗深,除了少數(shù)長老之外,其余人并不知曉。
玄微一氣之下,以道家秘法將若谷封印在了我派至寶乾坤九儀鼎當中。直到十年前,她也是因為與玄希斗氣,才將若谷封印解除,讓他拜在自己師妹玄裳門下。而你父親玄希,因犯了錯,就一直在這里閉關受罰,七十年。二十年前,你父親閉關期滿,他也不愿留在山上,就與你玄夷師伯下凡塵求道,行俠仗義,被江湖人稱做逍遙二仙。
誰知造化弄人,又或者是緣分未斷。機緣巧合之下,你父親又遇到了朱雀圣使,兩人舊情復燃。玄真子師兄不忍拆散這段因緣,親自拜訪巫族當時的巫后,為顧全大局,師兄并將你父親帶回了這里??烧l也沒有想到,朱雀圣使此時竟已懷有身孕。玄真子師兄為避免朱雀圣使被正道人士猜忌欺辱,就將她帶到了青蓮山。也就是在那里,朱雀圣使產(chǎn)下一子。
孩子出生之后,朱雀圣使一直悉心照料著他。玄真子師兄覺得與這孩子有緣,便有意栽培。朱雀知道這孩子未來身負重任,而自己的身份會影響這孩子的成長。在這孩子三歲之后,她就沒有再露面。這孩子,就一直由玄真子師兄照顧。沒過多久,玄真子師兄功德已滿,羽化登仙去了。師兄便將這孩子托付給了我,由我來教他讀書寫字,傳授混元真法?!?br/>
聽到這里,蕓逍也明白了,自己便是那孩子。而自己的母親,并不是玄微,而是朱雀圣使。蕓逍一直跟著元天宗讀書識字,時間倫理綱常,他是懂的。只是他小小年紀還不能明白,為什么母親如此狠心,在自己有了記憶之后就避而不見,以至于自己都不知道母親長什么樣子。在他的印象中,是師公將自己撫養(yǎng)長大,是他唯一的親人。
蕓逍低頭不語,元天宗也不去打擾。沉默半晌,蕓逍開口問道:“師公,那我母親現(xiàn)在何處,為何她這么多年從未來見我?”
元天宗說道:“你母親擔心自己會毀了你和你父親前程,從那之后就回到了巫族,杳無音訊。直到五年前,你父親被困在這混沌之門中,你母親忽然到此。她在此守了七天七夜,想盡辦法想要救你父親出來,可最終……哎。她最后心灰意冷,不知所蹤。在她離開之前,曾經(jīng)找到我,托我交給你一樣東西。”
元天宗從懷中掏出一個紅色的珠子,珠子用一根紅繩串起,元天宗將它戴到了蕓逍的脖子上,說:“就是這顆珠子,這是你母親留給你的唯一東西。”
蕓逍拿起那顆紅色珠子,只見那珠子內(nèi)部似乎有紅光流動。手指與珠子接觸,竟有一股暖流流向全身。想到這是母親留給自己的唯一東西,蕓逍撫摸許久,將它貼身收好。
元天宗撫摸著蕓逍的頭,輕聲問道:“孩子,知道了你的身世之后,你做何感想?”
蕓逍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問道:“師公,我父親當年因何被困在這混沌之門?”
元天宗略感詫異,蕓逍不過才十歲,他辛苦修煉五載,就是為了見到自己父母。可如今,雖然知道自己的身世,卻也是一場空。元天宗本以為蕓逍會傷心難過,甚至萬念俱灰,卻沒想到,他竟似一個成人一般,如此堅強,想要知道父親被困的真相。
元天宗默默點頭,說道:“這件事師公也查訪了多年,卻無結果。師公只知道,在你父親被困混沌之門之前,有人故意透露了你父母之間的事情。尋常人等自不敢來我逍遙派鬧事,可流影城的一位前輩卻找到了這里。師公猜測,他應無惡意,只是與你父切磋武藝??删驮谀菚r候,不知出了何事,你父親機緣巧合之下打開了這混沌之門,便再也沒有出來過?!?br/>
“流影城……”蕓逍聽完之淡淡重復了這三個字,接著便半晌無言,只是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么。見蕓逍低頭不語,元天宗也不再言語,一老一少就這么沉默了許久,蕓逍才幽幽問道:“師公,是不是我潛心修煉,就能夠見到我的父母?”
元天宗一時竟也不知如何回答,他遙望著湖中的混沌之門,良久后方才淡淡道:“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