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氣大好,萬里無云。
清晨的山間處處彌漫著荷露和葉片的沁人氣息。
葉軟色起得最早,揚著一張冷淡淡的小臉,背了個破框子去采了一大堆果子回來。
回來的時候,只有顧宴清倚在門邊等她。
這一山廟的人個個輾轉反側,尤其是席希和陳纖韻,看著就比昨日憔悴了不少。
容玥起得最晚,醒過來的時候,便見地上堆著三座小山一般的食物。
兩堆鮮嫩的果子,一堆小蘑菇。
雪肌純白的小姑娘坐在果子山中間,捏著一根小木棍十分認真地把食物分成均勻五堆,發(fā)旋微微翹起的細軟絨毛在陽光下顫微微,雙頰染粉。
容玥欠欠地走過去揉了揉葉軟色的腦袋。
葉軟色立即默默從她那堆里撥走了五個果子。
今日要出山了,葉軟色在準備這群人的糧食。
要是只有顧宴清一個,她還能試試對著重傷未愈的他強留。但陳纖韻明顯對男主身份起疑,葉軟色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跟著去了。
陳纖韻心中十分復雜。
她并討厭葉軟色,相反,她見葉軟色第一面就對她頗有好感。
但公子對葉軟色的偏護讓她實在不是滋味。
換做那幾家的貴女,沒有一個不會硌應。
顧家郎君平和淡漠卻不易親近,這么多年來,身邊從來沒有過一個女子。
貴女們明爭暗斗,誰不想成為他心中的第一個,成為最特別的那一個。
如今這份先機,卻意外地被一個無名無份的山間孤女占了去。
難道往后,她們這些出身尊貴的貴女,都要被她壓一頭?看著未來的帝王只偏寵她一人?
葉軟色特地挑了品相最好的果子給顧宴清留著,湊過去特別小聲,但很認真,“勾月,我把最好的都留給你,我是不是很疼你?”
顧宴清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昨日說的又忘了?”
葉軟色捧著一根木棍,拉拉顧宴清的袖子。
“我還給你找了一根特別粗的木枝,你走路的時候可以放心地壓上去不會摔倒。
當然了,你要是愿意靠著我讓我摻著你那就更好了。
扶著勾月,我永遠不會嫌累的?!?br/>
顧宴清接過了木棍,蔥白的指尖一點一點地摸索,唇邊滑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在陽光下清雋淡雅得惑人。
“莫鬧?!?br/>
陳纖韻扭過臉,急步從顧宴清身邊走過,壓低聲音,只有顧宴清一個人聽到了她的話,“不管你承不承認,我知道是你?!?br/>
這一路同行,她總有機會接觸到他的溫玉玉冠,或者衣物。
他若真是顧玉硯,上面必定有姑蘇顧氏的家族族徽。
顧宴清因葉軟色揚起的淡淡笑容逐漸斂去。
席希沉著一張臉跟在后面,眼看著端莊的師妹再次行事出格。
大家用了一些果子便上路了。
這一路竟走得很順利,路上并沒有遇到野獸,倒讓葉軟白色擔心了。
靠著她早上采的東西,眾人完全沒餓著。
只是這一路的氣氛壓得很低。
席希陳纖韻自不用多說,顧宴清更是少言寡語之人,容玥扛著子和,沒精力閑聊。
葉軟色一來不愿在他們面前說話,怕自己是個草包的事情被人家察覺。
二來她頗為憂心如今的劇情線。
系統(tǒng)給她的任務是將男主安然無恙地藏兩個月,兩個月后去契合話本開局,把顧宴清送到女主葉初手上。
但如今,一旦入城,要面對的便極為復雜。
男主不管是被顧家?guī)Щ厝?,還是被敵對勢力殺害,她的任務都失敗了。
任務失敗,她便要以“葉軟色”的身份活下去,死在這個世界,再也做不回芝麻湯圓了。
而基于話本后面的劇情,男主對她恨得牙癢癢,那絕對是個比原主死得還慘的下場。
葉軟色側頭看著顧宴清,不留神差點撞到一棵樹上。
美人兒好看是好看,但也不至于要在美人手上把命送了。
容玥嘲笑她,“葉薔,你家情哥哥又不會突然跑掉,你也不用趕路還這般深情款款地盯著吧?怕誰給你搶了去?”
陳纖韻腳步頓了頓,停下了腳步望著后頭。
葉軟色不想讓人看出她心思,只能順著接,頗有些心不在焉,“你要有這么好看的情哥哥,你也盯。”
顧宴清難得的有一絲窘迫,白皙的俊臉浮上了淡淡紅韻,剔透的眸子水光霖霖,頗有些無可奈何的躲閃,“噤聲?!?br/>
葉軟色和容玥都看呆了,相互對視。
“什么叫噤聲?”
“就是讓你閉嘴的文雅說法?!?br/>
葉軟色:“……”
一路上陳纖韻都能聽到小姑娘嬌滴滴的聲音。
說要扶著幫著公子,可那情狀明明是繞著公子和他撒嬌。
她本以為他那樣的人,清正雅致,必定會對此心生不喜,必定會斥責她。
可她等了一路卻連一句斥責的話都沒有聽到。
無非都是些無傷大雅的“莫鬧”,“胡鬧”,“莫淘氣”,之類的話。
隱隱透著縱著那姑娘的意思。
陳纖韻聽得心中煩躁郁結,卻又沒有立場說什么。
整整翻了一天的山,從清晨到夜幕降臨,眾人找了一處安全的山溪邊,打算過一晚再走。
葉軟色趴在一塊大石頭上睡著了。
不鬧騰的葉軟色看起來乖乖弱弱,皮膚雪白帶粉,跟個小貓咪似的蜷成一團。
陳纖韻剛想找公子單獨說話,她想聽他解釋昨天晚上都是誤會,卻見他拄著粗木枝,踩著大小凌亂的溪石,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了葉軟色。
公子慢慢地摸著大石頭邊沿,飛身輕躍,撩袍,無聲地在大石頭上盤膝坐下。
他看了一眼葉軟色,仿佛在確定葉軟色的方位,然后閉上了眼睛。
“葉公子,你可要……”
席希以輕功躍到顧宴清面前,顧宴清睜開了眼睛,卻對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公子的聲音很輕,“舍妹醒了我再去,席兄請便,不必管我?!?br/>
席希下意識地看向陳纖韻,只見陳纖韻一臉落寞地收回視線低下了頭。
席希心里更不是滋味,努力撐著青丞山門大師兄的氣度,不肯在顧宴清面前落了下風。
“葉公子,你倒是疼葉姑娘?!?br/>
公子閉目,輕言,唇角微彎。
似是在默認席希的說法,又像在解釋。
“只她淘氣些,又出門在外,不得不多看顧些,讓席兄見笑了?!?br/>
席希笑得難看,“是,是啊……”
葉軟色睡姿不老實,兩次快掉下大石頭的時候,被顧宴清伸手將她撈了回來。
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叫醒她,只是依舊靜靜地守著她,讓她睡。
容玥看著這如畫的一幕,暗自嘖嘖稱奇。
這仙男一般的公子啊,終究是被葉薔搞上手了。
只是不知葉薔嬉笑玩鬧間有幾分認真了。
這葉公子雖看著溫潤如玉,但容玥卻品出了幾分不同。
若葉薔始終好好和他在一起也就罷了,若是敢始亂終棄,怕是……
怕是下場不那么好看了。
葉軟色在睡夢中被一聲女音尖叫驚醒,打了個冷顫。
“莫怕,”顧宴清伸手過去,指尖又往回收了收,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輕輕撫摸著葉軟色的腦袋,男音在溪水汩汩邊透著格外悅耳的低沉繾綣,有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你睡你的?!?br/>
火堆邊,師兄妹三人齊齊起身,手握上了佩劍,神情嚴肅防備。
山間夜風驟起,吹起溪面漣漪陣陣。
“勾月,怎么了?”
葉軟色的聲音帶著沒睡醒的濃軟鼻音,慢慢坐起來。
山風帶得她墨發(fā)飛舞。
顧宴清收回了自己的手,言之淡淡,“無礙,有人尖叫?!?br/>
葉軟色瞬間不困了,“那我得去看看。”
不會又哪里冒出來一個不該出現的配角吧?
就像陳纖韻一樣?
她還沒來得及跳下大石頭,就被顧宴清扣住了手臂拉回了他身邊,“你不許去?!?br/>
葉軟色看著慢慢往聲音方向靠過去的陳纖韻三人,指著他們,“他們也去了?!?br/>
“他們是他們,你不許去?!?。
顧宴清身后紅色發(fā)帶飛揚,唇瓣輕闔,似著重咬了“你”這個字,聲音即使溫和也透著不容置疑的沉著,“山間多猛獸,不許離開我的耳力范圍內?!?br/>
葉軟色皺眉,很不忍心戳破這個事實。
“勾月,你受傷了……我一個手指頭就可以推倒你了?!?br/>
男主忘了他現在特別脆弱是不是?他還靠她養(yǎng)著呢……
公子眉宇間的赤紅朱砂痣在月色下仿佛蘊藉著山水間的靈氣淡光,襯得唇形越發(fā)優(yōu)越好看。
他心平氣和,也沒有解釋,只道,“照做便是,莫淘氣?!?br/>
又是一聲急促的女音尖叫,劃破夜空逼近而來,讓人不安。
那青丞山的三人已經消失在了原地,鉆入了林子。
葉軟色盤算著。
現在陳纖韻已然救了男主一次,若再加上哪個女配對男主的救命之恩,或者被男主救,女主就徹底泯滅眾女性角色了。
系統(tǒng)說女主能從一眾擁有世家門閥支持的貴女中脫穎而出,全都仰賴著她救命恩人的身份。
這份獨一無二極其重要,否則劇情要全線崩盤的。
葉軟色想了想,湊近顧宴清,“那勾月,咱們誰都不要去,好不好?”
銀白月光中的公子墨絲根根分明,唇邊露出極淡的微笑,將摘下的純白絲帶又攏在眉宇間。
他自是要看著她,哪還分得出精力照管別人,“你莫去湊熱鬧便好?!?br/>
可該來的始終躲不掉。
葉軟色和顧宴清坐在溪石邊沒動,卻有人向著他們沖了過來。
“公子!救命啊——!”
“公子……”
只見一位香肩半露的粉衣姑娘從森林里跑了出來,她身后追逐而來好幾名壯漢,揚著刺眼的火光。
“站住!我看你跑到哪兒去?!”
“再跑我們燒死你!奶奶的害老子追了一整天!怎么那么能跑?!”
那粉衣姑娘發(fā)絲凌亂,面容姣好,不顧一切地向著溪邊的白衣公子跑來,眼中有著強烈灼熱的期盼和喜悅。
月色下,那公子立于大石之上。
山風吹得他衣抉翻飛,烏發(fā)飛揚于左側,上半身卻不動如山,俊面如玉,愈發(fā)俊美得不似真人。
那是上蒼派來拯救她的神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