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甚至沒有勇氣抬起頭來看涼太的反應(yīng)。

    安靜的房間里只有掛鐘的秒針“嘀嗒”的跳動聲。

    “真是的，你在說些什么啊?！彼麖暮黹g勉強地擠出一絲笑聲，接著便大聲嘆了口氣。我悄悄抬起眼睛用余光注意他的反應(yīng)，他撐著腦袋頗為苦惱。

    正是因為他總是用寬容得不像是孩子的態(tài)度對待我，才更讓我為自己的任性過意不去。

    勺子在冰激凌表面戳來戳去。

    “因為和坂本分手了所以心情不好，接電話的時候語氣糟糕不說，甚至擅自掛斷電話，一開始對特地跑來逗我開心的你態(tài)度也非常差勁”這樣的話在嘴邊盤旋了幾個來回卻依然沒辦法坦率地說出來。

    “既然覺得抱歉的話，明天就來看我的比賽吧?！?br/>
    “誒？”聽到他突兀的要求，我下意識地抬起頭。

    模特的眉頭皺起來，細長卻十分有力的食指在我額頭一點，“你根本就沒好記住人家說過的話吧。明天上午和小黑子的學(xué)校有一場練習賽啦?！?br/>
    ??！

    這樣說來，好像他之前確實發(fā)簡訊跟我說過這件事來著。因為有比賽所以不能翹掉今天的部活，沒辦法和我一起回家了——順便還用夸張的語氣問我要不要去觀戰(zhàn)。

    郁悶情緒驅(qū)使下被放大的過剩自我意識讓我徹底忽略了他的邀請。

    記憶瞬間恢復(fù)。

    但是上午的比賽的話……三年級生的時間表本來安排得密集又混亂，在沒完沒了的補習和臨時測試的轟炸之下，我沒辦法馬上給出一定會去的答復(fù)。

    更何況籃球什么的，雖然打起球來的男生很帥是沒錯，但是對體育運動完全一竅不通的我對籃球這件事物本身真的沒有一點興趣。

    我的遲疑并沒有持續(xù)很長時間。

    “嘛，實在沒時間的話也沒辦法啦。本來是想讓你看看我打籃球的樣子的，畢竟陽菜姐姐從來都沒來看過我的比賽吧……”

    聽他這樣說起，我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好像確實如他所說，自從他國中二年級開始打球，不是因為沒時間就是因為距離太遠，我連一次他的比賽都沒去看過。

    一次都沒有。

    雖然同樣是帝光中學(xué)的學(xué)生，在涼太升入二年級的時候我卻已經(jīng)從那所學(xué)校畢業(yè)；和現(xiàn)在的狀況一模一樣，一年級生的他和三年級生的我，能夠在同一所學(xué)校的時間不過短短一年而已。

    如果之后去了在其他城市的大學(xué)的話，能夠見面的機會就更少了。

    想到這些，我忽然感到一陣比被甩更深的惆悵。

    “好啦好啦。”把各種需要考慮的顧忌拋在腦后，我爽快地一咬牙：“明天上午是吧，我一定會去的！”

    “誒？φ(゜▽゜*)！”模特的雙眼在放光。毀形象果然是一秒鐘的事啊。

    我忍不住嘴角上揚，“無論如何都會去看的，就這么說定了?！?br/>
    涼太暗色的瞳孔驟然亮了起來。

    ——他未免也太容易滿足了吧。

    習慣了被女粉絲們眾星捧月的偶像只因為一個普通女生給予他一個肯定的答復(fù)就露出這種表情，我的心里立刻被某種說不出的苦澀情緒填得滿滿的。

    當天晚上，他向我反復(fù)確認了好幾遍，在得到的答案全是“放心啦，我向魔法使發(fā)誓一定會去”之后才心滿意足里離開。

    為了不在忙亂中把約定要去看比賽的事忘掉，我還特意在手機上設(shè)定了備忘提醒。

    本以為這樣就萬無一失了，沒想到第二天晨讀課開始之前，夾著試卷匆忙走進教室的藤井老師一言不發(fā)，轉(zhuǎn)身在黑板上寫下了“數(shù)學(xué)測驗”四個大字。

    教室里立刻一片低聲哀嚎。

    從事教師這個職業(yè)多年，想必藤井老師早就練就了一身金鐘罩，對大家不滿的聲音充耳不聞，分發(fā)試卷的手在胸前的一摞紙張與學(xué)生的書桌間來回反復(fù)移動，熟練且一成不變得像是被設(shè)定了動作程序的機器。

    窗外的天氣相當不錯。我看向室內(nèi)籃球場的方向，雖然相隔的距離很遠，但卻仿佛依稀能聽到籃球擊地發(fā)出空洞的回聲。

    再回頭看到桌上被密密麻麻的問題填滿的數(shù)學(xué)試卷，我頓時感到了這個世界滿滿的惡意。

    藤井老師剛從我身邊走過，前座的涼奈便趁機微微側(cè)過身，對我眨眨眼。

    看她的嘴型，應(yīng)該是在說“這次還是拜托了”。

    太陽穴下的血管在不安地“突突”跳動著。

    我雙手十指交叉扣在胸前，雙眼望天，心中默念：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看在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上！請原諒我吧卡密傻媽！

    題目比起以往的測驗要更難一些，加上我一直在默默盤算著考試結(jié)束以后還來不來得及去看比賽，于是一緊張起來，眼前的一堆數(shù)字立刻糾結(jié)地扭打在了一起，在接下來長達十幾分鐘的時間里，我的大腦幾乎一片空白。

    涼奈不耐煩地用手指敲打課桌。

    越是著急就越是沒辦法好好答題，并且不知怎么的，我的肚子開始陣陣地抽痛起來，那種由輕微到逐漸加重至難以忍受的沉痛沿著脊椎一直蔓延到頭頂。

    握筆的手心開始出汗。

    背后也有種黏黏的不適感。

    看著草稿紙上亂七八糟的演算，我索性放下筆仰頭長嘆一聲。最近戀愛和學(xué)業(yè)上的運勢果然都已經(jīng)差到了極點啊。看來下次出門之前一定要實現(xiàn)看好晨間占卜才行。

    我放棄了最后的大題，四下張望后確定藤井老師不在身邊，于是小心翼翼地將手探到抽屜里，摸出手機開始編輯答案。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嘹亮的咳嗽聲突然毫無征兆地從背后傳來。

    我心下一驚，手微微一抖，手機眨眼間從兩腿之間掉到地上，旋即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響聲?；艔埖貜澫卵?，動作間，一只冰涼的手掌落在我的肩膀上。

    我抬頭，藤井老師目光凌厲的雙眼隔著厚厚的鏡片，正動也不動地盯著我。

    她在我反應(yīng)過來之前先一步迅速撿起我的手機，目光只在屏幕上停留一秒，繼而整張臉仿佛冰雕般凝固了。

    她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橫山，考試結(jié)束后來我的辦公室?！?br/>
    我用力吸進一口氣，終于還是虛脫地發(fā)出一個單音節(jié)：“是……”

    藤井老師拿著我的手機踩著細高跟飛快地走回講臺前，經(jīng)過涼奈身邊后，涼奈迅速回頭對我撇撇嘴，從她的眼神中，我看到了“笨蛋”兩個字。

    半個小時后，我在藤井老師陰森的注視中邁著沉重的腳步走進辦公室。她憤怒地將收上來的試卷摔在辦公桌上，瞪著我的眼中好像有兩簇火苗在燃燒著。

    她雙手環(huán)胸面對我站著，穿上高跟鞋后傲人的身高使我完全被籠罩在從她身上投射出的陰影之下，連身邊的溫度陡然降低了。

    “橫山！作為學(xué)科代表和面臨升學(xué)考的三年級生，你竟然還在做這樣的事，我對你十分失望！”她將握在手心的我的手機用力拍在桌上，發(fā)出的響聲讓整個辦公室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集中到了我的身上。

    我想低下頭假裝不存在，但隔壁桌的葉中老師還是立刻注意到了我，年輕的老師舉起手中的講義虛掩在嘴邊，相當不敢置信的樣子：“這不是c組的橫山嗎？怎么了嗎？那孩子平時看上去很乖巧的樣子啊……”

    藤井老師的語氣中的責備更重了些，“我本來也覺得橫山是個難得的好孩子，但是在這種緊張的時候還能做出作弊這種事……”她用力地呼著氣，“真是……我已經(jīng)不知道該說你些什么好了！”

    我根本不敢抬頭看葉中老師和藤井老師的反應(yīng)，深深地九十度鞠躬道：“非常抱歉！”

    “非常抱歉——??！”

    與此同時，辦公室里倏地響起一陣嘹亮的男聲。

    看來我不是唯一一個面對這種尷尬境地的人啊……

    我直起身，就在我視線的正前方，某個有些眼熟的男生正在不停地向負責c組和a組國文課的前田老師不停彎腰。

    而那個用力道歉的男生……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應(yīng)該是和坂本同班的……笠松？